珩夜随他踏入殿内,月芜唤来仙使给他奉茶,比手客座道:“坐。”
天刑司的茶不如昆仑山馥郁,也不似司春殿清雅,他这的茶苦涩,入喉之后才缓慢回甘,像先行一道严肃审问,再宣告你无罪。龙的五感过于敏锐,珩夜有些不适应。
月芜似乎察觉:“要给你换一种吗?”
但他没有任何唤仙使来的打算。
“不用,”珩夜小口啜饮,视线落到月芜的桌案上,“山川地脉?”
“是旧案,南赡部洲从前的。”月芜有一瞬停顿,在想要不要将脉案收起,但那样太刻意。他不想珩夜看见他的刻意。
“我今日收到西北地区的新脉案,但有很多不解之处,”珩夜开口苦涩,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何必遮掩,“原本来向天官请教,可他太忙。我对天庭不熟,想来看你,没成想那红线……”
“好了,”月芜淡声打断他,“我知道,你并非有意。”
没有被他误解,珩夜心道,自己应当开心才对,为何反而空落?他不知。也不知还应说什么。
似乎月芜一句话,就把他来时路上那些翻涌的心绪全都抚平了,干净利落得让他措手不及,连新的起头都找不到。
月芜搁下茶盏,停了一息,问道:“你怎么没想到紫光夫人?”
珩夜想起斗姆元君唤他的那一声“我的儿”,略略羞窘:“夫人是阿母挚友,闲暇时常去昆仑做客,因此相熟。但我从前不来天庭,对她的府衙并不熟悉。”
说真话似乎并不窘迫,珩夜越发坦然:“我第一次对天庭生出兴趣,就是和你比剑。”
月芜并不接话。
珩夜兀自回答:“我师从三清境五方帝君,修习自然真意、天地至理,可你的剑不同——你的剑,是人之剑;是以身为剑,与天相争、反哺于地——我没见过那样的剑。只一见,就喜欢了。”
月芜抬眸看他,神色凝滞。
珩夜克制笑容,认真道:“我是说真话,不带任何旖旎。”
“我知道。”月芜静静看向桌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日比剑,你说‘平局’,但我知道,你最初那三剑步步为营,分毫不差地踩在我的骄矜之上,”珩夜坦言,“若非你出言提醒,我剑必败。是你提醒了我,才有后面那一场‘平局’。”
“我下界去看地脉,不是因为救世安民的情怀,只因自认比剑输了,”他带着落寞与惭愧,将自己的心残忍剖析,“——你说得对,我确实只顾自己的快意,有负天道厚恩。”
“不重要。”月芜说。
珩夜呼吸一顿,抬眼看去。
月芜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穿透了他所有的不安与自省:“你如何想,不重要。做了的才是真的。心中想了却不做,只不过一片虚妄。三清境仙人修心,只因他们隐世而居,修无可修。”
珩夜窒住,最后这句话简直狂妄,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月芜的剑那么锋利,原来他的心就是这样锋利,他的思想就是一柄最为狂傲锋锐的剑。
珩夜一时震惊得不能言语,月芜这句话颠覆了他的思绪,但细细想去却又有其中道理,只不过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
珩夜还是忍不住问:“你不相信天道吗?”
“我信‘道’,我信日月交替、四时轮转、沧海桑田、花谢花开,我信天地至理的‘道’,”话锋一转,月芜说,“但我不信你口中的‘天道’。”
珩夜隐约明白。
月芜抬手,红线再度出现,牵绕在他们之间,但月芜的锋锐让这红线对比之下也显得暗淡。
“我不信这个‘天道’,”月芜手指蜷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祂无所不知,所以便能用‘命力’将人的过去、现在、未来,一一定住吗?祂是谁,又凭什么呢?”
珩夜张口结舌,望着眼前人眼中那比剑锋更甚的寒光,好半天竟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混杂着震惊、叹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赏。
他笑道:“你这话让星官听见了,会把你丢进天池去。”
月芜品啜茶水,那些苦涩,他平静得眉头都不皱一下。
珩夜又问:“既然你不信,为何敕令时会说自己‘受天封诰’?”
