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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月见

六点……

何道枢出门时陈叔一听他要去后山嘱咐他还是骑着车子去好点。

何道枢纳闷。

后山很远?

他也不清楚但是他听说过一句话叫做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好,谢谢叔。”

何道枢道完谢,从小棚子里吭哧吭哧推出陈叔这辆有年代感的大二八卸下后座昨天拴上去的两个筐。

他算是提早去,一路上晃晃悠悠也没着急骑,村里边大多住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小年轻们大多都进城打工。

这户浇水那户犁地他看的也新鲜,等到了约定好的地点正好看到蹲在柳树下的小男孩。

现在不过七点半,两人比约定的八点都提早了半个小时。

方以明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看起来比前几天利落很多。

只不过在六月份这样热的天他换上了长袖长裤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不知道还以为他这是在这个年代超前的防晒措施。

可何道枢却想到了长大后的方以明。

“穿这么多,你不热啊?”何道枢骑着车停在方以明身边。

“还好。”方以明看到是他,那双充满灵气的眼睛闪着柔光。

“陈大夫一听咱们要去后山把车子借给了我。”何道枢想到时间还早问他,“吃早饭了吗?”

“吃了。”

小孩儿很乖问什么答什么,何道枢点头,“那咱们现在就去,上来。”

方以明看着对他来说略高的车后座,手下意识想扶何道枢,可看到他雪白的衬衣他怯生生地收回自己的小手。

“怎么了?”

何道枢看他发现车座能到他的胸口,这让人家怎么上?

“我抱你上去。”

“不不不……不用!”方以明摇头加摆手显然被他的话吓得不轻。

“你能把车停到这儿吗?”方以明指着柳树下一块石墩。

这倒是没什么不行的,何道枢把车骑到旁边,让方以明踩着石墩上去。

“扶着我肩膀。”何道枢看他忸怩的样子总是忍不住想笑。

方以明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在他的肩膀上坐上后座。

“那坐好了,我们走啦!”

昨天车座后是两大包药材蹬起来确实有些费力,现在后面载着一个人,却也轻的像是载了一枕头的棉花。

村里的路四通八达,大多数的路口都是十字路口。

前面那个路口何道枢很熟,是昨天送方以明上学的那个,再往右拐就能到这里的小学。

“小孩儿,往哪儿拐?”

后座上只敢抓着车座的方以明从他身侧冒出头看着前面的路,“一直向着前面那座小山走。”

得到“导游”的指示何道枢加快速度。

村里的路土路居多,路上沟沟坎坎,凸起的石头实在是太消磨骑车人的耐心与体力而且路不平坐在车后座的人也感觉太过颠簸。

不过也是难得碰到像方以明这种坐得屁股疼也不敢出声的人。

他屁股被没有软垫的铁座硌的实在难受,只能微微动动身子,手紧抓着何道枢的车座下又怕被颠下去,手指扣的有些泛白。

蹬车子的何道枢当下全部的心思都扑在面前这条崎岖不平的土路上……

这路!

狗走了都直摇头!

何道枢扶着车把东拐西拐让车子走稍微平一点的路。

他双手紧握车把放慢速度,半天没听见后面人说话。

这让他不由得怀疑他后面真载着团棉花。

“小孩儿?没睡着吧?”

“没有……”

听到回应,何道枢忍不住和他吐槽,“你们村儿这路挺适合减肥。”

方以明听不懂也不答话只是盯着何道枢的背。

他垂下头突然车后轮突然翘起,他本能地抓住何道枢的衣服。

“这边路不好走,你抓着我。”刚才走神看喜鹊一不小心轧石头上的何道枢心虚地出声,满心都是对方以明的歉意。

骑过这段路,前面高大松柏前是一座经历过十几年风霜雨雪的石板桥,桥面拱形,桥下流水淙淙,望不到尽头。

正是上坡路,两人一前一后,一人扶车一人推,下桥后再走一小段石子路后视野逐渐开阔,两边是一座座连绵的小山,山上种着小树,浅草鲜绿,各色野花遍布。

何道枢推着车跟在方以明身后,白色的蝴蝶被两人的脚步声惊扰从花朵上抽身飞过方以明手边。

走过一段小土路,路边的野草肆意生长毫无限制,郁郁葱葱。

“就是这儿!”

