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段时间,我给你找个其它村子的适龄汉子,你就嫁过去。”在自家哥儿惊愕的眼神中,简大方沉着脸说。
“爹?!”
简兰一脸不相信。
自从学了绣艺之后,他一直都住在镇子里,吃穿用度都是按照镇子上面的人来,从来没有下过地,金贵娇气,自认为已经不是地里刨食而是镇里的手艺人了,甚至连生养的他的大和村都没怎么回来过,除了年节,他才会回来。
他觉着自己是要嫁给镇上的少爷公子们,享福的,当少夫人人,少夫郎的,他怎么能......怎么能接受以后都呆在穷困的村子里面?!
简兰狠狠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些人,咬着牙说:“我不嫁!要嫁爹你自己嫁过去,哼!”
他扭头回家一头扑进了自己的屋子。
委屈又愤怒。
要不是因为镇上没有柴和炭可以取暖,他才不会回来这个破地方!
全都是粗鄙没见识的乡下人!
“......”简大方站在原地安静了好一会,良久,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有些上了年纪浑浊的眼中透着疲惫。
他们错了吗?
因为他们从小的溺爱娇养,所以才导致简兰现在变成这副模样。
娇蛮,不讲理,不分是非,不知廉耻。
“......”
简大方的肩背一瞬间都塌了下去,人也变得更加苍老了,他声音很低,一脸苦涩地对着简青禹说:“简猎户放心,我不会再让兰哥儿纠缠你了。”
简青禹幽幽地看了他一会,明灭变化的眸子里看不清情绪。
两人面对面站在雪地里,寒风呼啸,简大方一边冷的跺脚,一边额上,脖颈又在冒冷汗:“.......”
戏看完了,周围的村子里人也都散开回家了,邻家院子的婆媳三人手上的活也重新做了起来,只是时不时相互靠近,小声嘀咕着些许外头人听不见的的话语。
简青禹一边耳朵听稀稀碎碎夹杂着唏嘘的唠嗑,一边冷冷地对着简大方扯了扯嘴角,没回他这话,只冷不丁说了一句:“药材能不能种。”
“......啊?”这话问的简大方是猝不及防,同时心下松了口气,知道他不会再计较简兰的事了,赶忙说:“简猎户,你是想要种药材么?”
简青禹“嗯”了一声,他这两日本打算和家中的人商量种药材的事情,半路却又想起,药材这种能救命还贵的东西,在古代应该管控的比较严格,不知道让不让种。
“种药材......”简大方想了想,说:“简猎户在这等一会,这类律法记载我也不记不太清了,我回去找找。”
人消失在院门前,这一条路,只剩下简青禹一人了。
他整个人轻轻一仰,倚在棕褐色土墙上。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简大方拿着一本泛黄页脚处卷曲的书出来。
在耳朵听见有人出来的动静之前,简青禹就已经站直了。
简大方翻看着自己手中书,那是县衙分发给每个村的村长的朝廷律法,上面记载了乾安国颁布的每条和百姓息息相关的律令。意在让每个村长,管理好村子中的人,以免因为不懂律法,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找上县衙。
简青禹瞄了眼,一翻而过的首页目录,全是什么人口,屯田,粮食......之类的买卖赋税。
这书很厚,简大方翻找了好一会,才找到关于种植药材的相关律法:“......我朝有律法,若无府城衙门授予允植令,除野生罕见的深山野参之类的金贵药材,其余药材贩卖量超于八两重,视为偷植,没收其药材,罚银百两。”
“登记在册,如若二犯,名下田地皆剥夺归公。”
......
允植令,青山府......
