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月芜说。
谁过来?过去做什么?月芜要做什么?
一瞬间珩夜闪过很多思索,却又一片空白。
他像月芜手中的提线木偶,乖乖游过去,忍不住问:“你怎么来了?”
奇怪,他竟然没有带着嘲讽的阴阳怪气称月芜一声“掌教”——好像他心里其实想说的是“你”,便这么说了。
月芜看向他,沉默片刻后,问:“你为何去南赡部洲,不是说输了才去?”
珩夜想说“你何必问,反正你也觉得我心中只有‘快意’”,说出口的却是——
“原本那就是与你比剑的借口。难道我就没有一颗救世安民的心?”珩夜顿住,他愈发迷惘,总觉得不对,声音却没停下来,“自从听弘岘讲过他的故事,我就打算下界协助了。”
前半段说了实话,后面却在撒谎,反问也夹杂着刻意。珩夜不知自己为何这样虚伪,他难得地、体会到心虚。
“月芜”却动容:“原来如此。”
珩夜疑惑望去,“月芜”说:“是我错怪了你。”
戒指上的光芒一闪,重新变作长长的、缭绕的红线,在水中飘着,突然便有几分旖旎。
“月芜”靠近他,抬手伸到他眼前,轻声问:“我摘不下来,怎么办,珩夜?你如何想?”
太近了……他又开始恍惚,心跳一阵快过一阵,方才的荒谬之感再度被取代。
不知何时,他又变成人形,生涩地思索,又钝钝地结住音节:“我……”
“月芜”攀上他的肩,脆弱白皙的脖颈暴露在他眼前,他感到龙血逐渐沸涌上灵台。
不知是否因为恍惚和晕眩,“月芜”的面容有些朦胧,看不清细节,珩夜心底闪过一丝困惑。
但下一刻,“月芜”的声音变得更轻,像在引诱他:“……你,什么?”
那丝困惑被压了下去。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珩夜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一定很红。但愿极渊光线够暗,不会让月芜取笑。
可是“月芜”没有任何取笑,他只是向他道歉,然后靠近他。现在也是,越来越近……
那种怪异又浮上来——这真的是月芜吗?会不会太温柔了?太——
“月芜”仰头贴向他的嘴唇,即将碰触之际,珩夜陡然抬手将他推开!
不不不!
刺目光线乍然在面前涌现,他睁眼——
日光从水面上层层荡漾下来,柔和婉约,映照大泽中绿意飘游的水草。
珩夜有一瞬间分不清身在何处。他舒展游动身体,是龙形,他慢慢回神。
原来,是一个梦啊。
说不清是否怅然,但他确认自己并无推开“月芜”的惋惜。
珩夜浮上水面,无声漾起水波。
大泽半空中斜卧一人,以手支颐,怀抱一枝桃花,一腿盘曲,一腿下垂几近水面。他衣带飘逸,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身无一饰,头发用树枝和藤条挽起。
珩夜游过去,恭敬唤一声:“师父。”
青帝声音如一阵春风:“如何,是一场美梦吗?”
珩夜想了想,摇摇头。
青帝便笑了:“你倒不笨。”
珩夜缩小身形趴伏在他膝头:“我何时笨过?”
青帝用花枝点点龙的额头:“美之所以为‘美’,是因满足了人心中的渴求;梦之所以为‘梦’,是因一切皆为虚妄。去妄存真,才能看清自己的心。”
珩夜点头道:“我已想清了,我要的是什么。”
“七情过度,损伤脏腑;六欲痴陷,阻碍道根。你自来好胜争先,殊不知过刚易折,”青帝笑道,“你可是龙,身躯刚健却有盘柔之美,阴阳并济才是真龙风采。怎能一蹶不振,将自己折在极渊里打滚?”
珩夜退下来,真切道:“弟子知错了。”
“既然睡了个好觉,便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青帝说完便飘然远去。
珩夜目送。远远的,水边,句芒朝他挥手,珩夜飞去:“师兄。”
句芒将手中食盒交与他:“我做了赤华枣糕。包了三份,一份奉与太华上真,一份你吃,还一份给你拿去送礼。”
珩夜望向他头顶鹿角,绿叶藤蔓间的红果子已经摘没了。珩夜调侃:“你做这么多,早晚一天要秃掉。”
“我是为了谁?”句芒笑着反击,“昨夜是谁黯然神伤,来找师父倾诉?”
珩夜坦然:“是我,如何?”
