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之中夹杂着电闪雷鸣,周围一片漆黑只有眼前是亮的。
“道枢……”浑身浴血的方以明躺在他的怀里,半阖着眼睛看他,身下的血一点一点流下,像是有意识的小蛇钻进他的皮肤……
好像是方以明将他的命换给了他……
他跪在地上,看着逐渐透明消失的人,发了疯一般紧紧握住那犹如寒冰的手。
在这片虚无的空间中,所有的一切都逐渐消失也包括他自己。
惊雷劈下,如同天谴……
何道枢猛然睁开眼,耳旁一阵嗡鸣,他目光迷离地望着发黄的白色天花板拿起桌边的手表发现时间不过六点。
今天放晴,四角天空湛蓝如海,眼前还飘着几片手撕云片糕。
他肩上挂着昨天徐婶找的牡丹花毛巾洗完漱从外面小洗漱间出来碰到从门口拎着鸟笼进来的陈秉良。
“道枢,起来啦?”
“嗯。”
没睡好的何道枢目光稍显迟缓地放在陈叔手里蒙着层蓝棉布的小鸟笼问:“叔,你这鸟笼为啥要用布套着?”
陈秉良提着鸟笼看一眼,和他说:“里面的鸟胆儿小。罩起来省撞笼。”
他点点头。
他从来没养过鸟家里人更没这样的闲情逸趣,听到这个也算是受教。
陈叔把鸟笼挂在旁边的一根晾衣绳上招呼他,“正好,咱们俩去吃早饭!你是喜欢吃面还是馄饨?”
“面吧。”
陈秉良笑一声,“行,那走吧!”
他和陈秉良出门往西边走,越往西,塑料味就越重。
何道枢还是受不了这个味道捂着鼻子被呛得咳嗽两声,问:“叔,这儿怎么这大的塑料味儿?”
陈秉良提到这个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望着前面撇嘴道:“前面有一家塑料窗帘厂在村里边都出了名。他们那边的住户,好几个都来我这儿看病,说喘不上气。”
说到这儿,陈秉良摇摇头颇有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感慨一句,“时间一长,这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得落下病根子。”
走到前面的十字路口,何道枢看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身影正将拐弯。
他一眼认出那就是昨天遇到的“方以明”。
他张张嘴没发出声音,看他马上就要消失在十字路口急忙高声喊。
“哎!小孩儿!”
前面背着斜挎包的小身影没有停住脚步,何道枢追上去又叫他,可那孩子仿佛没听到,脚步加快。
这种小土路坑坑洼洼还有凸起的石头,他走的不稳却很快,从后面看像是一只跛脚企鹅。
他这又细又短像小麻杆的小腿,自然是跑不过腿脚稳健而且身为成年人的何道枢。
在这么大的优势下,他很快追上方以明,明明两人差了两三步何道枢叫他名字,他还是不停。
没办法,何道枢向前探身一只手握住他的小肩膀,这才让这个没安装“停止键”的“玩具企鹅”停下来。
他刚想问他为什么要跑,可手掌中碰触到大臂骨头的恐怖触感让何道枢一时说不出话。
他这时看清,到他胸口的小孩儿,单薄的像一根竹竿,不合身的短袖穿在他身上就像是外面套了个麻袋,松松垮垮的挂在他的肩上。
脖子上的红领巾干净鲜亮,小孩儿垂着头,何道枢明显看到左脸比右脸肿了一圈,看这样子比昨天伤的还严重。
“脸上……怎么弄的?”
方以明不抬头,只是微微别过脸,可能是因为脸上的伤他的幅度不敢太大,笑得很轻,“没事儿,昨天回家的时候摔的。”
“对了,哥哥。昨天的钱还给你。我妈妈和我说不能白拿别人东西。”他慌乱地从军绿色的小斜挎包翻出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其中有一张还是用细胶带粘起来的。
他仔仔细细用手把翻折的四角捋好展平递给何道枢。
“不用还了。”何道枢本来就没想过让他还。
“不行,我和我妈妈说了,是她交代我如果还能碰到你一定要把钱给你。”
方以明不由分说把钱直接塞进何道枢手上,像是卸下一桩心事,语调轻松许多,“那我先去上学了。哥哥再见。”
方以明走的很快,或许是因为昨天的伤口身形略显摇晃,那背影与何道枢记忆中方以明的背影完全对不上。
何道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注意到从始至终方以明从没抬眼看他,很明显就是逃避和他说话的状态。
是他哪里吓到他了吗?
