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裴孟和召集长老前往长云峰议事。
好几位都是连夜赶回来,还没回自己住处休整,就快马加鞭飞来了。裴孟和也没空跟他们寒暄,开口就是王道诸事。
还有人不明来龙去脉:“少主是如何跟广安侯扯上关系的?”
裴孟和把他下山、参加凤栖林大选、在扬州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这些人也不问少主为何下山、为何混到凤栖林和扬州去,完全不怀疑裴鉴之真的会杀恭先似的,竟然很快接受了这些荒唐事。
“……掌门,实不相瞒,我这一路赶来,也听到了一些传言。依我看,少主怎样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跟他同行之人。”这位长老面色略显凝重,“我听闻,那人是……?”
他没直呼大名,在座各位却心照不宣……啊,有一人似乎在状况外。
“什么意思?”柳拂远传音给木宗。
木宗掩面轻咳:“你且听吧。”
柳拂远刚捉完虫子回来,袖口还有泥土的清香。他抬手闻了闻,沁人心脾。
“不错,就是江定生。”裴孟和长叹。
纵使他们先前已经做了一些心理准备,但显然做的还不够,有几人仍是大惊失色。
“他还活着?!”
“……一直在秦留山?”
“掌门,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从未……”
裴孟和沉了脸色,识相的都闭上了嘴。
也是,这种事情,除了掌门人还有谁有资格知道?
……不对,裴少主是怎么……?
众人默默片刻,有人恍然大悟。
……裴鉴之年幼时得到的那耳坠……原来从那时起江定生就“回来”了?
姜衾在下面一言不发,思绪飘回了二十年前。
裴氏兄妹那晚说了什么来着?
——“是未死尽的魔。”
……“他又不是江……”
姜衾在心里把裴映月那句话补完:“当年神魔死尽,他又不是江定生——天道化身,怎么可能活下来?”
裴孟和此时再不解释,就要撩拨起内讧了。他端了架势,开口道:“当年神魔大战,青衣仙神魂受损,但并未消亡,被先祖温养在仙人图中。数万年过去,机缘巧合之下,青衣仙得以重聚神魂,回归现世……这也只是不久之前的事。”
众人看他有了解释的意愿,追问道:“那他为何……要带少主下山?”
裴孟和回:“仙人为何要下山,我也无从知晓,不过,他会带着鉴之,也算是有迹可循。鉴之幼时得了他的仙器,可能多多少少……”他顿了顿,想起昨日父子两人反目的场景,“多多少少,对他有些青睐吧。”
裴鉴之正好走到门外,恰如其分地听到这句明褒暗贬的话,带着一丝不耐推门而入。
姜衾离门最近,抬眼打量风风火火的裴少主,目光落在他的耳坠上。
还在……难道他真是什么“天选之子”?
木宗最先开口:“鉴之?你怎么来了?”
他身为少主,当然有来议事的资格,只是这做派确实有些不懂礼数,不过堂上诸位也习惯了,再加上裴孟和刚才那一番话,又对他多了些另眼相看和审视,更顾不上挑剔推门而入的行径。
裴鉴之看着面色各异的众人,把刚才得到的消息告诉他们:“有弟子回门途中听闻王道又派了一队人从竹西苑赶来,托我告知诸位长老。”他说着,找到空余的位置坐下。
论脚程,昨日愤愤离开的侍卫还来不及去到竹西苑,看来这队人早有准备,来者不善自不必说,可他们要做什么?难不成想凭这一队人把裴鉴之从山上绑走?痴人说梦。
裴孟和抬手召来弟子:“派人去探。”
姜衾等他安排完,突然开口问:“掌门,山下的传闻我也听到了一些,有不少是关于那位青衣仙的……大多不是什么好话。敢问,这位仙人,现下在秦留山吗?”
裴孟和默认。
姜衾感受到裴鉴之打量的目光,装作不知道:“掌门莫怪我唐突,仙人或许不喜叨扰,但当下毕竟事态紧急……是否需要当面商议?”
裴鉴之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可他知道又能怎样?于情于理,他都没有阻挡的借口。之前他还觉得,江定生跟这些人会面也许不是坏事,但昨日木宗的话算是彻底打消了他这一丝侥幸的念头。
木宗尚且如此认为,别人岂不是更想让他早日去死?
他出了神,没注意到聚集过来的目光。
“鉴之。”裴孟和叫他,“你觉得呢?”
裴鉴之眉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占据他脑海。
“什么……?”他刚才没注意听。
裴孟和:“只有你能请动他。”
…………
*
离开长云峰,裴鉴之的步伐还有些虚浮。
裴孟和果然是这样,又把这折磨人的抉择交给他了。其实也不算是抉择——毕竟这可由不得他不愿意。
他打起精神跟偶遇的同门打招呼,心里一团乱麻。
“我这样算什么?”他在心里质问自己。
明明知道是鸿门宴,还要助纣为虐伤害江定生?……应该没事的吧?江定生可是九天至尊,现在东栏雪也在他手里,就算这些人有什么想法,也没有办法把他怎么样吧?
