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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落座之后,萧彻才缓缓松开手,沈薇悄悄松了口气,肩头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自己回去?这般坐在一起,实在让她浑身不自在。

“不必这般紧张。”萧彻像是看穿了她的局促,声音放得温和,“你我已是夫妻,日后一同用膳的日子还多着呢。”说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沈薇搁在膝头的手。

沈薇抬眸,勉强扯出一抹温顺的笑意,没敢多言。

“回皇上,臣妾只是翻了几本闲书打发时间。”她低声应答,语气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萧彻看着她这副处处设防、恭敬疏离的模样,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再对我如此生疏,朕可要罚你了。”

沈薇心头一紧,脸上绷得更紧,只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说什么亲近话。

萧彻见状,也不再勉强,转而关切道:“今日瞧着你脸色比昨日好些了,昨日是哪里不适?要不要传太医过来仔细瞧瞧?”

“不过是从小落下的老毛病,不打紧,如今已经好多了。”沈薇连忙婉拒。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体内的毒绝不能暴露。父母还捏在沈渊手里,若是被太医诊出异样,难保萧彻不会借机发难,到时候局面只会更加凶险。

“瞧你面色消瘦,多吃些。

“瞧你这般消瘦,得多吃些补补身子。”萧彻不再追问,拿起公筷,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沈薇下意识想张口说“多谢皇上”,可触到萧彻那双带着几分审视与期待的眼,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萧彻见她总算收敛了那些生分客套,嘴角才勾起一抹浅淡的满意笑意。

其实他对沈薇的父亲沈占,是有些印象的。此人颇有才华,性子却太过刚正不阿。这般品性,若是生在政治清明之时,定然备受器重;可偏偏在前朝那般小人当道的环境里,便处处碰壁,纵有一身才学,为官数年也只屈居一个七品小官。

当年沈占在吏部任职时,萧彻也曾被先帝派往吏部历练,两人有过一段同僚之谊。沈占学识出众,萧彻曾向他请教过不少政务上的问题。只是沈占素来不愿卷入党派纷争,萧彻也就未曾强求他归入自己麾下。

没想到如今,竟被沈渊用强硬手段拖进了这趟浑水。

萧彻收回思绪,目光落回眼前的沈薇身上。她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饭,温顺安静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半点锋芒也无。

沈占那般刚硬执拗的人,竟养出了这样一个柔软乖巧的女儿。

想起沈渊暗中送来的消息,萧彻眸色微沉,心里渐渐有了另一番盘算。

“朕瞧丹凤宫伺候的人不多,怕是不够使唤。”萧彻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李福,淡淡吩咐,“去知会内务府,再拨四个宫女、两个太监到皇后宫里。”

“不必劳烦了。”沈薇连忙出声阻拦,“臣妾平日里清净惯了,用不上那么多人。”

萧彻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既如此,便把原先的人换一轮,挑几个机灵妥帖的过来。朕瞧着原先的,未免有些呆钝,手脚也不够利落。”

沈薇心知再推辞下去便是拂逆君意,只得轻声应下:“是,全凭皇上安排。”

换了也好,她心里暗自思忖,这宫里本就没几个真心向着原主的,多几个少几个,差别也不大。

不知为何,此刻的萧彻,少了初见时的疏离冷硬,反倒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可沈薇心里还是更偏爱独自用膳的自在,她其实早就饱了,只是萧彻不曾放筷,她也只能陪着小口慢咽。明明是御厨精心烹制的美味,吃到嘴里却只觉味同嚼蜡。

萧彻看着她被腰封束得纤细的腰身,还有那清瘦的下颌,只觉得这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于是他故意放慢了进食的速度,估摸着她差不多了,才缓缓放下筷子。

沈薇顿时如释重负,暗暗松了口气。

“陪朕出去走一走,消消食。”萧彻说着,不等她反应,便俯身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沈薇在心里默默叹气,这人是没完没了了。无奈之下,只能将手放进他温热滚烫的掌心,只盼着早些走完,好能回宫歇息。