回家的路上,简青禹脑子里闪过“青山书院”四个大字。
正好,去看看那二皇子来青山府了没。
要是来了,把主角受简舒和主角攻三皇子秦祺一块端了。
省的天天“记挂”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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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允植令的条件有三:
一是到府衙先交一百两的银子。二是因乾安国多山脉,种粮食的田地少,所以种植药材的亩值只能占这户名下的所有田地的十分之一,不管这户人中有多少人,田地属谁人名下,只要没分家,都包括在内。三是有某药铺或是医馆东家签下的愿意收下他今后种植出来的所有药材契书。
简青禹对面前的林榕和林根说:“一二条件不是问题,重要的是第三个条件。”
林根眉心都拧成川字了:“咱们小门小户的乡下人,人家药铺和医馆怎么会愿意,怕是咱们刚走进去,还没见到东家,就被赶出去了。”
简青禹知道林根说的不错,他沉思了一会,说:“不急,我明日上镇上找李正阳问问。”
然后,他又对着面前的夫郎和岳父一脸平静地扔下炸弹说:“我和村长说了,挨着咱们之前买的那几亩地的其它田地,我也要买下来。加起来咱们已经有的,正好有十亩地。”
到时候拿一亩出来种药材,剩下九亩拿去中粮食,足够了。
话音刚落,对面的父子俩面色具是一喜。
林根没忍住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边走边念叨:“好好好......咱们家又要有地了,是好事......大喜事!”
念念叨叨说着,他又开始傻傻笑起来了。
“......”
简青禹看着自家夫郎比天上星星还亮的眼眸,亮晶晶的。
“等种了药材,我就不用隔段时间就要离开家进山了,开心吗?”他问。
林榕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狠狠点了点头。
得到想要的回答,简青禹唇角勾起笑意,俊美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蒙上一层暗色,更加迷人了,直叫眼前的哥儿看呆愣了好一会。
简青禹笑意更深了。
自从去年买了田地之后,村中注意他们的人不少,他不想花太多的时间在山里做样子,从而失去陪伴林榕的时间,又不能打猎次数少但每次都能抓到大而值钱的猎物去卖。
都说财不外露,这样只会更加引人注意,给他们平静幸福的生活带来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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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吃完暖和清香的早食,简青禹准备去镇上。
如今不过过去一天的时间,镇上的状况不可能就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天气依旧这么冷,少不得还得再死一些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是个正常人都会出现精神不正常的状态。为了林榕的生理和心里的双重安全,简青禹没让林榕跟着一块去。
甚至连牛车都没用,在自个夫郎和岳父担忧不理解的目送下,简青禹出门了。
路上没有一个人。
茫茫雪白的世界,安静地连雪粒落在棉衣上的轻小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简青禹以快到诡异的速度,在路上疾跑着。
霎那间,便能飞疾出一段不短的距离。
半个时辰后,简青禹人不喘心不跳的慢下速度,慢悠悠地走进了清河镇。
镇子里面依旧是如昨日的空荡,没有几个人影,像一座空城,弥漫着孤寂与丝丝死气。
简青禹花了点时间,找到李正阳的家。
敲门。
“......”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出来一道警惕的声音,“谁?”
“简青禹。”简青禹声音不大,寒风闯进衣领袖口,他却丝毫感觉都没有。
又过了许久,可能是去找李正阳了吧,门后没有一丝动静。
呼啸冷风突然作妖,开始狂风大作,吹的简青禹的头发一个劲地往他脸上打,不疼,但烦。
就在简青禹开始思考要不是直接一脚把门踹开的时候,门打开了。
李正阳的脸出现在打开的门后,一脸惊讶。
简青禹看了他一眼,直接走了进去。
“我有事找你。”
跟在李正阳身后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厮,在他们两人往里面走后,在后面关门。
冷的刺骨的妖风又大了。
李正阳缩了缩脖颈,哪怕围着一条布巾在上面。他颤着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的眼睛,看了几眼目不斜视,好似半点没被妖风影响到的男人,嘴里喷着白雾问:“简猎户是从村子里来的?”
简青禹看了他一眼,直接道出他的言外之意:“想跟我买柴。”
李正阳先是没说话,等两人一块进了屋子,小厮送了两杯热茶上来后,他才面带苦涩地说:“若是简猎户有余,我自然是感激不尽,若是勉强,自当我随口一说。”
简青禹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先说了自己来的目的:“你有没有认识的开药铺或是医馆的人。”
李正阳和热茶的动作一顿,抬眼朝面前身姿怡然,面色冷淡之人看去。
清脆一声响,他放下茶杯,说:“认识的人......倒是有一个。”
“不过,还望简猎户先与我说明是要做什么。”
简青禹啜了一口热茶,说:“允植令。”
李正阳眼中讶异:“你要种药材?”
