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锦早就发现,安菱儿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了。
那丫头每回路过裁月阁,总要寻个由头问上两句。
“白掌事今日在府中吗?”
若是得了肯定的答复,她便在楼道里磨蹭半天,走到门口又不敢进去,最后悄悄退回来,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白素锦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一直没戳破。
她倒想看看,这丫头究竟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才肯亲自来问她。
这日天气晴好,白素锦带着几匹水云色的绸缎回了李府。才进裁月阁,便见安菱儿迎面走来,险些一头撞上她怀里的东西。
“啊,白掌事!”
安菱儿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白素锦低头看她,眼底带了几分笑意。
“怎么,几日不见,连路都不会走了?”
安菱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白素锦平日里待人冷淡,鲜少拿谁打趣。她这一笑,安菱儿反倒更紧张了,手指攥着衣角,犹豫半晌,才挤出一句:
“白掌事,我有件事想问您。”
白素锦等了这么些日子,总算等到她开口,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问吧。”
安菱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不远处,李宝儿正探着脑袋往这边瞧。两人的目光刚一碰上,她便缩了回去,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半张脸来。
安菱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
“外头有人说……说您是我的……”
最后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白素锦看着她,明明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却偏不肯替她开口。
“我是什么?”
安菱儿的脸一下红了。
她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生母。”
白素锦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安菱儿本就难为情,听她这么一笑,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不是笑你。”白素锦忍住笑意,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只是这话实在荒唐。我从未与人私定终身,更不曾生过孩子,哪里来的你这么大的女儿?”
安菱儿愣愣地望着她。
“所以……不是?”
“自然不是。”
见她还是一副不大放心的模样,白素锦又道:“若真想知道这些闲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去问你家夫人便是。她知道的事情,可比我多。”
安菱儿本想再问几句,听见这话,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白素锦抱着绸缎上了楼。
等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安菱儿才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问清楚了。
她转头看向李宝儿藏身的地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李宝儿见状,赶紧缩回脑袋,假装自己从未出现过。
安菱儿懒得与她计较,低头理了理衣裳,转身回了住处。
至于夫人那边,她想了想,还是算了。
夫人若是想告诉她,自然会说。她总不能为了几句闲话,特意跑去追问。
何况,这事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安菱儿便快满十五岁了。
府里的人都说,这丫头越长越好看。原先还有些稚气的眉眼渐渐长开,个子也高了些,走到哪里都有人夸上几句。
起初安菱儿听了还会脸红,后来听得多了,倒也习惯了。旁人夸她,她便笑着应上两句,偶尔还会谦虚一番。
直到有一日,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夫人夸她,又会怎么夸?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安菱儿坐在铜镜前,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她抬手理了理鬓发,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实在傻气,赶紧放下手,起身出门。
只是从那以后,她倒是比往常更留意自己的衣裳了。
旁人夸她好看,她已经不怎么放在心上。唯独想到顾安然,她便忍不住想知道,夫人眼里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也没细想,只当是自己在府里待久了,越发在意夫人的看法。
临近生辰时,安菱儿又发现了一件事。
夫人的喜好,似乎与寻常女子不大一样。
旁人见了俊俏公子,总要多看两眼,夫人却不是如此。她平日里遇见年轻貌美的姑娘,反倒格外留心。
起初,安菱儿并未放在心上。
夫人见多识广,喜欢美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直到一日,她陪顾安然外出采买,两人路过一间画廊,她才算见识到夫人究竟有多喜欢。
顾安然原本走得好好的,瞧见门口挂着几幅仕女图,竟停下脚步,转身进了画廊,与老板攀谈起来。
老板见来了识货的客人,忙从柜中取出几幅珍藏。
顾安然随手展开一幅,端详片刻,转头问安菱儿:
“你觉得这画上的姑娘如何?”