他往回走,陈秉良站在路口等他问:“你认识小明那孩子?”
何道枢回头看一眼愈来愈远的小身影回答,“昨天来的时候认识的。您也认识?”
陈秉良点头,“也算是认识,一个月前这孩子胳膊被他爸打脱臼,是他妈妈半夜拍我家门让我给治好的。”
脱臼……
他不敢想象这种事竟然会发生在他认识的方以明身上,他甚至产生一种这个小孩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方以明”的错觉。
在何道枢的印象里方以明这个人一直都是谦逊有礼貌而且办事很细心,在学习上家里的奖牌和证书摆了一面书架,怎么想小时候的方以明应该也是个品学兼优不让家长发愁的好学生。
何道枢手不自觉地握着,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压着声音问:“那他爸爸到底为什么打他?”
这件事在村子里也不是什么秘密,陈秉良告诉他。
“他爸方国梁爱喝酒,喝多了就打媳妇儿打孩子。虽说哪有人家过日子不吵架但是这样的人这么多年我也是第一回见。”
陈秉良为人随和也不爱多讨论东家长西家短这种事,谈到方以明的父亲平时带着笑的脸,顿时笑意全无,只是不住地叹气。
他们走回去朝着村西走,正巧碰到柳树下站着的两个妇人一个烫着棕黄小波浪和一个低马尾。
窦荷心有余悸地感慨:“昨个儿要不是你家老马抢过刀,就得出人命。”
高华手上拎着水桶,提到昨天晚上的事儿皱起眉头,后怕道:“我也害怕呢!就那牲口要是耍酒疯真乱砍人可得出大事儿。”
高华想起来昨天被打的方以明的妈妈,问:“哎,小常呢?”
“一早就看她骑着车子出去肯定是上班呗!昨天看她左边那个眼睛都被打得黑紫黑紫的。”
窦荷长长叹口气,想到方以明那孩子就是满眼心疼,“昨个晚上小明那孩子在我家没人的西屋睡的好像还做了噩梦。我半夜还在东屋听见他叫了一声。”
今日塑料窗帘厂停工,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正好被何道枢和陈秉良听见。
何道枢听得出她们说的那个小孩儿是谁,也知晓了方以明那一身伤的来历。
两人往西边走,高华打声招呼,“陈大夫,你这又去吃早饭啊?”
“对啊!这正想着去前面早市喝碗豆腐脑。你们刚才说昨天晚上又出事儿了?”陈秉良停住脚带着何道枢走到树下。
高华讲话总是高声高调嗓音洪亮,一说起这事儿语气慷慨激昂,“可不是!你说说哪有耍酒疯把孩子从楼梯上踹下去的?还好小明没从梯子缝里摔下去要不然这么高真摔出个好歹那畜牲就是杀人犯!”
窦荷皱起眉,止不住地叹息,“昨天我把小明带家去,胳膊上腿上后背上全都红了还有几道都破皮儿了,瞅着我都心疼。”
高华义愤填膺瞪了一眼对面水泥楼,“就那疯狗抓紧送精神病院去!”
陈秉良没加入他们对方以明父亲的声讨中,问:“那孩子还有他妈妈伤得咋样啊?”
窦荷回答:“您放心,小常就是一些小伤。昨个儿我都看了得上点药好好养养。那孩子没伤到骨头都是擦破了点皮儿。”
陈秉良看着旁边垂着头没说话的何道枢。
“道枢。”
“……”
陈秉良抬手拍在何道枢的肩上,“道枢?”
“啊?”何道枢抬头发现在场三人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啥呢?这么出神?”陈秉良问。
何道枢摇摇头勾勾嘴角,回一句,“没事儿。”
窦荷和高华看到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年轻人忍不住多看两眼,陈秉良给他介绍波浪卷女人,“这位你马家的高大嫂你叫嫂子就行。”
“大嫂。”
陈秉良又给他介绍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女人,“张家媳妇儿,窦大嫂。”
“窦大嫂。”
高华和窦荷第一眼见这年轻小伙子长的白净说话也大大方方的,看着就不像村子里的人。
高华笑着应下,问陈秉良,“哎,陈大夫。你亲戚?”