此时已是惊蛰时节,御花园里一派生机萌动。迎春花枝桠披拂,缀满嫩黄细碎的小花,风一吹便簌簌轻摇。杏花初绽,粉白相间,如云似霞,沾着微凉的水汽。玉兰亭亭立在枝头,花瓣莹润如玉,清香淡淡漫开。泥土里混着青草与新芽的气息,柳丝抽绿,桃枝含苞,连风都带着几分温润的暖意,处处透着刚从寒冬里醒过来的鲜活。

沈薇自生病卧床后,便极少出门,更不曾见过这般繁花似锦、满眼春色的景象,一时看得有些出神,连脚步都慢了几分。

“皇后若是喜欢,回头让人在丹凤宫里移栽几株,日日都能瞧见。”萧彻侧头看着她眼底的光亮,轻声说道。

沈薇抿了抿唇,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萧彻对她这般温和亲近,必定是看中了自己身上能利用的东西。既然如此,她何必一直提心吊胆、处处拘谨,不如趁着他对自己还有所求,多为自己谋些好处。

想通这一节,她也不再刻意端着,抬手随意指了几样看着顺眼的花木。

萧彻尽数应下,无一不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一路慢行,不知不觉竟已走到了丹凤宫门前。

“朕还要回去处理政务,便送你到这里,先进去吧。”萧彻停下脚步。

“是。”沈薇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终于能松口气回宫了。

“虽说入了春,夜里风凉,依旧要多添件衣裳。”萧彻转头看向一旁的春桃,叮嘱了一句。

“奴婢谨记在心。”春桃连忙俯身应下。

“早些歇息。”萧彻又看向沈薇。

沈薇也礼貌回禀:“皇上也保重龙体,切莫太过劳累。”

“不必多礼了,春桃,扶娘娘进去。”

“是。”

一回到殿内,沈薇便挥退宫人,随意往软榻上一躺,整个人都松垮下来。方才陪着散步说话,看似轻松,实则处处紧绷,精气神都耗得差不多了。

刚歇了没片刻,殿外便传来春桃的声音:“娘娘,内务府新调派来的宫人,已经到了。”

沈薇连忙坐直身子,收敛神色,端起皇后的仪态:“进来吧。”

话音一落,一行人鱼贯而入,脚步整齐,动静却压得极轻。

沈薇扫了一眼,发现除了大宫女春桃,以及从沈府跟着自己进宫的春花之外,原先的宫人竟被尽数换了一遍。

细细一数,宫女二十人,太监十五人,黑压压站了一殿。

春桃上前半步,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人数略多,今日只先挑了当值要紧的过来给娘娘过目。”

沈薇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震惊。

她一早忙着去给太后请安,回来又闷在殿里做系统任务,竟从不知道,这丹凤宫里,暗地里配着这么多人。

“上前来。”

沈薇想在众人面前立住沉稳可靠的模样,便沉下声,语气端稳地吩咐。

打头上前的便是春花。她生得脸盘小巧,眉眼灵动,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屈膝禀道:“奴婢专管娘娘每日的点心茶汤。”

紧接着上前的宫女垂首道:“奴婢掌管娘娘的钗环首饰与四季衣料。”

“奴才小夏子,专管殿内库房,娘娘的赏赐、绸缎玉器等物,皆由奴才清点看管。”

“奴才小凳子,负责仪仗随行,娘娘若出宫或是往御花园走动,奴才便在前头清道引路。”

……

宫人一个个上前自报职司,密密麻麻报了一圈,沈薇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先前想维持的靠谱人设,早被这冗长的流程磨得一干二净。

她抬手轻支着额头,语气淡了几分:“你们皆是皇上派来的人,想来宫里的规矩都清楚,各自退下安分当差便是。我素来不喜身边围着太多人伺候。春桃,殿内留几个顺手的便够了,其余的另行安排妥当。今日暂且这样,无事便退下吧。”

“是。”春桃恭敬应下。

宫人们依次躬身,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殿内只余下春桃一人。

沈薇对春桃一向颇有好感,她向来信自己的直觉,更何况如今身处深宫,也只得信她几分。

“春桃。”

“奴婢在。”

沈薇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语气诚恳了些:“我初入宫闱,许多规矩事务都不甚明白。你在宫中多年,又是这丹凤宫的掌事大宫女,一应事务皆由你打理,日后若有要紧之事,务必及时告知我。”

“奴婢记下了。”

沈薇顿了顿,斟酌着开口,话说得不算圆滑,却字字真切:“我身子一向孱弱,也懒得费心管束这些琐事。你若尽心办事,对我忠心,这掌事之位便一直是你的,赏赐也绝不会薄。可若哪天让我知道你心存二心、暗中害我,眼下的一切便都尽数作废,性命也未必保得住,你可明白?”

