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意是要开个玩笑，好缓和气氛，说完心情却更沉重了——
这么多年来江定生不就是从没被当作一个“人”来看待过吗？明明自己一路走来也不容易，伶仃孤苦，还总要反过来安慰自己这个受人簇拥的少主……就算他自己心中不沉重，裴鉴之也不能心安理得。
“不说这些了。”他轻轻捏着江定生手指，环顾四周，问，“你之前也是一个人住在这儿吗？”
“是。”江定生只看他。
裴鉴之不解：“你不是有一群徒弟？”
他徒弟没几个，比赤叶谷还要少得多。不像照沧波、凤栖林这些门派，一位长老名下的徒弟可能一座山都住不下，更别提和他们师父朝夕相处了。难道江定生不想见他的徒弟？
江定生哪儿能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又为自己正名：“他们住在山脚下。那时望春峰还不像现在这样宜人，山上苦寒，没几个人住得下去。”
裴鉴之没料到真相居然如此，有些惊讶：“苦寒？那这些桃树能活吗？山上有什么？”他没法想象，“……你怎么会住在那样的苦寒之地？”
他在仙界饱受排挤，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江定生恶从心起，故意垂眸：“我在仙京……住不惯。此处灵力丰沛，对修仙者来说也是块风水宝地。”
裴鉴之见不得他神色落寞，一脚踩进了这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心甘情愿掏心掏肺：“江定生，望春峰不会再冷了。”
桃花四季不败，也可以是你的温柔乡。
*
广安侯的死讯在人间早就掀起轩然大波，皇帝的使臣未到，先遭遇此等变故，那什么盟会，只能先放下。
惠宁公主闻讯悲痛欲绝，一病不起，偌大一个公主府，现在全靠皇帝差人照顾，传闻陛下也好几天吃不下饭了。
“那裴鉴之为何要杀广安侯？”赶路的青年听了旁人闲言碎语，悄悄凑近问。
那人神气地看他一眼，摇头晃脑：“仙家斗争，宫闱秘事，向来你死我活。”
青年不认可他的答话，皱起眉：“本末倒置。你怎么就确定这是仙家斗争了？”
“欸你这小子……”
“刘小花！”前方有人喊，“你说什么呢？！”
原来这一行赶路人竟是红枫谷中隐居的师徒。
刘小花不情不愿走到师兄身边，嘟囔道：“这群人根本就是在散布谣言！”
师兄朝前方回头的修士笑笑：“我师弟不懂事，仙长莫怪。”
这修士身着便服，腰间挂着照沧波的令牌，正是木宗长老派来护送他们上山的弟子。
“无妨，照沧波不在意这些。只是你们作为少主的朋友，可千万不要听信了这话。”
刘小花看着他，又偷看一眼后头的师父，心中说不出来的不适。这弟子明明亲和，裴少主他们也是好人，觉察到红枫谷仙灵枯竭，还将他们接到照沧波去，怎么大家都怪怪的？
他得知此事时，虽然不舍得离开，但还是激动了好一阵呢。
谁知谷外竟是这个样子，连裴鉴之这样的好人在别人嘴里都变得十恶不赦。
“仙长，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啊？”他问。
仙长微笑：“咱们脚程慢，从这里到照沧波，估计还要十日。”
也是，他们修为低微，队伍中又有病弱之人和孩子，着实拖累仙长。刘小花默了默，转向后头陪师父去了。
*
“师叔！”裴鉴之一把推开阁门，阳光乍泄。
木宗正在研究药草，被他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呼喊给打乱了思绪，无可奈何。
裴鉴之飞奔进来，屈膝跪坐在他对面：“师叔，这么久没见，想我了吧？”
他这一坐，双臂全落在桌案上，可怜木宗刚晒完的药草，全被他给压碎了。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能稳重一些？”他叹气，多时不见，责备的样子装也装不出来。
裴鉴之“哎呀”一声，轻轻把这些药草重新铺好，不忘抬眼卖乖：“你都说我是孩子了。”
木宗被他逗笑，把药草收下去：“池边树没什么大碍，在隔间修养呢。你怎么舍得回来了？做了什么坏事，搞得这么狼狈？”
“我哪会做什么坏事，”他想到恭先，还是心痛，躲开木宗的眼神，“对了，红枫谷的人，安置好了吗？”
“没那么快。现在那么多人盯着照沧波，不宜搞出大阵仗。我派人带着他们来了，还在路上，估计还要几日才能上山。”
“……有人护着便好。”裴鉴之有些自责，“……我想家了，当然要回来。”
木宗取笑他：“你还知道想家？我从前天天到山下抓你你也没这觉悟。那江定生怎么你了？”
裴少主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跟他没关系。你们怎么总把他想那么坏？”
