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沈酌照常上班,经过周末的滋养,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来到工位,发现电脑旁边放了一个新的水杯,包装很精美,没有贴便签,但不用问也知道是林瑞买的。桌面和地面都很干净,一看就是打扫过了,令他头疼的回忆又开始一点点涌现出来。
沈酌强行把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他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个杯子,那是他昨天在超市买的,和时岳一起。
沈酌尽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他一如既往地主持了项目晨会,推进了集成测试,审阅了肖剑提交的轻量化方案,一切都按部就班。
然而开完晨会后,沈酌明显感觉开放工区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骚动。他四周扫了一眼,发现李世林和他几个亲近同事的工位,此刻已经清空了大半。电脑主机被拔走,私人物品不见踪影,只剩下光秃秃的桌板和空荡荡的椅子,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走到茶水间冲咖啡,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在窃窃私语:
“你们看见没?一早就被HR带走了……”
“没有没有,刚刚去开会了,回来人就不在了,啥情况?”
“李世林被人力带走了!”
“不止李世林,还有王鹏、张莉他们几个,好像一锅端了。”
“到底什么事啊?这么突然?”
“说是严重违反公司规定,具体不清楚,但人力总监亲自处理的……”
“沈组长,冲咖啡啊!”肖剑端着咖啡杯走过来。沈酌点点头,二人一同走进茶水间,里面的讨论戛然而止。
回到工位,肖剑压低声音,眼神往空工位方向瞟了瞟,“看到了吗?关系户……好像出事了。”
沈酌定了定神,尽量让表情看起来平静:“嗯,看到了。具体怎么回事?”
“不清楚,刚刚咱们开会的时候,人就被带走了,说是人力直接介入,连于经理事先都不知道。”肖剑凑近些,“这种关系户早就该清理了……”
“所以要好好工作,投机取巧没啥好结果。”沈酌打断他。
“是,组长。”肖剑笑着碰了碰沈酌的肩膀就回工位敲代码了。
沈酌走向自己的工位,手心已经渗出薄汗。他打开电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待办事项列表上,但眼角余光仍控制不住地瞥向那片突兀的空缺。
一整天,研发部都沉浸在一种微妙的低气压中。工作照常进行,会议照常召开,代码照常编写,但空气中总漂浮着一些心照不宣的揣测和打量。于华森一上午都没露面,这更增添了事件的扑朔迷离。
下午三点,一封全员邮件悄无声息地滑入每个人的邮箱。
标题是《关于研发部部分员工严重违反公司规定的处理通报》。
邮件措辞严谨、冷静,没有点名具体违反了哪条规定,但列出的几项行为足以让任何职场人心惊:利用职务之便挪用项目资金、虚报采购、打压排挤同事、抢夺他人工作成果……处理结果是:立即解除劳动合同,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邮件末尾,是人力部的公章和总裁办的会签。
工区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尽管早有预感,但如此正式、严厉的通报,还是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挪用资金?虚报采购?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职场倾轧,而是触及法律红线的行为。
沈酌盯着屏幕上的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李世林被开除了。连同他那个小团体。
不是调岗,不是警告,是直接、干脆的开除。
他闭上眼睛,突然想到了言澈被全网黑时的画面,和此刻邮箱里这封冰冷的通报,在脑海中交错重叠。
时间拉回到早上,林助理一上班就交给时岳一份关于李世林及其小团体的调查报告。除了浑水摸鱼、打压新人、抢夺他人功劳之外,他竟然多次挪用项目资金,给自己和小团队谋利,证据确凿。
时岳当即把人力总监叫了过来,不多时人力总监就到了。时岳将文件夹递给他:“赵总监,材料都在这里,公事公办。”
赵总监双手接过,迅速翻阅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李世林在短短几年内如此肆无忌惮地挪用项目资金、中饱私囊,甚至形成小团伙排挤异己。其中一些报销凭证和采购合同,时间可以追溯到两三年前。
“岳总,”赵明合上文件夹,语气凝重,“这些证据……非常充分。尤其是资金挪用部分,金额和次数都超出了内部处理的范畴,是否需要法务介入?”
“先按公司制度处理。”时岳打断他,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开除,公告,追缴不当所得。效率要高,今天之内,处理干净。”
“明白。”赵明立刻点头,“我马上安排。相关人员的离职手续、工作交接、权限回收,今天下班前全部完成。”
“另外,于华森那边,你去沟通。他是部门负责人,虽然此事他未必知情,但也有监管失察之责。让他配合善后,稳定团队情绪,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重点项目的进度。”
“是。”
赵总监带着文件夹匆匆离开。总裁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时岳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林助理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还有事?”时岳抬眼。
“岳总,”林助理斟酌着开口,“我们要给人送进去?”
