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像精准地启动了某个开关,对床的卫学姐噌的一下直起身子。
戴眼镜,翻身摸鞋,捞起床下脸盆用具冲出寝室。
几乎是她一有动静,越繁就醒了。此时照例是起床铃响前的五分钟,每天,为了避开洗漱高峰,卫学姐都会提前五分钟醒来。
学姐的动作放得很轻,但越繁大概真的缺乏跟人同住的经历,总是潜意识地睡不安稳,一点点声音都能将她从睡梦中拉出。
脑袋空空的数秒,数到一百几十只羊时,走廊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越繁闭上眼,等着学姐如常地晃晃她的肩,提供叫醒服务,这才假装悠悠转醒。
卫岭囫囵往脸上拍护肤水,脑子飞速地过了遍昨天背的知识点。
镜子里,映出两只懒洋洋的小学妹,成绩稍差的那个满是委屈躁郁,气鼓鼓地往脚上套袜子,好像不得不早起是袜子的锅一样。成绩不错很有劲头的那个倒是平静些,适应力很强,做什么都不急不慢的,深谙随遇而安之理。
明明几天前这两人还是如出一辙的绝望。
如今再瞧,前者日渐灰暗,越繁却面颊红润,甚至还荡漾着春色……看来,爱情是有它存在的道理的。
咣的一声,越繁差点从床头栽下来,楚虹则一口水喷出,不可置信地看向卫岭。
卫岭收拾书包的手一顿,敏锐道:“我刚刚说出声了?”
楚虹震撼,“你说她一脸荡漾!”没想到你只是表面正经!
越繁慌忙否定,“不是不是,她是说我荡漾着春色……”
楚虹:“有区别吗?”
“……”
很有好吗!!
卫岭一脸淡定:“不好意思,我习惯把思考的东西念出声了。我刚在心里构思作文来着。你知道的,生活即素材嘛。”
“这,我这……”越繁简直顾不上难为情,“还是别把这个写进作文吧。”
“当然不会。你放心。素材都是需要修改的嘛。”
卫岭见她羞愤可怜,心虚了下,多提醒了句,“你们也是,多发现身边的案例,但是不要生搬硬凑,作文不是写实。”
案例本人耳根正烫出一片红晕,听不进去,更不想说话。持续到下楼吃早饭时,越繁还是脑袋冒烟的状态。
“是不是太累了?”见越繁吃得心不在焉,秦双越担心道。
越繁分了心,没听进去,随便应了声。
“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秦双越打开粥碗,把勺子递过去,越繁伸手接的时候碰到了他,温度不太对,秦双越当即连勺子一块把人的手攥住,皱眉道,“怎么回事,是不是发烧了?”
“我没有!”越繁突然一喊。
旁边薛加一被她吓的一激灵,“没有就没有,喊那么大声,你耳朵退化了还是嗓门发育了……嗷!”
楚虹踩了他一脚,他们几个吃饭没和越繁秦双越一桌,中间隔了个窄小过道,楚虹往座背一靠,唤了秦双越一声,“我说,你别招她。你越招她越热,懂得都懂。”
对吧,这大冬天的。
秦双越依言放开手,越繁绷起的弦松了下来,那片红色的云悄悄褪色,他兴致盎然地挑挑眉,忽然很想使坏,闲闲地伸手将越繁穿戴整齐的后衣领理了理,“学妹。你衣服没穿好。”
干燥的指腹擦过后颈软发,手边的人僵了僵。
红色的云果然又烧起来。
越繁避开,弱弱地瞪过来,秦双越佯装不解地退了些。
良久,待她渐归平静,他便心思一转,再找借口凑了上去。
咳,上色很快。
秦双越弯弯唇,玩得不亦乐乎。
眼角眉梢都散发着愉悦。
目睹这一幕前前后后,楚虹筷子掉了,嫌弃地说,“他这样的真能和高三一块参加高考么?”总觉得会丢他们这一届的脸。
薛加一眼角抽了抽,“……难说。”想起那天大巴车上秦双越的所作所为,他只感叹这人的迷惑行为如脱缰的野马,毫无下限。
集训强度堪比高三冲刺,一整天课排得满满的,任务繁重,一场接着一场的测试令人应接不暇,秦双越担心越繁甫一进入高压状态精神上会扛不住,总喜欢没事儿逗逗她,让她放松下来。
现在看来,这家伙还有心思想些有的没的……
嗯。
他放心了。
时间在一张张翻过的卷子中流淌,无知无觉地收紧弹簧,集训到了中后期,见题就做已经成了本能,越繁完全投入其中。
中间两次休息日贺言过来看她,难得地可怜了把几近麻木的孩子。
某一次,他说,“我带你回家吧。”
越繁攥着拳头,“对,我要考清华北大!”