“你怎么总把别人想那么好呢？”木宗走到他身边，敲了敲他脑袋，“你自己数数，每次下山要交多少朋友？是是非非，真心假意，你分得清吗？”
裴鉴之不认同：“我又不傻，你们教养我这么多年，我也不能真的什么都没学会吧。”
木宗叹气，伸手带他起来：“我不是责问你，只是要你再多长些心眼。我问你，你跟江定生下山，是为了什么？目的可达成了？”
不愧是看着他长大的亲师叔，什么门门道道都瞒不过木宗的眼睛。裴鉴之乍被拆穿，猛然间无话可说。
木宗看着他的神色，了然点头：“那就是什么都没办成喽？”
裴鉴之立刻否认：“不是他的原因，是我自己的问题……你说话这语气怎么老态龙钟的？这些草药活已经把你摧残到这个地步了么？”
木宗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抬手隐去了鬓间几根白发。
“好好说话，挖苦我干什么？”
“我这是关心你。”
木宗提醒他：“现在整个照沧波，最该被关心的就是你。少主，你跟江定生整天形影不离，他想出怎么解决这事了吗？”
“人家是来找照沧波麻烦的，”裴鉴之说，“他怎么解决？”
木宗站在门前：“山下的传言，你知道多少？你想让他置身事外，已经不可能了。鉴之，有些话说出来伤人心，但我还是要讲。”
裴鉴之似有预料，点头。
“江定生重回于世本也有你一份功劳，他先前因此对你宽和，也能站得住脚。可如今不过数月，他又立足风口浪尖——也是因为你。眼下你只看到王道容不下他，还觉得关系尚有缓和余地，但真的只有王道容不下他吗？”
宽袖下，裴鉴之握紧了拳：“师叔，我年少不经事，你还是把话说明白些吧。”
木宗站在日光里，却不像平时一般暖洋洋。他沉吟许久，还是开口了：“那些长老从前认可你，因为你戴着师祖的仙器，”裴鉴之闻言动了动，耳坠跟着晃，“是‘天选之子’——听着好像他们很敬重青衣仙，是不是？”
院子里草药葱葱郁郁，伴着和风，闻一闻就有安心定神的作用。木宗回头静静看他，许是受这药草的影响，裴鉴之泛白的指节慢慢松开。
“死后有丰碑，活着却不一定能受待见。这道理说难也不难，你这么聪明，应该懂得。他往后若不受待见，你这因他而稳的少主之位还能坐下去吗？鉴之，”木宗声音恳切，“你如今三面受敌，找到那条活路了吗？”
裴鉴之不语。木宗还想再进一步：“趁现在还有时间……”
“你要我利用他？”裴鉴之打断。
木宗眉头紧皱。
裴鉴之强颜欢笑：“师叔，你是觉得，他圣人之心，现下还容易被我打动，要让我借机利用他的感情？”
“怎么利用？”裴鉴之有种心死似的麻木，“让他先为照沧波卖命，再‘赐’他一死吗？”
木宗没反驳，即是默认。
裴鉴之深呼一口气：“……师叔。”
*
这一趟“请安”回来，外头又是一阵天翻地覆。
裴鉴之走在山道上，也没了跟人笑脸闲谈的心思。可这时他不去找别人，别人偏偏要来找他。
“师兄。”
裴鉴之看过去。
“许久不见，你略显落魄啊。”那弟子也没笑。
“外头还是不如照沧波。”裴鉴之草草应答。
有许多人停下步子，三言两语加入进来。
“……那传言是不是真的？广安侯，还有……青衣仙？”
“你这次下山究竟干嘛去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裴鉴之头大，正准备胡乱说两句离开，却突然被一句充斥着怒气的指责定住了。
有个年轻弟子在后头喊了句：“你念着照沧波的好，还要招些乌烟瘴气的事到山上来？”
他身旁人赶快制止道：“说什么呢？这分明是王道的阴谋……少主平日待你我不差，别说这些让人寒心的话了。”
那年轻弟子刚才好像是被莫名其妙的怒气冲昏了头，此刻也感觉到自己不对劲，生硬地撂下一句“对不起”，转头离开了。
此地空余一片寂静，劝慰的话没人说出口，指责的事也没人再做。没过一会儿，各人又各自借口有事散了。
一名刚才沉默许久的修士走过裴鉴之身边，模仿着少主平日那样，拍了拍他肩头：“师兄，那小子年轻，说话不过脑袋，你别在意。我们都清楚的。”
裴鉴之笑笑。
“……刚才人多，我没机会开口——我刚从山下回来，路上听说……皇室那边，已经派了一队人马从竹西苑赶往这里来了。我人微言轻，也不知道这事掌门他们是否知道，你若见到他们，还是提一嘴吧。我走了。”这修士摆摆手，也远去。
不知不觉，这段本该繁忙的山道，只剩裴鉴之一人。
好久不见……对不起大家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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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