简青禹又啜了口茶。
还挺好喝,刚入口带着点微涩,在口中含上几秒咽下去,满腔又只剩下清甜的回甘,很润。
好喝,买回去给林榕他们尝尝。
他问:“这什么茶?”
没得到回答,反而话锋突转问起茶水来,李正阳却也半点没觉着冒犯。
“云顶水茶,长于高山水云之间,一年只春时采收一次,量少而珍。我这的云顶水茶还是去年去本家时被赏的一罐,你若是喜欢,待会便带些回去。”
简青禹一点不客气:“好。”
天冷,茶冷的快,这会已经有些温凉了,小厮重新补了新的热茶,放在两人手边。
知道茶的来头,还白得了一些,简青禹又重新说回了方才的事:“我是要种药材,得到允植令需要一家药铺或者医馆的东家签字。”
李正阳沉吟片刻,说:“我不确定,只能帮你问问,若是有消息......”
“三天后,我会再来。”简青禹说。
李正阳点了点头,表明自己明白了。
离开前,简青禹一口闷完茶杯里的茶水,拿着里正阳给他包好的大概有他半个拳头大的云顶水茶对着他说:“三天后,我来的时候,会给你带一车柴,当作报酬。”
说完,没等人回答,他就踏进了白茫茫的天地中,背影渐渐消失。
李正阳转身离开。
小厮关上大门。
.
三天后。
简青禹在院子里,检查了一下装着一整车柴的牛车,确认没有问题后,和一旁的林榕一块将准备好的布将整辆牛车都遮盖严实,以免被人看见里面的柴。
在这个柴急缺不够用的时候,保不齐有人瞧见了,忍不住起了歹意。
简青禹自然不带怕一点,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在临近镇子的时候,他却发现居然已经开始有下面村子的人背柴来买。
虽然人少。
都是一些衣着单薄,面黄瘦饥的人,自己手上都还是成片的冻伤,却为了多挣些银钱,走这么远的路买柴。
只是......
简青禹在那些人背来的深棕色木柴上面扫了一眼。
给缺柴的人带湿柴,烧又烧不起来,烘又没法烘。
“......”
这次林榕是跟着一块来的。
在来的路上,拉着的板车上都是柴,没地方坐,林榕只能在前面和简青禹挤着一块小小的地方,甚至有时候因为路不平,板车一晃,他一时不察,就直接扑到身边男人身上。
这会板车终于进镇里了,林榕也悄悄大松了口气。
但简青禹的遗憾却是都直接表现在脸上了。
只他向来表情变化细微不明显,只有和他长期相处在一起的林榕察觉的出来。
林榕瞥了身边的人一眼,一声不吭。生怕某人发觉,又开始得寸进尺,胡言乱语。
十里街有人出来了。
简青禹看着零零散散走在街上的人,看来是情况好起来了。
但依旧没有往常的时候多,板车能正常走进去。
七拐八拐,他们驾着牛车进了一个巷子。
简青禹直接大剌剌停在正门前,下了车,敲门。
这次小厮开门的速度非常的快。
简青禹牵着林榕走了进去,感受到身边之人对陌生地方的拘谨警惕,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牵着人的手更紧了,又保持在不会把人攥痛的力道上。
他对身后看着牛车不知所措的小厮说:“我给你家老爷带的柴,问你家老爷放哪。”
“简猎户。”
说曹操,曹操到。
李正阳来了。
他听到了简青禹说的话,整个人的面色都明摆着放松下来了些。
他侧身先吩咐了小厮,将柴好生放进府中,这么大一辆牛车挡在门前,容易引人注意。
对着简青禹,他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我和我那位朋友提了你的事,他今日恰好有空,说可以和你聊聊,待会我们去找他便是。”
简青禹心知那个医馆东家愿意和自己这个无名小卒聊一聊,全是看在李正阳的份上。
这一车的好干柴,倒是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