“仙人向天地请封诰命,不是因为‘天赐之’,而是因为‘人及之’——不是天地赐予我资格,而是我自己达到了可以请封的境界,”月芜说,“你说得很对,人之剑,便是我的道。”
“我的道,与你截然不同,”月芜看向他,亦是真诚的,“你受天地福报,天道要你受之,你便从容接受。可我不行。因此我无法与你结成道侣。”
珩夜明白:“因为你不愿意。”
他又问:“若有一天,你愿意了呢?”
“若有那一天,那么这条红线,便不是天的,也不是你的,而是我的。”
珩夜说:“我明白了。”
明白却还不够,月芜借由撇去茶沫的动作,不动声色地问他:“既已说清,你是怎么想的?”
“你很好,”珩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殿中,“这就是我的想法。”
月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茶盏中的水面起了一道极细的涟漪。
但他克制着,不曾抬头。
“这道红线牵在你手上,我便没有想过,若是别人会如何——我只想你。但我发现你很好,”他抬起那双暗金色的瞳孔,第一次如此认真、毫无闪避地直视月芜,“你的剑很好,人也很好。你的所思所想,我无法完全认同,但我明白。这就够了。”
月芜动作僵硬,面对珩夜直白的视线,他不得不刻意自然起来。他放下茶盏,落在桌面一声轻响。视线也随之垂落。
这龙,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不想与他有姻缘牵绊,怎么反而换来一段剖白。
月芜端坐,手藏于袖内微微握住。
珩夜始终看着他:“正因为是你,我才感慨自己幸运,越发感到命运玄妙。按照你的‘道’,那么这条红线不是天的,不是你的,而是我的——事实上,这本就是为我做的法器。”
珩夜:“众生皆在‘道’中,道观众生,亦如众生观道。”
珩夜说:“你不是天道,也不是我,又如何知道,这条红线是谁的呢?”
月芜怔然,没想到珩夜能说出这样玄妙的话,一时间沉浸在思索中。
这条小龙确实有真仙的境界,月芜察觉到,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对天地至理更深刻的领悟,不止是观察,更是参与大道运行之中,理解其中真意,才能达到的、返璞归真的境界。
月芜隐约摸到了这道门槛。
不能单纯说谁的“道”更正确,而是各自在其“道”的理解境界上有高低。
珩夜是天地所生的龙,对于天之道的理解更为深刻,本身便符合天道。
而月芜的人之道,非历经艰辛所不能成——既不信命,便要与命抗争才能成。
月芜静坐不言,却引动天地之炁。
华光如水银倾泻,妙法自虚无现身。
天街上忙碌的仙人驻足仰观;九层宝塔中漂浮的算盘停止运行,天官睁开眼睛;天池星海里红鸾玩闹的笑声戛然而止,天喜扶稳即将仰倒的屏风;天姚轻挥羽扇,止住弘岘诵读道藏的声音……
斗姆元君负手而立,眺望天刑司方向,轻声欣慰道:“又精进了。”
霜骸从月芜脊骨中漂浮而出,静静立于他身前。
万炁妙法穿梭飞入他体内,涤荡运转间带走俗尘,于是他的肤色更加莹润细腻,眉眼愈发清绝生动,他伸手——握住他的剑。身形飘忽如烟,出现在月下。
至此,月芜距离真仙仅有一步之遥。
他轻轻一剑挥出,天庭漾起一道清风,扫去所有人心上的尘埃。
——这是一道馈赠,将他未能吸纳的道法送与众人。
珩夜在殿门前仰头观赏。他忽然觉得,其实那红线有没有也无所谓。
他看他,只因他是他。
从观刑时到现在,从未变过。
月芜垂眸,看向珩夜。
于是珩夜清晰听见,自己心动的声音。
如果可以,他想拥明月入怀。
月芜收剑入脊,轻盈飘落。他经过殿门时停了半步,没有看珩夜,只吩咐仙使:“茶凉了。换一盏。”
——茶凉了,却没有送客。
珩夜目送他的身影没入殿内的烛光中,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加掩饰地扬起。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