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只穿单衣的季节,连灵魂都洋溢着轻松。
开学已有些日子。越繁分进的重点班完全没有她曾经假设过,可能会遇到的麻烦,反倒跟回了娘家似的,处处受人关注、照顾。
其中自然有秦双越的原因在,而返校那天贺言故意露脸出风头也出了很大一部分力。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越繁都疲于应对各种明里暗里对这位招摇的孔雀先生的询问打听。
新鲜感慢慢淡去的同时,她也得以彻底融入新的班级。
秦双越则一直没有回来。
他和几名外校的同学留在屏洲基地,继续参加针对高三的地狱集训。原定的结束时间由于他们再三被评定为潜力股而反复推迟。
越繁很久没有见到他,久到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成绩都出来了。她的学习状态很好,她像小马里奥闯关一样,通过了系统每次设定的任务目标。她的状态没办法不好,因为自己进步带来的成就感抵不过那边秦双越的分数传来的危机感。
他们差距还很大,越繁要不停地追,不喘气地追。虽然没有明确过彼此之间的关系,但她朦胧中确信,只有足够优秀才能和他拥有更加无限可能的未来。
这种拼命三郎的劲头放在高二早了点,但在重点班并不少见。受氛围影响,经常来找越繁的楚虹和薛加一也日益努力。
图书馆代替湖边成为他们踏足比重之最。路上遇到认识的人,总是大感震惊,震惊薛加一越来越像个正经人。
月底有个跳蚤市场的年级活动,是校方举办来给高三生处置不方便带走的东西。不过真正的高三生哪里有时间整这花里胡哨的,场地大面积被高一高二的分走。
小小的放松活动被不约而同地上升成一场公益比拼,要将所得收益通过校方捐往贫困地区。
这次比赛先算个人/团队,再算班级。
[叮!触发阶段性支线任务:拿到本次公益赛的第一名。送人玫瑰手余香。你不想靠自己的力量为偏远地区做出更大的贡献吗?]
越繁要拿第一,先后拒绝了好几个人小伙伴的组队邀请。
“所以,我引发了公愤。”身处异乡的秦双越打来电话,越繁说,“你是没看到,他们把我团团包围了。薛加一跟着楚虹在左边卖专辑唱片,陈柳珊在右边卖甜品零食。咱们班的在后头卖盆栽植株。”
秦双越细细品味了番‘咱们班’这个词,觉得‘咱们’这两个字怎么听怎么好听,好听的很。
“他们挤压我场地。”越繁第无数次拉平被挤出褶皱的桌挂布,无视四面八方虎视眈眈的视线,往里揽了揽鼓包的钱袋,小声和他抱怨,“嫉妒我呢,看我生意好。”
她卖的是童年情怀,是贺言多年间收来的漫画作品。贺言这人看书永远喜欢买两本,一本用来看,看完扔进储藏间,另一本干净无痕的放在书架收藏。毛病忒多。
经过同意,越繁把那些在储藏间生灰的整理出来重见天日。什么东西能比情怀更有卖点?况且这堆书里大多是现在想买也找不到地方的,几乎是一摆出来就被一扫半空,十分抢手。越繁既走量又走价,赚的盆满钵满。
刘生懒得出摊,在越繁桌布上画了几道作宣传,接游戏代练。越繁生意好,让他也沾光谈成了几笔生意。
不白蹭人家生意,刘生用自己的办法,给越繁提供各报名团的实时收益。
他和越繁说:“截止三点还是你赚的多。同桌啊,苟富贵,勿相忘。”
越繁很满意,捐出去的钱不能给他。便从自己的腰包拿了几十请刘生喝大满贯奶茶。
他又和秦双越说:“秦哥,不太妙啊。有个高一的小学弟不讲武德,拉了好多外校富婆作弊,眼看就要反超咱了啊。”
秦双越无声的微妙了下,小心眼地暗地谴责刘生,谁跟你咱啊咱的。
想了想,他爽快地转了辛苦费。他认识的朋友那么多,此时不用更待何时,让刘生都叫来给越繁捧场。
刘生喜滋滋。
不管战场在哪里,商人永远两头得利。
新放出的漫画又被一扫而空。越繁打发刘生再探。人走了,她偷偷摸摸打开桌底下的大行李箱,拿出一沓家教的以及四处收来的年级大佬的学习笔记。
撤掉标牌,换上醒目的大字:不愁不能考第一!
旁边还有小字,作介绍的。曾任某高校数学教授,某某院校星钻级别教师,某校蝉联理科榜首,某届高考状元倾情推荐。等等。
咳,也有部分非高校非往年的,本届的种子选手。
人群络绎不绝。先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学霸脸,“是不是真这么厉害,有证书吗?”
“当然,给你看手机相册。童叟无欺。”
“这状元我认识,屏大新生发言有他。当时耍出圈了都,诶,除了笔记有高清照片吗?”
“附赠,附赠。”越繁小声说。
“这本好高级的说,给我拿两本。那叠照片能给我几张颜值高的不,对了你这照片有授权吗?”
