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华南,暑气还未褪去,空气里裹着黏腻的潮热,凤凰花落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红得像一团团未燃尽的晚霞。
这里是南方小城的重点高中,香樟树长得遮天蔽日,枝叶交错着盖过走廊,一到傍晚,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带来操场边芒果树的清甜,也带来蝉鸣最后一点余响。
林梢抱着那把用了好几年的旧吉他,避开了放学蜂拥而出的人群,绕到教学楼后方那片少有人来的小树林里。
这里有一棵年岁已久的大榕树,树根盘虬错节,凸起的部分恰好形成一个天然的树墩,不高不矮,刚好能坐下一个人。
他轻手轻脚坐上去,把吉他抱在怀里,指尖随意搭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咚——”
音色有些闷,却足够安静。
他没有刻意弹什么曲子,只是随着心情散漫地拨弄,调子忽高忽低,像极了这段刚刚开始的高中生活,迷茫,却又带着一点无人管束的自由。
南方的黄昏来得慢,夕阳斜斜地斜过树梢,把光切成一片一片碎金,落在地面的青苔上,落在他微微垂着的眼睫上。风一吹,榕树的气根轻轻晃动,草屑和细小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远处的电线在暮色里微微颤动,像一根无声的弦。
林梢闭着眼,沉浸在自己不成调的旋律里。
直到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从斜上方落下来。
“跑调了。”
他指尖一顿,猛地抬头。
榕树不高的枝桠上,坐着一个少年。
他双腿自然垂落,白色的帆布鞋沾了点泥土和草屑,校裤裤脚随意卷到小腿,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脚踝。少年背靠粗糙的树干,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轻轻抵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听了很久。
他的校服扣子只扣了两颗,领口松松垮垮,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可眼神却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锐利与清醒。
是沈屿。
今天下午分班时,坐在他旁边的新同桌。
林梢愣了几秒,随即不服气地挑了挑眉,故意把琴弦拨得更乱,叮叮咚咚,毫无章法。
“我乐意。”他小声嘟囔。
风恰好穿过耳畔,把他的话吹得轻飘飘的。
沈屿没笑,也没生气,只是依旧坐在树上,目光落在他抱着吉他的手上,声音依旧平静:“再弹,弦都要被你拨断了。”
林梢哼了一声,却不自觉放慢了手上的动作。
他们没有再多的对话。
一个坐在树墩上,漫不经心地弹着跑调的歌。
一个坐在树枝上,安安静静地听着不成调的旋律。
香樟与榕树的气味混在一起,湿热的风裹着花香与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同学们打闹的笑声,篮球场的拍球声一下、两下,渐渐远去。
不必刻意找话题,不必勉强寒暄,不必假装熟络。
一个眼神,一句调侃,一段乱七八糟的琴声,就足够撑起一整个温柔的傍晚。
夕阳慢慢往下沉,把地面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在树荫下重叠在一起,安静,安稳,安心。
林梢忽然想起,开学前他还在害怕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陌生的未来。
可此刻,风在吹,弦在响,身边有人,不说话也不尴尬。
那些曾经以为难以适应的慌张,好像在这一刻,悄悄被抚平了。
他轻轻拨动琴弦,这一次,调子稳了些许。
沈屿在树上,依旧安静。
许久,少年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林梢耳边:
“以后,还会这样吗?”
林梢停下指尖,抬头望向天边。
晚霞烧得热烈,把整片南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连云朵都带着温柔的暖意。
他沉默了几秒,认真地点头,声音轻却坚定。
“会的。”
琴弦再次被拨动,这一次,旋律安稳而清晰。
风轻轻和着,树影慢慢摇着,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
那一刻,谁也没有想到。
这个黄昏,这段琴声,那句漫不经心的“跑调了”,会在往后无数个岁月里,反复出现,反复温暖,反复证明——
原来有些人,一旦遇见,便再也不会离开。
风又吹过林梢,年华正好,少年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