陈秉良开玩笑,“你要这么说也能这么想。”
告别之后,何道枢被陈秉良带着去前面早市吃了早点,本来说好的药材送货的人打电话说要十一点左右才能送到。
他们爷俩也不能干杵这儿等三个多小时,只能暂时回去。
十一点将至,家里徐婶和检查药材的陈秉良都开始忙活着做饭。
何道枢和陈秉良说好他一个人去。
每次送货药的人都是在村东头的三岔路□□货,每次送大概两袋,药材外面都是用蛇皮袋子套着的,几乎半人高份量也不算少。
陈秉良直接把小棚子里的大二八推出来在车后座用铁丝拴上两个大竹筐,一边一个看着还挺有对称美感。
何道枢站在一边看着这车也觉得新奇,这种车以前他看过但是没试过。
车把的设计像是一对盘羊角而这大轮子本身看着就有年代。
“叔,那我去啦!”
何道枢推着这在他眼里堪称“老古董”的车,正好前面道上一个老太太推着这种车从家门口出来。
眼看着人站在车左边推着,左脸脚踩上车蹬,跳舞似的错着腿右脚往前跳两下,一个横踢轻巧地坐上去骑得稳稳当当。
艺术啊……
何道枢看到也心痒痒想学学,他看着四周没人也学的像模像样,可不知道哪步出错差点没往左边摔去。
得了,正常上去吧!
他晃晃悠悠往村西骑,越往西,风中残留的塑料味就越让他喉咙发涩。
十字路口边,垂柳长枝随机风舞,枝条上的叶形是非常标致的美人眉,风一吹正好飘落几片到何道枢后座的竹筐里。
今天廿一,明显村东小集市上摆摊的人比昨天来赶集的人少。
往前走一段就是村口,还是和后来一样是个T形三岔路口没什么太大变化路边还是耕田种着一排排刚到膝盖的玉米苗,唯一的变化就是这条小土路会在几年后变成一条宽阔平坦的水泥路。
早上来的时候他在这里站了会儿,在他的记忆中“前些天”方以明就躺在这条路上……
早上的梦已经变得模糊,回想起来只剩下被心网沥出来的恐惧和窒息感。
“哎,小伙子!你是帮陈大夫取药的人嘛?”
不知道什么时候左边路口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里面一个大叔拉开车门正看着他。
“哦,我是。”何道枢赶紧推着车过去,帮着把两包棕色麻袋装进后车座的两个竹筐里。
他住着车把掉头返回,今天太阳有点晒越是到正午这温度就越烤人。
前面路边正好是卖水果的大爷,戴着个草帽拿着破纸壳扇风看着倒也惬意。
他面前一小堆桃子放在陈旧的白布上,每个都拳头大桃尖儿淡粉色像是小孩粉嘟嘟的小脸,看起来能勾起人的购买欲。
“叔,这桃怎么卖?”何道枢手扶着车把支着腿问。
“五块一斤你尝尝。”卖水果的大爷拿着刀给他削一片。
确实甜。
“我挑几个。”何道枢是这么说着,可是他也不会挑,蹲在地摊边拿着塑料袋挑挑拣拣,看见红的就往袋子里扔,他不敢多买只挑了六个。
这大爷拿着杆秤,左手拎着提绳,把袋子放在铁钩上,右手拇指和食指提着秤砣看着这根杆子逐渐平衡,扫一眼拎着袋子递给他,“二十五块零三毛算你二十五。”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何道枢把这袋子套在左车把上接着往前蹬。
十字路处口正好看到一只刚放学的“小企鹅”。
他忍不住扬声调侃,“哎!小孩儿!这次你再不搭理我,我可就撞你了啊!”
这次“小企鹅”倒是没装听不见睁大眼睛往旁边躲。
何道枢本来就是逗他玩儿原速度骑过去停在他身边。
“怎么不抬头看我?”
“不就是脸肿得像个苹果嘛!”