只是共同商量一下怎么应对王道而已,翻不起什么水花吧?
……可是,如果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尤其是姜衾长老,为什么又以那副姿态提出要见江定生?
议事时没有人谴责自己,想来他们也不会为了解决王道的麻烦把自己卖出去。可若不想来一场恶战……难道他们要像木宗说的那样,把江定生推出去?
但江定生毕竟是照沧波一派师祖啊,他们怎么敢明面上这么大逆不道?
头好疼。
裴鉴之打了个喷嚏,后知后觉山风好像变凉了些。
“怎么回事……?”他徒劳地拢一把领口,摸到脖颈时,发觉自己的身体烫得过分。
裴鉴之吃了一惊:病了?
这念头一出来,各种不适好像得到指令一样,迅速冒头,没一会儿他便头昏脑胀地有些受不住了。
乾坤袋里好像有些抵御病痛的药……他翻出来几粒,勉强记起各个的功效,挑出一份吞下。
他体质不弱,但没有灵力傍身,还是偶尔会像凡人一样有些病痛,木宗挂念他却没法时时照顾他,于是给他备了些常用的药,裴鉴之被他唠叨了很多次,终于养成了随身带着的习惯。
他又走了一段路,感觉仍是十分不适。
奇怪,师叔的药管用的很,平日吃下去一会儿就能见效,现在一刻钟过去了,怎么一点疗效都没有?
“师兄,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有人关切地问。
裴鉴之摆手:“没什么……你怎么又躲起来偷懒?我记得你今日下午该在练符咒吧?”
小师妹打着哈哈逃离现场。
目送师妹离开,裴鉴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考虑现在要不要回望春峰。
如果现在回去,叫江定生担心不说,还要告诉他那些烦人的事……
算了。裴鉴之又动用了一点点法力,捏了个传音飞去望春峰:“今日有要事要和师叔商讨,我就不回落木台了……你一个人不要乱跑,我明日一早就去找你。”
说完,他觉得脑袋又沉了些,胸口也开始抽痛。果然病中的身体更弱了。
*
江定生倚在露台边,面前浮着一面水镜,正映着裴鉴之传音的画面。
他把裴鉴之的动作和状态看得一清二楚,眉头紧蹙。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热症。
有人要害裴鉴之,会是谁?
也不知是隔得太远还是那人手段阴毒,江定生竟然看不明白是什么毒。今日出门时他还好好的……是刚动的手脚,还是昨日瞒过了江定生?
江定生体验了一把冰火两重天的滋味,一边理智告诉他应该冷静,等待幕后之人露马脚,一边有冲动着想要去把裴鉴之带回来。
……不行。
他深呼一口气,幕后黑手能瞒过他给裴鉴之下药,就也能让他对这毒束手无策。
裴鉴之的传音飞到他身边,被他收到掌心。
那头,裴鉴之已经到了木宗的药舍。
木宗……
水镜的画面追着裴鉴之走,慢慢照到了他这位师叔。
那人一眼看出他有些不对劲,担心不像是演的:“鉴之?怎么面色这么差?……来这边坐着……”
江定生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半天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后头挑的药材也正常,但这人也没看出裴鉴之这病的关窍,再好的药材也没法将人治好。
这毒好像迷迷蒙蒙藏在雾中,江定生只能窥到一个轮廓,莫名熟悉。
木宗那一堆天才地宝多少有些作用,裴鉴之神色似乎好了点。
刚好了一点,他又开始焦头烂额。
“……师叔。”
木宗应声。
他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你觉得,他们见江定生要做什么?”
木宗收药的手握紧,罕见地露出怒容:“鉴之,你考虑一下自己、考虑一下照沧波好不好?现在王道敢这么挑衅,必然做了十足准备,怎么想都不是我们硬碰硬的好时机,他们硬要拿人交广安侯的差,要么是你,要么就推给江定生。照沧波当然不会把你们任何一个人交出去,但这罪名一定要有人来背!”
他站起身,在原地踱步,长叹道:“我们看着你长大,心里当然都是偏向你的!还有,他一个本就该消失的……”木宗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分,把后半句咽回去,“总之,他背上骂名不见得会影响照沧波什么,但你是少主,来日要做我派掌门的!若是论定了是你无故杀害广安侯,宗门内外都怎么想?”
裴鉴之想说这不重要,但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今日那位出言愤愤的弟子。
——“你念着照沧波的好,还要招些乌烟瘴气的事到山上来?”
他这么多年是忍下了不少苦痛,可对秦留山人与物的感情都是真的……要他背弃照沧波,怎么可能做得到?
可……他对江定生的感情也是真的啊。难道江定生就活该被利用、被丢弃?
怎么能。
裴鉴之心口疼得更厉害,刚好起来的面色又黯淡下去。
他没法给木宗答复,只能回避:“我……师叔,我累了。能在你这里休息一晚吗?”
木宗还是不忍继续折磨他,叫了人收拾房舍。
江定生在水镜中看完这一幕,心里说不明白是什么滋味。
他捻着飘落到指尖的花瓣,看着裴鉴之不安稳的睡颜,在外头沉思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