时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先不用。”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沈酌生性善良,不一定希望自己把事做的这么绝,要是真走法律程序,让李世林吃牢饭,沈酌不一定会开心。
林助理不再多言,悄然退了出去。
下午6点,沈酌准时下了班,他关掉电脑,收拾好背包,在同事们惊讶的目光中,平静地离开了工位。这是他升任组长以来,第一次准时下班。
回到家中,时岳也刚从车上下来。
“今天这么早?”时岳有些惊讶。
“嗯,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沈酌上前一步牵起时岳的手,一起往家里走。
两人换好家居服,一起去厨房做饭,暖黄的灯光下,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柔和。
“时岳。”沈酌忽然开口。
“嗯?”时岳关火,将清炒西蓝花盛进盘子。
“李世林被开除,”沈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是不是你授意的?”
时岳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向沈酌。沈酌站在厨房门口,背着客厅的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格外明亮,直直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几秒。
“是。”时岳没有否认,回答得干脆利落。
沈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时岳承认,感受还是不同。
“为什么?”他问,声音更轻了。
时岳放下盘子,解下围裙,走到沈酌面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拂开沈酌额前微乱的碎发。
“因为他挪用资金,虚报采购,以权谋私。” 时岳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沈酌仰头看着他:“只是这样吗?”
时岳的目光深邃:“因为他深深伤害了你,这触碰到了我的逆鳞。”他顿了顿,指尖抚过沈酌的脸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沈酌心上。
积压了一整天的情绪,那些强装的镇定,那些暗藏的波澜,那些这些年独自吞咽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沈酌猛地向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时岳,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时岳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随即稳稳接住他,手臂环上来,用力回抱。
“你都知道了?”沈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
“嗯。”时岳轻声回答,随即更紧地抱住他,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抚。
沈酌缓了一会,情绪平复后,拉着时岳在中岛台坐下,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讲他刚进公司时,如何怀揣热情投入工作;讲李世林如何因为他是新人,又表现得抢眼,开始明里暗里地排挤他;讲那些被故意分派的边缘任务,那些被剽窃又改头换面的创意,那些在会议上被当众挑刺、贬低的时刻;讲那个至关重要的项目,他熬了无数个夜做出的方案,如何被李世林略作修改后据为己有;讲他在项目出问题后如何被李世林被甩锅陷害;讲他最后心灰意冷,主动申请调去了行政部……
这些事,有些时岳早已从林助理的调查中知道轮廓,有些则是第一次听闻。但听沈酌亲口说出来,感受截然不同。那些平静叙述下的细节,那些被轻描淡写的“困难”和“挫折”,背后是一个年轻人最初的梦想如何被一点点磨蚀,是无数个深夜的孤独和自我怀疑。
时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泛起细密的疼。他知道职场残酷,知道人心叵测,但听到自己珍视的人曾这样被伤害、被辜负,那股冰冷的怒意再次从心底升起。
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轻轻沈酌的手臂,温柔而坚定。
“……到了行政部,一开始觉得挺挫败的,感觉职业生涯完了。我不再像之前一样努力,我准时上下班,甚至上班悄悄摸鱼。”沈酌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但慢慢地,我发现那里也挺好,工作单纯,同事简单,之前发布会会场被我搞砸了,王经理也没有把错误归到我一个人身上,而是召集部门员工一起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再后来,你来了。你鼓励我参加内聘考试,让我重新回到研发部,接手关键项目……每一步,我都走得很小心,很用力。听到李世林散播那些谣言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不是怕那些话本身,是怕又一次,所有的努力,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东西,付诸东流。”
时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要怕。”他捧起沈酌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沈酌,你听好。以前没有人护着你,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但现在,我在这里。你的努力,你的才华,你的价值,我看得到,公司也看得到。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再用那些肮脏的手段把你拉下水。”
他捧起沈酌的脸,眼神认真又温柔:“你工作努力、态度认真、才华横溢,你是我的骄傲。”
沈酌望着他,眼眶有些湿润。一种被彻底理解、被全然接纳、被坚定守护的汹涌情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内心。
“时岳……”他唤他的名字,声音微颤。
“我在。”时岳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是他的眼睛,最后轻轻印上他的嘴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不带**,只有无尽的抚慰和珍重。沈酌第一次觉得,那些过去的阴影,真的可以放下了。那些曾经让他如鲠在喉的伤害,在时岳的怀抱和话语里,被一点点熨平。
他将脸埋进时岳胸口,轻声说:“时岳,遇见你,真好。”
时岳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更深地拥住,“这句话,该我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