方以明跑在前面惊飞啄食草籽的麻雀,鸟鸣啁啾众鸟拍着翅膀飞进旁边的树林,一转眼就没入其中不见踪影。

暖色阳光下,粉色小花如星子般点缀在绿野中。

何道枢推着车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看他走过去摘下一朵花跑到他身边将手心捧着的粉色花递给他。

“我妈妈告诉我这是月见草,是一种很贱的草。”

“?”

看到何道枢懵圈的表情,方以明思索自己刚才说的话,惊慌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一种很好活的草。”

何道枢的思绪停留在……

哪个yue Jian?

越贱?

约见?

两个人的关注重点明显串台。

“哪两个字?”

“啊?”

方以明貌似也没想到何道枢竟然是停在前面两个字上。

“月亮的月,看见的见。很好养活。”

他悄悄看向何道枢问:“你喜欢吗?”

“喜欢,挺好看的。”何道枢从他手上接过,粉色的花毫无保留地绽放吐着黄白色的花蕊。

听见他的肯定,方以明喜上眉梢走路都轻快许多,他带着何道枢往前走。

前面是一个小溪涧,这里有两块巨石卡在两山之间,有一道水流从缝隙中潺潺流下。

“这个是山泉水,比井水好喝。”

正巧自行车前面车筐里有他昨天喝剩下的一瓶矿泉水。

何道枢打开盖子把水倒掉,放在水流下接了小半瓶。

瓶身结了层薄雾,摸起来就有一股天然的透彻骨髓的凉,解暑必备。

冰凉润甜,比放在冰柜里的水还要凉,好像有一股凉气从喉咙流过食管到达胃后扩散到全身上下。

“给!”

“我……我不……”方以明摆手。

明明满头大汗,嘴唇上都起了层皮,还说自己不渴。

还真是没见过这么犟的人。

何道枢:“你嫌弃我?”

“我没有……”方以明慌乱地伸手接过水瓶喝了两口。

浅浅的河床边是椭圆形的灰褐色鹅卵石,浅滩处蜻蜓点水而过,周围山野草木青葱,这比他们曾经旅游去过的还要漂亮。

“水里有鱼!”发现“新大陆”的何道枢回头问:“你们这儿的鱼能捞吗?不犯法吧?”

方以明跟在他身后点头,“能的,之前我放暑假没事的时候就会和董超一起来。”

“董超?”

“他是我朋友。”

何道枢想起他在葬礼上见到的那个壮汉,那好像是王姨的儿子。

何道枢看向还站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像是小麻雀的方以明,笑笑,“他一定是你很好的朋友。”

说着他找了个地方坐下脱掉鞋袜挽起裤腿走入小河。

这里河水清澈,水也很浅,往深处走一点,也不过没到小腿。

“你的表……”方以明看着他的手腕指了指。

手上的表还没摘,何道枢脱下来摸摸口袋。

今天他身上没有口袋,裤子上的口袋也太浅,装进去肯定丢。

“你帮我拿着吧!”

他把手表脱下扔给方以明自己扭头踩着石头捞鱼。

手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折射出柔和的银光,方以明离何道枢更进一步伸出双手稳稳接住小心翼翼放进自己衣服的大口袋里,又用手拍拍才放心。

这边都是一指长的黑色小鱼,而且游得很快,察觉一点动静就“嗖!”一下不见踪影。

何道枢完全没有猫科动物那种反应能力费了点劲才抓到一条放进矿泉水瓶中。

他往岸边走,却发现潜伏着一只“悠闲”摆尾的鱼。

“好大的鱼!小孩儿咱们一起抓!”何道枢把手里的水瓶放在岸上,招呼着蹲在旁边看他的方以明。

“好!”方以明点点头挽起袖子,脱掉鞋袜挽起一节裤脚和他一起蹚进清凉的水中。

何道枢看着也就三米远还在“闲游”的鱼。

他从来没抓过鱼,偷瞄着慢慢走目光锁定表情认真的方以明。

他格外认真,这种正经样儿倒像是一只发现猎物准备突袭的小奶猫。

何道枢眸光一动,手伸进水里,“看招!”

说着趁其不备扬起一捧水泼在方以明脸上。

他的突然袭击,让方以明措手不及。

少年人的好胜心激起,也不再拘着,也扬起水却被何道枢躲过去。

水光潋滟,飞升又下落的水珠如钻石般闪亮。

“好玩儿吗?”

