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的夏天长得不像话。
十月了,风里依旧带着暖湿的热气,操场边的芒果树挂着青涩的小果子,香樟叶层层叠叠,把午后的阳光滤得温柔又细碎。蝉鸣藏在枝叶间,不疾不徐,像是在陪着整座校园慢慢晃悠。
林梢越来越习惯放学之后,抱着那把旧吉他,往大榕树下跑。
他不用回头,也不用等,总能在几分钟后,听见身后轻轻的脚步声。然后,一道清瘦的身影会利落地上跃,坐在那根他专属的、不高不矮的树枝上。
是沈屿。
从初秋到深秋,这件事比上课铃还要准时。
林梢指尖拨弦,调子从最开始的乱七八糟,慢慢变得有模有样。他会练简单的民谣,练随口哼出来的小调,偶尔故意弹错几个音,就为了听树上那人一句清淡又精准的吐槽。
“跑调了。”
“这里错了。”
“节奏乱了。”
林梢不恼,反而越弹越起劲,偶尔还会回头,对着树上的人挑眉一笑:“有本事你下来弹。”
沈屿只是靠着树干,目光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清澈的水:“我听就好。”
一句话,就让林梢所有的调侃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心口微微发烫。
他渐渐发现,沈屿的温柔从来都不喧哗。
早读课上,他犯困点头,胳膊会被轻轻碰一下,力度不大,刚好把他唤醒。
数学课上,他对着难题皱眉,桌肚里会悄悄多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纸条,字迹工整,步骤清晰。
体育课跑完步,他渴得四处找水,桌角已经放了一瓶拧开了盖子的凉白开。
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
这天傍晚,风比平时软一些,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
林梢弹完一段不成曲的小调,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没再动。
树上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那句熟悉的“跑调了”。
一时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梢仰头,看向坐在枝桠上的少年。
沈屿正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落在他柔软的发顶,把他整个人都裹在一层暖光里。白球鞋轻轻晃着,裤脚依旧随意卷起,清爽得像刚从风里走出来。
“沈屿,”林梢轻声开口,打破了安静,“你说……以后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沈屿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闪。
“会。”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简单一个字,却重得像一句承诺。
林梢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在夕阳里亮得惊人。
他重新抬手,指尖落在琴弦上,这一次,旋律温柔又安稳,没有跑调,没有慌乱。
风穿过榕树的气根,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
远处的教学楼渐渐亮起灯,一盏、两盏,连成温柔的光。
树下的少年抱着吉他,认真地弹着属于他们的歌。
树上的少年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弹琴的人身上。
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苔遍布的地面上紧紧靠在一起,不分彼此。
林梢心里很清楚。
这个夏天,这段黄昏,这把跑调过无数次的吉他,还有这个永远坐在树上听他弹琴的人。
将会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温柔。
蝉鸣还在继续,夏天还没结束。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