句芒侧目瞧他一眼:“不错,又有长进。有疑虑也是正常,想通透便是好事。”
师兄弟二人并肩穿过山林,走到昨天珩夜降落的地方,句芒笑道:“去吧,睡不好觉再来。”
“别咒我,”珩夜也笑,提起手中食盒,“多谢你的枣糕。走了。”
玄龙入云海,在三十三天穿行玩耍片刻,不再耽误时间,抛出明珠玉屏,径直穿回极渊。
他在极渊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于是先去昆仑山将句芒做的赤华枣糕奉给西王母。
日头逐渐转向正午,但昆仑山上一片安静,都在补眠。
珩夜轻手轻脚,将枣糕放在西王母殿前廊椅上,又罩下一道术法以防二猫偷吃。
他回到极渊,直至下午,寄送山川脉案的仙使才乘仙鹤抵达。
珩夜早等着了,人刚到海面他就出现。
仙使有些狼狈,领口后背全都被汗浸湿。那仙鹤也累得够呛,卧在云上一动不动地休息。
仙使擦擦额上脸上的汗水,喉咙被晒得发干,清清嗓子才能说话,拱手道:“渊侯。天官真仙命我来送山川脉案。”
珩夜接过那三大袋文书,仙使拿出簿册让他签署收契,又补充道:“今日只送来了南赡部洲西北的脉案,其余的还在整理。真仙让您先看着,明日补送。明天我再早点出发。”
珩夜核对完签了字,见仙使如此狼狈,才想起他有穿行空间的法宝,但仙使们没有。他们甚至无法自己一口气飞这么远,只能驾乘仙鹤或者鸾鸟,速度更慢。
于是不耐的语气收敛,珩夜真心道一句:“你辛苦了。要不上昆仑喝杯茶吧?”
仙使连连摆手说不用:“我得赶回去,不然入夜都到不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珩夜定住他的身形,投出玉屏:“你穿玉屏过去,直接就能到天官部。明天不用再送过来,我去天官那里取。”
仙使连连道谢,又说“一定转达”。
珩夜心中触动,待仙使离开后,卷起那三袋文书去龙宫认真研读。
他却不知道,仙使一经穿过玉屏,飞也不飞,拽着仙鹤翅膀一路小跑,先去南天门,再回天官部,也不管自己多么狼狈,反正那鹤是累坏了,任凭他带来带去。
直到进入天官部大殿,仙使才捏法诀将自己上下清换一新,恭恭敬敬一行礼,声音不干也不喘,道一声:“真仙。”
宝塔形状的殿宇上下九层,漂浮着上万份文书,天官闭目站立在大殿中央。
眉心的朱砂如太极轮转,展开成一只“天眼”,万道金色妙法自他袖中飞出,无数个金色的算盘由他同时控制,噼里啪啦对着各自面前的籍册清算不休。
数百名仙官站在各层栈道,将善恶因果记录装订修正,送存殿宇书壁中。
天官心神不知分成了多少份,却还能撕出一份问仙使:“渊侯怎么说?”
仙使说:“一切凭真仙指挥——我飞了四个时辰,沿途换了三只仙鹤,渊侯见我十分关切,叫我明日不用过去,他会亲自来取余下的脉案。”
又道:“按真仙吩咐,回程时我绕行从南天门进入,自丹陛大道一路奔来。路过天刑司时与徘徊附近的道友搭话,说自己仙力耗尽,又恐误事,只好疾奔。”
“辛苦,”天官一指殿宇角落里剩余的山川脉案,“立即送到天刑司去,就说我这放不下了。渊侯明日要来,天官部没有空招待他,只好请掌教帮忙转递。”
仙使拱手称是,抬着几大篓文书朝天刑司去。
月芜正在侧殿翻查明日要用的山川脉案副本。
倒不是他要帮珩夜,只是昭仪弄出的那些恶灵依附地脉生长,天刑司派人清剿也需依据山川脉案寻找。
他一夜未歇。昭仪案善后牵连的各部文书、北斗司寿限簿的新规程、雷部押送罪仙的交接卷宗,都在天明前批阅完毕。
眼下只剩这一摞——南赡部洲山川脉案的历年旧档。
之后借到新的脉案,月芜打算比对着旧档亲自过一遍:地脉龙气枯竭的根由、历年修复的成效、还有没有遗漏的断裂带、怨气集中之地有哪些……
珩夜第一次接手三界公务,若是出了差错,后面便是无穷无尽的追责。
——月芜翻看脉案的手一顿。转瞬思之:是了,他会想到那条小龙只因不想被他牵连。
桌案上茶已换了三盏,每一盏都凉了才被收走。他搁下笔,正捏着眉心让神思清透片刻,殿外传来仙使的脚步声。
天官仙使毕恭毕敬将前因后果讲述完毕。月芜听完,放下手中的茶盏。
仙使心中咯噔一声。
月芜淡声吩咐身侧的仙使:“脉案抬去侧殿,按地置编号登记保存。另外去水官部请一位老资历空出明日的时间,过来教渊侯细看。”
这个与天官所说有细节上的出入——天官说的是“代为转递”,月芜做的是“安排人教”。但扯的是水官部的人手,不关天官部的事,天官仙使便不多言,只拱手道:“掌教心细,我回去复命了。”
仙使一走,月芜便冷淡了神色。
——这些人精。
天官部放不下公文?那座九层宝塔里垒壁的文书足有上千万册,岂会放不下这几篓脉案。
不过也罢。正好新脉案拿来,他的工作可以一并开展。
至于珩夜,明日应对就是。
月芜垂眸看向手上的戒指,月华般的光晕静静流淌。
难道只有那小龙骄矜?月芜心知,他的骄傲不许他逃避——他的剑道本就一往无前。
珩夜在龙宫中摊开那三袋文书,从日昳读到晡时。西北地脉的走势他勉强能看懂——龙族天生亲近山川地气,因此北原那条断裂带的走向他一眼便认出了。但再往南,水脉与矿脉交织的区段,天官部标注的“疏”“滞”“断”“续”四等分类,他便看得吃力了。
他将文书拢起,决定不等明天。天官此时应当在天官部,他亲自去问。
穿过玉屏,天官部的九层宝塔灯火通明。珩夜还未进门,便看见殿中金色妙法如织,数百名仙官穿梭其间,天官闭目而立,额间隐隐渗出细汗——闭目是为了睁开天眼,极其耗费心神。
珩夜站在殿外踌躇了片刻。天官太忙了。他想起仙使白天狼狈的模样——天官部忙成这样,他却来问脉案怎么读。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来天官部,那去哪儿?月芜会不会也这样忙?