“有啊当然有。正经营业呢。”
“可以只要照片吗,我拿回去拜拜。我不想要不认识的,就给几个排名高的学长学姐的行吗。这个,还有这个!”
“这个不行,这张只能看。”越繁断然拒绝。
另一边,楚虹咬着酸奶吸管,目瞪口呆,“没看错的话,刚才那张是之前我们到牧场玩拍的合照吧?她把秦双越截下来了?”
“对啊。”薛加一一脸不忿,“看不起谁呢,居然把老子截下来。”
“不过这玩意真有授权吗,八竿子打不着越繁到哪联系的人?”
“就她那小胆儿,不跟人说定敢拿出来招客吗?”薛加一郁闷,“我说你别操心她了,再卖不出去咱俩就垫底了,丢死人。”
受过高人指点,越繁深谙消费者心理。一本本资料笔记流水似的售出,没过多久又是一大笔入账。没管桌上零散剩下的几本,也没理楚虹怨愤的小眼神,越繁大剌剌地倚在椅背,清点现金。
钞票声把薛加一勾过来,羡慕地看着,越繁乐了,刺激他,“不能用手机支付就是麻烦,数着累。”
薛加一木然伸手:“我帮你。”
“竞争关系。”越繁无情地说,“不了吧。”
楚虹气得眯眼:“好想揍她。”
薛加一小鸡啄米点头,“加一加一。”
到了傍晚,学生会按区域记录比赛结果。提交收益时流水记录需分明。暂时没轮到越繁,越繁把今天每一笔交易重新核对一遍。她低着头,黄昏晕红的光柔和她的轮廓。
轻轻的两声响,消寂在活动闭幕的喧嚷中。越繁没有在意,直到阴影挡住路边流泻的灯光,她懵着眼,有些疲惫的抬头,意想不到的人出现,那张被她用来引流的面容遮了口罩,由上而下,慢慢和窝在椅子里的她平视,“提供售后吗?”
秦双越说。
他手里拿着自己给过越繁的笔记的打印版,稍微有些不满地给越繁看。
眼前的并非幻象。越繁揉了揉眼睛,真实感把内心空了许久的地方填满,她有点高兴,比数一摞钱还要高兴。秦双越离她很近,伸伸手就能抓到他的衣角。初春她还穿着外套,男生却只着单衣。平整的卫衣下摆被纤长泛红的手指抓住,拽了拽。
越繁从癔症中缓过来,笑弯了眼。秦双越也跟着笑,笑完了还是要秋后算账,“我给你的东西,你用来赚钱啊?”
他装作生气,越繁一眼就看出来了,眼睛明亮有神,丝毫不心虚,“嗯。”
“还理直气壮。”秦双越蹲下身,他喜欢仰视越繁,喜欢让自己完全占据她的视线,“没跟我商量,属于非法盈利吧?”
“那你报警抓我吧。”衣摆又晃了晃。
这个角度越繁攥着他的衣服不是很方便,但是始终不放手。
好像手一松,人就会跑,会被带去屏洲的小黑屋,继续天天刷题,只有夜晚有时间和她说会话。
撒娇的小动作痒到心底,秦双越再不装模做样,莞尔说,“同学,好久不见。”
声音低了又低,“我好想你啊。”
越繁怔了怔,填满的地方快要溢出来了。
“这次收益是要用来做公益的,意义很好。你不在,我想加你一个,所以把你的笔记拿出来了。原版在我手里。没和你商量是我故意的,总会有人发现告诉你。”
越繁乖乖地说,回答的却是最开始的问题。
她什么都肯念着他。秦双越其实很满足,温声应了句,然而姿势没变,还是说,“我好想你啊。”
这次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越繁偏过头,五指又紧了紧,心里一面羞涩一面害怕被人听见,还有空儿心不在焉的想,这件衣服被她抓成这样,实在不体面。
“集训结束了吗?老师肯放你回来了?肖衍呢,肖衍他们也回来了?”
停了停,秦双越泄了口气,不再步步紧逼,“结束了。”没有结束。
“肯放我们回来了。”不肯,但是高二生一直逾期待下去也不是事儿。
“肖衍他们下周返校。”一一回答过越繁的问题,秦双越在她脑袋下敲了下,“怎么,你也偷偷卖肖衍的笔记了?”
“才没有。”越繁摸摸脑袋,学生会的人过来,收走了账单明细和现金。越繁要收摊了,小小炫耀一把,“你听见了没,我是第一名。”
秦双越帮着收拾东西,口吻赞叹,“厉害厉害。崽崽长大啦,都能独立赚钱了。”
“……你别在网上学奇怪的词。”
“好的崽崽。知道了崽崽。”
“……”
这是他们成为一个班的学生后,第一次一起回班。还是那条长长的走廊,秦双越抱着东西走外侧,先越繁半步,没有得到回应的郁闷被奇异的兴奋压得死死的。
他心里又开始回味‘咱们’这个词。
咱们班。
秦双越迫不及待和越繁成为同班同学。为此,他多次在深夜悄悄埋怨始终不肯放他们高二回来的集训老师。
就在他充满对之后每一天每一节课,每一分每一秒的憧憬时,身后忽然不轻不重的飘来句:
“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