安菱儿低头看了一眼。
画中女子眉眼精致,衣着华丽,确实是个美人。
“好看。”她老老实实地答道。
“确实好看。”
顾安然点点头,指着画中女子的眼睛,细细说起画师的笔法,又夸她眉间那一点神韵画得极妙,若是再添几笔,反倒落了俗套。
她说得兴致勃勃,连画廊老板都听得连连点头。
安菱儿起初还听得认真,后来便渐渐走了神。等她回过神来,顾安然已经将整排仕女图看了个遍,最后竟一幅也没落下,全都买了下来。
伙计忙着收拾画卷,顾安然仍站在一旁与老板说笑。
安菱儿看着那些画,心里忽然有些不痛快。
那些姑娘,真有那么好看吗?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画中人。
眉眼是好看的,衣裳也漂亮。可若是论起模样,她也未必就差了多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安菱儿便愣住了。
她在想些什么?
她赶紧别过脸,伸手替顾安然拿起一卷画,装作方才什么也没想。
谁知没过多久,顾安然竟又陆陆续续请了不少年轻姑娘来府上。
起初说是请人来画像,后来安菱儿才发现,夫人是真的很喜欢替人画像。
那些姑娘刚来时还拘谨得很,画完以后,一个个捧着画卷舍不得放手。顾安然待客向来周到,遇见投缘的,还会留人用饭。
安菱儿起先并不觉得有什么。
夫人待人一向如此,况且那些姑娘也确实生得好看。她不过是个端茶递水的小丫头,哪里管得着夫人请谁来做客。
她这样想着,也就没再多问。
直到那日傍晚。
安菱儿路过顾安然的院子,见屋里还亮着灯,便想着进去问问夫人晚饭要不要添些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屋里有人说话。
她认得那声音,是今日来府上画像的姑娘,约莫二十上下。下午她还在一旁伺候过茶水,记得那姑娘生得十分漂亮,连夫人也夸了好几回。
安菱儿放慢脚步。
画不是早就画完了吗?
她原本只想进去问一声,可走到窗边时,却不知为何停了下来。
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起初还隔着些距离。后来不知说了什么,其中一人低下头,另一人便靠了过去。屋里传来几声轻笑,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安菱儿站在原地,越听越觉得心烦。
她明明什么也没看见,却不想再往前走了。
不如回去吧。
她刚要转身,屋里忽然传来那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安菱儿脚步一顿。
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推开了门。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年轻女子半倚在顾安然怀里,衣襟微乱,外衫滑落了半边肩头。她眼角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泪,像是方才哭过一场。
安菱儿怔在门口。
她先看了看那姑娘,又看向顾安然。
顾安然一只手搭在对方肩上,神色温柔。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见是安菱儿,眼里掠过一丝惊讶。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三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安菱儿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多余。
她原本有许多话想问。想问夫人怎么还没用晚饭,想问那姑娘为什么还没走,甚至想问她们方才究竟在做什么。
可真到了这时候,那些话反倒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连站在原地都觉得难受。
过了片刻,她低下头。
“是奴婢失礼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
这回顾安然没有立刻叫住她。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姑娘。
那姑娘也察觉出了不对,轻声问道:“方才那位,是府里的丫头?”
“嗯。”
顾安然应了一声,心思却已不在这里。
她想起安菱儿方才的神情,眉梢微微一挑。
那丫头平日里活泼得很,今日却连话都没说几句,便红着眼似的转身走了。她原本还没往别处想,如今细细回味一番,倒是品出了几分不寻常。
顾安然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心里渐渐有了主意。本想叫人去看看,转念一想,又打消了念头。
有些事,急不得。既然那丫头还没想明白,她也不必急着点破。
另一边,安菱儿回了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便是屋里那两道人影,还有顾安然看向那姑娘时,温柔得不像话的神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头顶。
明明夫人待谁好,喜欢谁,都是夫人的事。
与她有什么关系?
安菱儿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仍觉得烦闷。
最后,她索性坐起身,摸黑倒了杯水。
水早已凉透,她喝了一口,皱着眉放回桌上。
折腾了大半夜,她还是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而顾安然那一夜,也迟迟没有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