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只是口头感谢吗？”使午后的阳光变得粘稠而灼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沈酌的脸颊烫得惊人，连带着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拉开这令人心跳失控的距离，但身体却仿佛被那深邃的目光钉在了原地。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应对方案闪过……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时岳刚刚才以雷霆手段解决了一个足以让他职业生涯断送的巨大危机，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和震撼还真实地压在心头。纯粹的“口头感谢”确实显得苍白无力，可除此之外，他还能给出什么？难道真要像之前无数次“深夜加班”那样，用身体“支付酬劳”？
这个念头让沈酌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不行，不能总是这样。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突兀地跳了出来，几乎没经过深思熟虑，沈酌听到自己用一种带着点豁出去意味、却又努力想显得自然的声音说道：
“那……岳总晚上有空吗，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话一出口，沈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心脏猛地一跳，他竟然邀请时岳……去他家？
那个他从未带任何“床伴”踏足过的、绝对私密的领地？那个被他刻意保持得如同酒店样板间一样、不沾染任何多余情感和记忆的单身公寓？
这简直比直接答应“身体感谢”更让他感到心惊肉跳！这意味着他主动向时岳开放了私人空间的边界，打破了那条他固守多年的、将“沈酌”与“盛槿”、工作与私生活、内心与外界彻底隔绝的隐形防线。
时岳显然也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邀请。他深邃眼眸中那抹戏谑和侵略性稍稍凝滞，随即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光芒所取代。那光芒里有着清晰的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被点亮的、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某种沈酌看不懂的、近乎珍视的情绪。
他微微直起身，但并未拉开太多距离，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沈酌，仿佛要确认他这句话的真实性。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逐渐加深，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温度的笑容。
“你家？”时岳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低沉磁性因染上笑意而愈发撩人，“沈专员亲自下厨？”
“嗯……”沈酌硬着头皮点头，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如果岳总不嫌弃我手艺粗糙的话。算是……聊表谢意。”他试图把这件事定性为纯粹的、上下级之间的、充满感恩的“便饭”，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理由牵强得可笑。
时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仿佛带着小钩子，挠得沈酌心尖发痒。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沈酌理了理其实并没有乱的衬衫领口，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锁骨，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荣幸之至。”时岳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愉悦和期待，“下班等我。”
回到工位上，沈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心思完全无法集中在工作上。一会儿想着晚上该做什么菜，一会儿又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猜测时岳此刻在想什么……心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和在一起，辨不分明。
而另一边，总裁办公室内。
林助理进来送一份加急文件时，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这位向来气场冷峻、情绪内敛的上司，周身的气场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但感觉……似乎柔和了一些？连带着办公室里那种惯常的、无形的压迫感都淡了不少。
“岳总，这是需要您签字的加急合同。”林助理将文件放下，恭敬地说道。
“嗯。”时岳应了一声，接过文件，浏览的速度比平时似乎快了些，签字的动作也格外利落。
林助理心中诧异，但面上不显，正准备离开，却听到时岳罕见地主动开口，问了一个与工作完全无关的问题：
“林助理，这附近，有什么比较大的、食材新鲜的超市吗？”
林助理：“……？”
她瞬间愣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超市？岳总问超市？这位吃饭向来由私厨定制或者在高档餐厅解决的总裁，怎么会突然关心起超市来？
但专业素养让她迅速回过神来，谨慎地回答：“有的，岳总。公司向东两个路口有一家进口精品超市，品质不错。或者再远一些，有一家本地连锁的大型生鲜超市，品类更齐全，也更……生活化一些。”
“生活化……”时岳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好，我知道了。谢谢。”
林助理带着满腹疑惑退出了办公室，她的直觉告诉他，岳总今天的变化跟行政部那位 “风头正劲”的沈专员脱不了干系。
下班时间一到，沈酌立刻收拾好东西溜出了公司。由于时岳搞定了会展中心，战略发布会的准备工作进行的格外顺利，行政部今天难得不用再加班赶方案。
沈酌轻车熟路的来到地下车库一个相对隐秘的角落等时岳，他的心跳的很快，不知道是怕被同事撞见这“秘密接头”，还是怕即将侵入他私人领域的时岳。不多时，那辆熟悉的黑色慕尚便无声地滑到了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时岳那张在暮色中愈发显得轮廓分明的俊脸。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随性的魅力。