他想起月芜在天刑司案前批阅公文的样子——那次他去兴师问罪,月芜头也不抬,只一句“喧扰公干,雷罚一百”——月芜处理公务时是沉静的,与天官部的沸腾忙碌全然不同。
他想去找月芜。不是因为脉案看不懂,就是想去找他……
他想着想着,手指上的戒指忽然微光一闪,红线重新显现,缭绕地往天庭某个方向飘去。
珩夜讶然,他不是故意的!
月芜正垂眸翻看旧档,戒指上忽然光华闪动,他心跳快了半拍,又见戒指一转,变成细细的红线重新出现在他中指上,往殿外飘去——怎么回事?那小龙今天就来了?
他盯着那截红线看了一息,搁下笔,察觉自己心中的犹豫。月芜纹丝未动,桌上的旧档案也未曾翻动。灯烛渐次亮起,将他照成一块凝坐的羊脂白玉。
不多时,红线被另一端牵连着改变形态,重新变成戒指。
月芜却无法放松。他在想,那小龙是什么意思?
是一次戏弄的报复、一份故意的试探、一个错误的尝试,还是……
月芜不愿继续想下去,他本能地抗拒。两人不过寥寥数面之缘,被一条所谓“命力”的红线牵弄。他不愿想,珩夜对他有什么真意。
可是,大荒之中,那条小龙脸红得分明,他无法视而不见。
太荒谬。
月芜想,明日见到他,或许应当和他谈一谈,叫他知难而退,不要来打扰、试探。
他又觉得,既然珩夜今晚已经来了,何必畏缩,要是径直来找他,他还高看他一眼。
或许是他想得太过投入,那种细微急迫的心情也被戒指捕捉——
那戒指又从他手中变成红线。
月芜忪怔,他不是有意……这简直荒谬!
月芜猛然攥紧手指,将红线收回!
珩夜还站在天官部门外的玉阶上,茫然看着手腕,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方才慌忙将红线变回,胸中一阵窒息——
月芜会不会更进一步地误解他?以为他有意骚扰或者讽刺?
好不容易决定面对自己,先从公务做起,或许能逐步得到月芜的认可,这条作恶的红线,竟向他开这样的玩笑!
珩夜犹豫自己是否要向月芜解释,但又觉得太刻意……月芜会不会认为,他是故意给自己创造解释的机会?
就这犹豫来犹豫去,红线竟从另一端出现!但只一瞬,红线再度消失转化成戒指!
珩夜难以克制地想:难道月芜也在想他吗?还是说、还是说月芜在那头气他,叫他过去领罪?
珩夜终于挪动脚步,甚至没有飞,就这么从天官部走到天刑司。
天刑司宫门内是一幢石屏影壁,珩夜驻足望去,那雕画的狴犴盘绕云雾烈火间,雄奇威猛,悍然生风。
他不禁心想——不知与龙祖之子比起来,他能得几分真意。
珩夜负手端详,却听一声不解与不耐,恍惚与昨夜梦境中的口吻相交叠,月芜问:“你怎么来了?”
他抬眼望去,月芜站在正殿门前。
珩夜想说来问脉案,话到嘴边却不知怎么拐了个弯,先成了解释:“我无意间想到你,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打扰。他没说完,但月芜似乎已经明白了。
月芜没有追问。他看了珩夜一眼,目光从他手上的戒指掠过,转身道:“过来。”
那语气,比梦中冰冷太多。
但——看着月芜的背影,珩夜眨眼间掀起龙瞳再三确认——这个是真的。
他更想要真的。
日昳:对应现代时间的13时至15时。
晡时:对应现代时间的15时至17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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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求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