方以明头垂得很低。
他盯着自己的脚面,脚上这双运动鞋已经刷不出本色,而且鞋尖还有点开胶。
他的头垂得更低。
面前出现了一张笑盈盈的脸,那双眼弯起一抹很好看的弧度。
就像昨天那样……
何道枢蹲着几乎是以一种单膝下跪的姿势抬头看他。
他就这样猝不及防闯入了他已经熟悉的视野,方以明来不及躲也来不及避。
对于他人的言语他已经可以短暂失聪,可唯独眼睛却不能选择性失明。
他现在已经被“锻炼”的可以不去听别人的话,骂人的也好批评的也罢,他都可以一耳朵进一耳朵出甚至是在耳朵边设置屏蔽罩完全阻隔,可唯独最害怕看到别人皱起的眉头和目光。
所以他习惯性地低头习惯性地不去看。
久而久之,他已经习惯低下头时的视野。
只有各种各样的鞋子。
布鞋、皮鞋、崭新的运动鞋还有他那双破旧的鞋……
这是第一次在这个视野看到一个人的脸。
是一张他很喜欢的笑脸。
何道枢看到小方以明下巴贴在胸口大眼睛眨巴眨巴,再快些都能当扇子用的囧样也不再为难他。
他还是看得出来,这不明摆着就是无法回避他却又不喜欢抬头嘛!
方以明有些不好意思,脑子里乱糟糟的,慌乱地从他的小包里掏出那排完全没拆的的AD钙奶,拆下一瓶递给他,“给……”
这操作把何道枢弄的云里雾里,问他,“你这是干什么?”
小孩儿像一只塌耳的猫,垂着头手指扣着衣角,明显底气不足,“昨天……谢谢你。”
昨天买的AD钙方以明却一瓶没喝,何道枢实在是忍不住想逗逗他,“那你用我给你的奶请我?”
“塌耳猫”被吓一跳耳朵“不灵”地竖起来,慌乱解释,“不……不是……是我身上除了这个没什么东西可以请你。”
“我没怪你,我给你的那就是你的,这瓶奶就是你送我的。我很高兴。谢谢。”
何道枢拿着塑料管很轻易戳开递给方以明,“诺,给你。”
“你……不喝?”
“我不喜欢喝太甜的东西。正好送你。”
眼前的小孩儿很明显被他这我送你你送我的弯弯绕绕绕进去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过来,手停在半空。
何道枢直接将这瓶子塞进方以明手心。
他没喝只是攥着,小声问:“那你喜欢啥?”
“我……我喜欢……”何道枢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停在对面院外墙边盛开的木槿花上。
不用花钱还好找,这个就不错!
“我喜欢花。”
“你喜欢花?”
“对。”何道枢看着他疑惑时下意识多眨几下眼的小动作忍不住逗他,“你不会是觉得男人不应该喜欢花吧?”
“我没有!我也很喜欢花的!”他好像是怕何道枢会生气着急地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却又像是被灼了一下又重新缩回去。
“明天是周六我今天晚上放学会早点写完作业,明天早上带你去看花。”
“真的?”
“真的!”
“骗我你就是小狗!”
“小狗……”
何道枢看他没答应,笑笑,“你不敢答应,果然是在骗我。”
“我没有,我答应你,骗你我就是小狗。”没意识到自己中计的方以明难得干脆利落地说完这种许下承诺的话。
“黑心”的何道枢满意地扶着车把,踢上车梯坐上去,问:“那你住在哪儿?我来接你?”
“不用!”
不知道方以明听到什么词,好像碰触到了他的伤口般,声音都没控制住大了几分。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他的话音顿了顿降下语调,补充一句,“我的意思是我去找你。”
何道枢也没再强求答应他,“行啊,我住在陈大夫家。你知道路?”
小孩儿攥紧衣角,“好像记得,我妈妈带我去过……”
他说得应该是上个月晚上他胳膊被打脱臼的那次……
何道枢嘴唇轻颤,目光下意识看向男孩瘦削的肩膀。
他回想起今天早上他抓住他肩膀时,掌心被凸起的骨头硌到的可怕触感。
如果去那里会让他想到不好的事还不如不去。
何道枢踩上车蹬,“你说的地方在哪儿?要不然我们选个顺路的地方。”
“那就在这个十字路口吧!”
“行。”
“明天上午八点我在这儿等你。”
“嗯。”何道枢踩下去,自行车缓缓骑过十字路口,他走了一段回头看去,男孩与柳树只是越来越远却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