春桃心头一凛,连忙垂首,语气诚恳笃定:“奴婢定竭尽所能侍奉娘娘,绝无二心。”

其实在这深宫之中,三心二意、四处攀附之人,往往死得最快。春桃本就没打算投靠旁人,只想安安稳稳守着本分。

她见沈薇指尖微凉,轻声劝道:“娘娘可要泡泡脚?您素来手脚冰凉,加些草药浸一浸,身子也能暖和些。”

沈薇心里一动。虽说服过疏筋丸后舒坦了不少,可这副孱弱的身子到底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养好的,细细调养才是正理,便点头应道:“好。”

“再叫人取一副棋盘来,我看书看得乏了,想下几局解解闷。”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春桃只在外头传话安排,没一会儿便折了回来。

趁着宫人备水取棋盘的间隙,沈薇随口闲聊:“你几岁进宫的?”

“回娘娘,奴婢十岁便入宫了。”春桃轻声答道,“奴婢祖籍延州,那年战乱,跟着父母一路南下,途中不慎走散,正巧遇上宫里采买丫鬟,便被带进了宫,如今一晃已是七年。”

沈薇微微一怔,不由得轻张了张嘴。她竟比自己还小三岁,行事却这般沉稳周到,远非同龄人可比。

“家中可还有亲人?这些年可曾寻过?”沈薇又问。

她心里想得简单,若是春桃惦记家人,她便设法派人去寻,也算尽一份心意。

春桃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家中还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只是时隔太久,模样地名都已模糊,谈不上想与不想了。”

沈薇瞧出她情绪低落,偏又不善安慰,只能讷讷道:“能把自己顾好,便已经很厉害了。”

春桃浅浅一笑,没再多说。

沈薇又好奇地问起她先前在宫里何处当差。

春桃看着她睁着一双圆眼、满是好奇的模样,嘴角微扬,慢慢同她细说起来。

只是她心里清楚,那些苦日子哪里是说忘就能忘的。本就不宽裕的家,连着两个女儿,偏要拼儿子,一生便是一对。大人倒是遂了心愿,可孩子们的活路在哪里?

若真要细细比较,春桃自己也分不清,是幼时家里的日子更苦,还是在深宫底层摸爬滚打的这些年更难熬。

其实春桃心里,一直盼着能有个妹妹。每次看着家里两个弟弟顽劣淘气、挥霍无度的模样,她便忍不住想:若是个乖巧懂事的妹妹,说不定会很可爱,说不定爹娘也会就此作罢,不再一门心思要儿子,一家人也不必为了两个小子的将来,过得这般捉襟见肘、苦不堪言。

逃难路上,干粮银两越来越少,两个弟弟饿得整日啼哭,一向对她冷淡的父亲,忽然对她和颜悦色起来。春桃心里早明白了七八分,是要把她送进宫换一条活路。可她非但不觉得难过,反倒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她向来不是爱诉苦的性子,同沈薇说话时,只拣些平淡寻常的小事讲。

说话间,宫人端着木桶、捧着草药进来,伺候沈薇泡脚。沈薇生平头一遭被人这般近身伺候,浑身都有些别扭,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拘谨得很。可宫里的宫人见多了各色主子,只当她是性子腼腆清贵,依旧手脚麻利、神色如常地伺候着,半点异样也没露。

春桃在一旁慢慢说着,沈薇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间,泡脚的热水便凉了下来。

时辰也渐渐到了该就寝的点,沈薇没听见太监通传萧彻要来,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刚要开口让人把棋盘收起来,改日再玩,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太监一路小跑着进来传话,身后紧跟着御前大太监李福。

沈薇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李福起身。

李福躬身一礼,声音恭敬稳妥:“皇后娘娘,皇上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