贺言不忍,捂了下越繁神采奕奕的双眼,“你老师真是会洗脑。”
越繁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嗯?哥你怎么来啦?”
贺言沉默。
贺言叹气,“完了。你怕是废了。”这可怎么跟江见离交代。
越繁眼睛亮亮,“嗯,题我都做对了。”
贺言咬咬牙,摁了下她的头,“闭嘴,你跟我捧哏呢,”他眼不见心不烦地把人拎回去,不情愿地交给秦双越,“回去吧回去吧。”好赖人还活着呢。
秦双越看得出越繁故意耍贺言,贺言自然也看出来,他们好不容易下午没课,这是打发他走呢。
休息的时候几个人聚在湖边放放风,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围着闲聊,倒也没什么力气玩出别的花样。
先结束集训的是高二组,最后那天总结考试,试卷用的就是重安上次的期末考,成绩出得很快,越繁、楚虹、薛加一各科都有不同程度的进步,效果喜人。
薛加一提升最大,一拿到手机就迫不及待地出门,找个地方给他妈妈汇报。
楚虹也好久没见父母,这会儿也在煲电话粥。
他们不打算跟着校车回仰安,越繁联系贺言明天再来接他们。
忙碌的时候不觉得,这一晃眼,寒假都要结束了。
越繁最先挂掉电话,静静的待在暖气房,人一松懈,总有种惬意的幸福。
窗台上摆着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纸折青蛙,每次薛加一撑不下去想翻墙回家时都会折一个扔上去。意为井底之蛙。越繁将青蛙拢起拿下来,从小到大的排成长长一列,然后,一个个按着屁股弹出去。
二人打完电话,纷纷回到座位,都没说话,安静地看越繁玩。
高三组下课时间晚,秦双越推门进来,吱呀一声,楚虹和薛加一机械地抬头望了望,又机械地转回来。
秦双越心知这几人最近累惨了,正处于放空的状态,也没出声打扰。
越繁让所有小青蛙跳了出去,懒懒抬头,看向秦双越,“我想实验是大的跳得远,还是小的跳得远。”
秦双越看着满桌满地凌乱的折纸,笑了笑,“那你得出结论了吗?”
越繁摇了摇头,枕着手臂仰视他,笑得有些坏,“我把教室弄得很脏,”像说秘密似的,她轻声说,“不是我轮值哦。”
高二都随校离开了,偌大的空间只有他们四人,越繁说的再小声薛加一也听到了,他反应迟钝地骂了声,有气无力,“操。是我。你别想走。”
越繁无视,继续和秦双越说话,“我心情很好。我考的分数,是不是在你们班也不会垫底?”
“班级名次能排四十出头。”算是中下游。秦双越道,“一个学期做成这样,你很厉害。”
“他们也很厉害。楚虹这次比期末多了三十九分,薛加一多了五十一分,分别比上次年级进步了九十二名和一百五十五名。就只是两星期。”
楚虹和薛加一都愣了愣。
他们只知道自己分数高了多少,但具体上升的名次……越繁那么清楚吗?
秦双越乐得配合,“嗯,他们天赋不错,就是平时懒得很。不然早这么用功,这回肯定能和你一起进重点班。”
“可惜了。”眼中流露一丝眷念不舍,越繁叹息道,“说什么最好的朋友,风雨同程……我还不是得孤零零的转班。”
秦双越失望的视线扫过楚、薛二人。
楚虹/薛加一:……
突然被道德绑架了。
“我说话都没用,劝他们好好学习他们都不听,要不是为了躲家法他俩才不来集训。”越繁道,“回校我得可怜兮兮地一个人搬东西到陌生的班级了。别的班没有我认识的人。没人会和我玩,没人陪我吃饭,想说句话也没人听。”
秦双越沉重地附和。
“听说班级都有排外倾向,没准还会有人抱团欺负我。撕了我的作业,在我椅子上倒水,把我关进小黑屋。”越繁越说越离谱。
秦双越勉强点头,暂时,你说的都对。
“……”
薛加一眉角一抽,什么一个人搬东西,谁会让你自己搬?就算换班他们也会千里迢迢跑去陪她的好吗!什么排外,还欺负你?先不说越家的家世摆着,随便一个重点班都有跟秦双越玩得熟的朋友,照秦双越最近的骚操作,不叫你嫂子是怕你害臊,谁他么敢关你小黑屋?