“好玩。”

小瓶子里两条黑色小鱼苗挤在一起,无论是哪只左右摆尾总能碰到另一条。

何道枢拿起瓶子举起来,弹了下瓶身,里面两条鱼“嗖!”地摆尾又重新碰在一起。

“这房子太小了,还不够他们伸展的。”

何道枢将瓶子递给方以明。

方以明接过来双手拿着喜欢的紧和何道枢说:“我家有个大水缸很大,可以放在里面养着。”

“那给你,等着你养肥了,咱们烤着吃。”

“嗯。”方以明抱着水瓶,仰头,从瓶底看着那两只小鱼。

小孩子的开心从不掩饰,这瓶子走到哪儿拿到哪儿,像是粘在手上。

何道枢全身上下都湿透,看着旁边专注看鱼同样也湿透头发滴水的方以明,“我们去岸上晒晒。”

两人坐在发烫的石头上晾脚,刚才的那条大鱼早在他们嬉闹的时候跑走。

何道枢干脆躺下摆了个大字时不时翻个面晒后背。

“你衣服脏了……”方以明看着他白净的衬衫这时候沾满泥土。

何道枢却不以为意,手枕在脑后。从旁边薅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脏了洗干净就好了。我衣服又不是供着的。”

两人的鞋子并排放在方以明脚边,他看着何道枢的鞋,这比他在董超那里看到的鞋还要漂亮,是他见过的鞋中最好看的一双。

方以明穿着的牛仔裤已经湿到膝盖,何道枢看一眼说:“你怎么不把裤子网起来,不觉得湿?”

方以明蜷缩下脚趾低着头没说话,可何道枢没说话还是一直看着他。

或许是被这不移的目光盯着,他的手慢慢伸向裤腿。

何道枢想起在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腿上的伤方以明并没让他上药,那时候这孩子死死扯着裤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手里攥的是一张百元大钞。

“没关系,你怎么舒服怎样来。”

“我……”,方以明目光又落回自己湿透的裤腿,曲起腿一点一点卷起来。

皮包骨的小腿暴露在阳光下,白皙的皮肤上是一条一块的棕褐色疤痕,腿肚上甚至还有一块烫伤后留下的伤疤,那块伤的皮肤非常不同,是银白色的还皱皱巴巴。

何道枢和方以明生活十几年,他知道方以明身上的伤,他也问过一次,那还是两个人同居一个月的时候。

那时方以明只是笑着说:“小时候比较淘,摔的。”

何道枢自然知道这是方以明不想说,大大小小的伤疤十几道,就算摔伤,那要摔多少次?

他不愿意提,他也不再问。

眼前这个才十几岁的孩子腿上的伤已经密密麻麻,两人坐在阳光下何道枢还是觉得凉。

注意到何道枢的目光停在他腿上那丑陋的伤疤上,方以明吸吸鼻子抬起胳膊抹了下眼泪。

因为他酗酒打人的父亲,村里人都会特意嘱咐自己家的孩子要离他远一点,又因为身上狰狞的伤疤会被村头的孩子说是丑八怪,以至于他从不敢穿短袖长裤,看到何道枢沉下来的目光。

他觉得……他好像又被讨厌了。

“哎,别哭啊!”

“小孩儿,你这好端端的哭什么?”

“很丑……”,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为什么,之前的时候他虽然伤心但是并不会掉眼泪,可是这次在比他大那么多岁的何道枢面前他却第一次不争气地哭起来。

“不丑,真的。只不过是疤嘛,这有什么的?”

“你再哭,那才是真的很丑了啊!”

“嗯……”,那小身躯嗫嚅着,胡乱地抹把脸。

“很疼吧……”

这句话方以明一时没反应过来,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的疤,他摇摇头却说不出口那句不疼。

回去的时候几近正午,何道枢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选条小路在每家每户的门口都飘出炒菜香。

“这家好像在炖肉。”何道枢鼻子灵停下车。

这户人家的大门开着,里面是一栋二层楼,前院还种着些蔬果。

一条石板小路通到小楼一楼,一个小胖孩儿拉开门,正巧与何道枢对视。

“方以明?你是来找我玩儿的?”小胖墩儿从小路跑过来,像一个小皮球“墩哒墩哒”地滚过来。

“叔叔好!”

何道枢:“……”

他有这么老吗?

叔叔就叔叔吧……

“你好。你是方以明的同学,董超吧?”

其实何道枢根本就不用问,这小胖子的眉眼与十八年后无差,现在不过就是个缩小版。

“是啊。”

方以明手上的瓶子正好在小胖子这边,这小胖子一眼就看到瓶子里游动的小鱼,睁大眼睛,“你们去后山啦?”