“上车。”时岳言简意赅，语气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同行过无数次。
沈酌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股清冽的雪松香味混合着车内皮革的气息包裹而来，让他莫名有些紧张，又有点……安心？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成了某种条件反射的印记。
“先去超市？”时岳发动车子，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是相约一起采购回家做饭的伴侣。
“嗯……去我家附近那家生鲜超市就行，东西比较全。”沈酌报了个地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舒缓的轻音乐流淌。但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让沈酌心跳渐稳的平和感。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开车的时岳，男人专注路况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沉静好看，下颌线清晰利落，喉结随着偶尔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
打住！沈酌猛地收回视线，看向窗外。美色误人！清醒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在非“约会”或“加班”的纯粹私人情境下，和时岳相处。没有酒吧迷离的灯光，没有酒店套房的暧昧气息，没有办公室上下级的身份隔阂，就像……两个普通人。
这个认知让沈酌心里泛起一丝陌生的暖意，但很快又被更多的忐忑取代。
超市里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充满了热闹的烟火气。这是时岳极少涉足的领域，他高大的身形和出众的气质在推着购物车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反而颇有兴致地打量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沈酌则迅速进入了“采购模式”，目标明确地穿梭在生鲜区。他先走到肉类区，熟练地拿起一盒盒排骨比较着肥瘦和色泽，又去冰柜前查看鱼类的新鲜度。时岳推着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蹙眉认真挑选的模样，眼底的光芒越来越柔和。
眼前的沈酌，又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专注、务实，带着浓浓的生活气息，眉眼间褪去了“沈专员”的温顺谨慎，也不同于“盛槿”的疏离魅惑，是一种居家的、真实的生动。
“你会做饭？”时岳推着车，忍不住问。
“嗯，自己住，总不能天天吃外卖。”沈酌头也没回，正拿起两个番茄比较着，“而且……做饭能让人静下来。”他后面一句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时岳眸光微动，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将他刚才多看了一眼的、包装精致的澳洲牛排放进了购物车。
“我想吃这个。”时岳用深邃的眼睛看着他，“可以吗，沈大厨？”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
沈酌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心跳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这男人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散发魅力，他撇撇嘴，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样子：“……行吧，给岳总加个菜。不过先说好，我煎牛排技术一般，别抱太高期望。” 然后转身去拿调味料，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你做的都好。”时岳从善如流，语气笃定。
路过生活区，沈酌拿了一双最大号的男士拖鞋，时岳看着那双拖鞋，挑了挑眉，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我家平时就我一个人，没有备用拖鞋，当然你不想换也可以不换鞋。”沈酌解释道。
“换。”时岳立刻回答，速度快得让沈酌一愣。随即，时岳眼底的笑意漫了上来，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孩子气的得意和试探：“我是第一个来你家的人吗？”
沈酌被他问得心头一跳，别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耳根却红得彻底。
第一个。沈酌从未允许外人进入的、绝对私密的领域，却对他开放了。这个认知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淌过时岳的心底，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满足感和……一丝隐秘而强烈的悸动。这比他谈成任何一笔大生意、获得任何一项成就，都更让他感到愉悦。
购物车里渐渐堆满了食材：排骨、玉米、山药、鲈鱼、活虾、青菜、番茄、鸡蛋……还有那双格格不入的男士拖鞋。经过某个货架时，时岳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上面花花绿绿的小盒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故意拿起一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生活必需品要买吗？”
沈酌顺着他目光一看，脸“唰”地红透，但转念一想家里确实没有，便飞快地夺过来扔进购物车。
看着沈酌又羞又恼、耳朵红得快滴血的模样，时岳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引得旁边几个购物的阿姨都好奇地看了过来。沈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推着车逃也似地冲向收银台。
结账时，时岳自然而然地拿出卡，沈酌却坚持要自己付。
“说好是我请客感谢你的。”沈酌态度坚决。
时岳看了他几秒，没有坚持，只是在他付完钱后，默默接过了沉重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购物袋，他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仿佛也被这俗世的烟火气，悄悄熨帖得温热柔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