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夫人是什么样,府里的人都清楚。
她喜欢清静,平日里不是在屋中看账册,便是去议事楼处理生意上的事。府里下人来回走动,只要不闹出什么动静,她通常不会过问。
近来倒是常能见到她。
有时在院里坐坐,有时沿着廊子走一段。若是安菱儿也在,她便不急着回屋,偶尔听见那姑娘说话,还会停下来问上两句。
府里的人看在眼里,却没人敢拿这事说嘴。
夜里,灯火映着桌案。
一张信纸铺在面前,执笔的人迟迟没有写下一个字。她的指尖沾了墨,稍一走神,便在纸上落下一团污痕。
“安菱儿。”
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仍旧没有动笔。
第二日,安菱儿抱着账册从屋里出来,边走边核对上面的数字。
她学算盘学得快,如今已经能独自算几笔简单的账。遇上不明白的地方,她便先记下来,等有空再去问。夫人交给她的账册不多,她却不肯马虎,连走路时都要抽空看上几眼。
这一看,便出了岔子。
前头有人迎面走来,安菱儿没留意,一下撞了上去。怀里的账册歪了,几张纸也落到了地上。
“你走路不看人的吗?”
安菱儿赶紧抬头。
面前是个穿红衣的姑娘,年纪不大,眉眼明艳,这会儿正瞪着她。
“对不起,我方才在看账册,没注意……”
她弯腰去捡纸,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仆妇便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安菱儿被打得偏过头,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捂着脸,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胳膊便被人抓住了。
几个人上前将她制住,拿绳子捆了起来。
安菱儿挣了一下,没能挣开。地上的账册被踩乱了,她想把纸捡起来,也没来得及。
听见动静,李府的下人陆续赶来。
“这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有人想上前拦阻,对方却不肯听。几句话的工夫,安菱儿已经被带走了。
李宝儿听到消息,急忙往夫人院里赶。
安菱儿醒来时,屋里很安静。
她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里是夫人屋里。刚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左边脸颊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夫人坐在一旁,见她醒了,问道:“脸还疼吗?”
安菱儿摇摇头。
夫人拿过药膏,让她坐近些,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药膏刚碰到伤处,安菱儿便缩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
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继续替她上药。
安菱儿坐了一会儿,忽然从榻上下来,跪在了地上。
“夫人,是菱儿不好。”
夫人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走路没看前面,撞了人,还惹出这么多事来。”安菱儿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夫人要罚我,我认。只是……”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
“您别赶我走。”
夫人没有马上回答。
安菱儿跪着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夫人说:“起来。”
她没敢起。
“地上凉,你还想再病一场?”
安菱儿这才站起来,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夫人将药膏放到桌上,端起药碗递给她。
“先喝药。”
安菱儿接过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夫人瞧见了,问她:“这就喝不下去了?”
她连忙摇头,捧着碗继续喝。
等她喝得差不多了,夫人才开口:“昨日那姑娘是我的侄女。她父母去得早,少了人管教,性子有些急,做事也不大顾及旁人。”
安菱儿捧着空碗,听得认真。
“昨日的事,你不必一直放在心上。”
她迟疑片刻,小声问:“那……她还会打我吗?”
夫人看向她。
安菱儿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赶紧低下头。
夫人倒没责怪她,只道:“我会跟她说。”
安菱儿这才不吭声了。
药劲上来得快,她坐在榻边,眼皮渐渐沉了。她本想撑着精神再听一会儿,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安菱儿出门时,又碰见了李萧冉。
她一眼认出那身红衣,脚下立刻拐了个弯,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李萧冉身边的丫鬟已经拦住了她。
安菱儿只好停下,抱紧怀里的东西。
“你……你想做什么?”
李萧冉没答话,朝身旁的人伸出手。丫鬟会意,将一只水晶熊递给了她。
那小熊雕得精致,圆耳朵,短胳膊,肚子鼓鼓的。日光照在上头,亮晶晶的。
李萧冉走到安菱儿面前,把小熊往她怀里一塞。
安菱儿愣住了。
“这是……”
“给你的。”
“给、给我?”
“不然给谁?”
李萧冉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安菱儿问了句傻话。
安菱儿抱着那只水晶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李萧冉,最后还是小声说了句:“多谢。”
李萧冉却不在意她谢不谢,抬起下巴道:“你收了我的东西,以后就是我的朋友了!”
安菱儿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昨日才挨了她一巴掌,今日倒成了朋友。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李萧冉已经笑了起来,半点也没有征求她意见的意思。
“对了,我叫李萧冉,你可别忘了!”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安菱儿抱着水晶熊,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小熊。
这位李姑娘,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