“嗯……”方以明攥着瓶子的手往何道枢腰侧靠了靠。

“你们捞了两条鱼!”小胖墩看向方以明,“方以明能不能送我一条?”

“……”

方以明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何道枢开口,“这个恐怕不行,这两条小鱼一条是我的一条是他的。等下次我们再去后山带上你,给你也抓一条。”

“好吧……”董超撇撇嘴虽然被拒绝但是并没有太伤心,举起手里一块蓝色电子表,给他看,“对啦!方以明你看,这是我妈给我从他们那边买的手表,今天让我叔给我捎过来的。”

“还有个叫点读机的东西把书本放上去它就会说话可好玩儿了。等你啥时候有空咱们俩一块儿玩!”

方以明点点头。

和董超告别之后,方以明很久没说话,何道枢清楚方以明心里的烦忧。

现在的方以明完全不会拒绝别人,甚至觉得拒绝会伤了别人的心。

“你是不是觉得刚才拒绝董超,会让他很伤心觉得他会不和你做朋友啦?”

“嗯……”

“如果今天抓了十条鱼你会不会给他一条?”

方以明没有犹豫,“会。”

“所以说你不是一个自私的孩子,只不过是你手里的东西太少。而且如果因为没有得到你手上的东西就和你生气绝交,这样的朋友你想想能称得上是朋友吗?”

何道枢的话就说到这儿,对于一个六年级的孩子,不需要想得太多太复杂,只需要理解最基本的“标准”就刚刚好。

何道枢把方以明放在十字路口,方以明下车扫到他的手腕想起来口袋里的手表,手摸进口袋里,眉头蹙起,将手里的瓶子放在地上又摸摸另一个口袋。

什么都没摸到……

方以明着急地又摸了一遍口袋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的表被我弄丢了……”方以明不敢抬头看何道枢,急得都快哭出来,心底升起一抹害怕和担忧。

他怕何道枢讨厌他,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么多话,也第一次这样开心。

可是他竟然弄丢了何道枢的东西。

何道枢看他左翻右翻赶紧说:“没事儿,别找了。丢了就丢了。”

“不行……”方以明瓶子都顾不得拿,转身就往后山的方向走。

现在这中午时分,再回去也太热还不如让他吃个午饭换身衣服等下午凉快些再去。

何道枢蹬着车子挡在他前面,“你别着急,下午我忙完,我再骑车带着你找。”

何道枢看着眨巴眨巴眼睛憋泪的小孩儿忍不住想笑,是他丢了东西,方以明倒是比丢东西的本人还要着急。

不过方以明这人还真是从小犟到大,何道枢苦口婆心劝了好久才让方以明答应中午休息一会儿下午再去。

回去后何道枢扒拉两口饭将昨天拿回来的药铺开在等两人骑着车子顺着来路和回来的路再走一圈却还是没找到。

回来的路上,方以明哭丧着脸眼泪半掉不掉地挂在眼角,默不作声地坐在后面抓着车后座不敢去抓着何道枢。

“别难过,那手表没那么重要,也不贵。”

何道枢使用尽浑身解数左哄右哄,就差说这手表垃圾桶里翻的,甚至充话费送的这种话都拿来应急。

日落时分,太阳西沉,天边红霞如绸,大二八安静地陪着坐在石墩上的两人。

何道枢看着萎靡不振的小孩儿,轻轻说:“我的手表如果知道它惹得一个人这样伤心应该也会和我一样很难过吧?”

方以明吸吸鼻子泪汪汪地看着他。

“我只希望你今天能高兴。”何道枢这句话发自内心。

一样东西总会有坏掉或者弄丢的时候,强求只会更伤心而且没有意义。

与其纠结现在的失去不如想想刚得到时激动的心情和这样东西带给他的回忆。

“在我这儿只要我还记得就不会失去。”何道枢看着远处渐沉的红日,站起身扶着车把踢上车梯。

“今天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我会记得今天,我的手表……”何道枢抬手揉揉旁边方以明的头,“就当是它在我这儿的使命终结,它也要迎来一段不同的征程吧!”

他向来乐观,很多事他知道强求很难有结果,譬如生死他更是知道……

完全是强求不了一点。

可他看到眼前的方以明,他明白自己还是无法达到他说的那样豁达。

不过……安慰一个孩子应该豁达一些应该是对劲儿的。

何道枢一脚踏上车蹬,和他说:“时间不早了,答应我,你只要记得今天很开心其他的别想了啊!”

小孩儿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呆呆点头和他挥挥手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