你看看他睁眼瞎附和你的样子,他能让你受委屈吗?
薛加一堵了一口气,目光飘到旁边,“……”
谁能告诉他这个满眼不忍、惭愧的家伙是谁啊,楚虹你醒醒她这是道德压迫,是在讨伐我们,立场要坚定啊!!
楚虹吸了吸鼻子,好像真的看到越繁备受欺凌的将来。
非常忧伤。
“这也罢,不管多么孤立无援我都会保持初心,都会努力考上一所好大学的,因为……”
越繁顿了顿,道,“我的好朋友们都不爱学习,又没什么一技之长,以后吃不上饭可怎么办?我得努力养得起他们。但到了大学我还是一个人。陌生的城市,危机四伏……”
秦双越没办法硬着头皮附和了。
楚虹彻底被带入,撇撇嘴,眼看着眼眶都湿了,“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的!”
越繁宽慰道:“没事的,我怎么都好。我只是担心你们……”
“你都这样了干嘛还念着我们!”楚虹声音一哽,“怎么能让你那么辛苦?你放心,以前是我贪玩,但以后我和薛加一一定好好跟紧你,一定跟你一样努力变强,你说的那些都不会发生的。”
“别人都有朋友在身边,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呢?”楚虹上前抱住越繁,踢了脚薛加一。
薛加一木木地保证,“……俺也如此。”
越繁险些演不下去。
“其实我一直偷偷骂你重色轻友来着,不然怎么一门心思想去别的班?没想到你其实这么为我们着想,更没想到我们对你这么重要。”
楚虹和越繁说了很多心里话,那些压抑在心底的,对于觉得越繁心里有了更重要的人、马不停蹄地向上爬、把他们这些人越甩越远的埋怨和对预感分道扬镳的恐慌一瞬间爆发,楚虹委屈的不行,语无伦次的一时控诉偷家小人秦双越,一时心疼自己和越繁,一时觉得害怕觉得内疚,最后愣是把自己说哭了,哽咽着出去洗脸。
越繁安慰得口干舌燥,嗓子生涩,手心也出了很多汗。
秦双越撑着下巴看了她一会,“走向偏了些,但结果还不错?”
朋友之间,被留在原地的那个总是易生心结。这一次,也算说开了。
“嗯。”越繁很早就像寻个时机和他们好好聊聊,松散的日子过多了,突然提出想让他们摒弃混日子的状态未免突兀,而这次振奋人心的成就感在前,稍微推一把,无疑是最合适的时候。
“薛加一。你刚说的,认真的还是糊弄人的?”睡眠严重不足的越繁眼下淡淡的青,累了一天,她看上去十分倦态,眼睛却直直的,诚恳又期待的看着他。
卖可怜的意味十足。
不知道她这一出筹划了多久。总之不像心血来潮。
薛加一耸肩,“答应了的。”不管情不情愿,“我说到做到。”比起无所事事的找乐子,越繁自然更重要。
越繁欣慰点头。
“不过你刚刚演技有够差的,从头到尾背台词似的语气都不带波动的。”薛加一拉着椅子坐她旁边,“作为话剧社社长,我给你差评。”
“但是作为朋友嘛……”他语气轻松了些,“处心积虑?”
“用心良苦。谢谢。”越繁纠正道。
“别说,你算踩到楚虹心坎了。反正这学渣以后肯定奋发图强。”
“楚虹听我的,你听楚虹的嘛。这些话你不愿意听进去,我只能先从楚虹入手。”
“谁听她的了,辱我了好吗。我可是为了你不受欺负……”薛加一调侃着,随手搭在越繁肩头,“操,好疼好疼。你怎么还没走?”
秦双越收回作乱的手,“演出费还没给。”他淡淡看向越繁,“导演把我忘了吗?”
“演技死烂的工具人还有脸要钱?吃你的饭去吧我们解放了你可还没!操,谁啊谁又打我!”
“咳,不小心碰到了。那个,秦双越,我陪你吃饭。”
“下手这么重,呵呵就是重色轻友吧你!!楚虹那死丫头终究还是被骗了!”
大庭广众哭了一场的死丫头跌了面子,洗净脸后没有进去。楚虹忍俊不禁地听着里面愈发热火朝天,呵了口热气搓搓手,浅笑着倚在门口。
麻痹的身体恢复活力。
激动的情绪冷静下来。
因为某些人,某句话,一切死灰都能复燃。
青春是滚烫的。
尽兴的忙碌,疲惫的狂欢。
都应有彼此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