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后,姜晗拿了些钱给小环,“你去饭馆,买一只清炖乳鸽、一盘清炒菘菜和一碗阳春面,再熬一碗姜汤,给蕊衣送去,要热乎的。”
小环满脸不乐意,“她那么讨人厌,一天到晚不是闹芳舒姑娘就是针对姑娘,干嘛费这个心思?”
姜晗道:“总得让人家过个像样的年。她从没在我手上得过好,我何必落井下石?”
这种善意,姜晗自知就是怜悯的施舍。可既然蕊衣已经沦落至此,自己又为何要吝啬一点施舍?
至于蕊衣是否觉得自己收到了侮辱,姜晗不是蕊衣,怎么会知道?东西她送,蕊衣吃不吃随便。
对有的人,要痛打落水狗,要赶尽杀绝。对有的人,没这个必要。
蕊衣就是后者。
小环撇嘴,“那让厨房随便给她弄点吃的不就行了?何必破费呢?”
“今天除夕,厨房肯定忙得脚不沾地。这时候吩咐他们做事,还是为蕊衣,人家心里哪会情愿?还不如花点钱算了。”
“姑娘,年三十,怕是不少饭馆都关门了。酒楼今天又不接待散客,哪里买得到?”
“总有不关门的。别啰嗦了,快去。”
小环只得从命。
姜晗走后,雪凝去了陈妈妈的院子,把姜晗所说的都汇报给了陈妈妈。
陈妈妈颔首,“知道了,你回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待雪凝离开,陈妈妈对许妈道:“我说得没错吧,这孩子是有分寸的。”
“那您也该多看着点,听说她又跑出去了。”
“怜侬是花间门准弟子,年节时候出门是允许的。刘先生本来就疼她,她去拜访也是人之常情。若是冷心冷肺,那才真要小心了。”
*
屋子里,姑娘们围在一起说笑。姜晗送来的点心,她们都吃完了。可怜的蕊衣连点心渣都没分到。她裹着斗篷,缩在床角。
斗篷是蕊衣喜欢的大红色,是陈妈妈昨天送给她的新衣服。但今天,斗篷面上已经有了好几道划痕。
蕊衣知道,肯定又有人把她的衣服弄破了。
搁在从前,她早闹了个天翻地覆。但是现在,她不敢闹,甚至不敢问。只要她问,屋子里的人就会一起打她。不管怎么哭怎么叫,妈妈不但不帮她,还让看守的刘妈重重罚她。
蕊衣有想过,搬回春光院后,这些人会像从前小塘村的女孩儿一样排挤她。可蕊衣没想到,她们竟然敢欺负她,还敢抢她的东西。更让她想不明白的,就是妈妈明明最疼自己,却总是会帮这些家伙。
她不理解姑娘们压抑许久的报复欲,只觉得她们是嫉妒自己讨人喜欢,所以合起伙来欺负她。
即便到了此时此刻,蕊衣也没反思自己过去的行为。明明过去她最爱抢别人东西,可她却不认为自己有错。因为她是最讨人喜欢的姑娘,天生就值得最好的。凡是她喜欢的,凡是她想要的,那就是她的。
她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而已,有什么不对呢?
比起姑娘们的行为和陈妈妈的偏帮,蕊衣更无法接受的是厨房的变脸。
自己不是最讨人喜欢的吗?从前自己要什么,厨房就做什么,不就是因为他们喜欢自己,才对她好吗?
过去自己去厨房要吃的,他们脸上带笑。现在去,他们却把她赶了出来。
非但不给她想吃的好吃的,还给她馊饭。
他们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中邪被蒙蔽了?
蕊衣固化的认知让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凡对她好的,若是同性,就是自己比人家讨人喜欢,是她们应该的。若是异性,就是人家喜欢自己,是她应得的。
凡对她不好的,若是同性,就是人家嫉妒自己。若是异性,就是人家被蒙蔽了。
小环拎着食盒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蕊衣可怜巴巴又神游天外的样子。
“小环,你怎么来了?”有姑娘问。
见到她手上的食盒,道:“莫非是怜侬又送吃的来了?哎呀,她怎么这么客气。”
小环道:“是送吃的,但这是单单送给蕊衣姑娘的。”
屋里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听到自己名字的蕊衣呆呆地看向小环。
小环把食盒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是……给我的?”蕊衣有些不敢相信。
小环白了蕊衣一眼,打开食盒,“不是姑娘吩咐,你当我会闲着没事给你送吃的?”
“听说蕊衣连怜侬的补品也抢过,怜侬竟然还对她这么好?”
“我们姑娘心善,以德报怨。”
小环见蕊衣还没动静,没好气道:“你到底吃不吃?这都快凉了,姑娘说要你吃热乎的。你若晾凉了,我可不会给你热。”
蕊衣下了床,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子边上,见同屋的人不说话、没动作,才拿起了筷子。
小环道:“你慢慢吃,我一会儿来收拾。”
说完才要离开,就被蕊衣拉住,“别走。你……你别走。”
小环拍开蕊衣的手,“我有事,没空等你。”
“别走。”蕊衣掉下泪来,“等我吃完,好不好?”
一个姑娘见她如此,冷声,“大过年的流眼泪,你是给我们找晦气吗?”
蕊衣忙擦掉眼泪。
小环明白了,蕊衣是担心自己走后,屋里人不让她好好吃。
以前多嚣张,现在就有多凄惨。虽然小环觉得蕊衣沦落至此是活该,可一口饭都吃不上的样子,还是很让人同情的。
“行,我等你吃完。”
蕊衣一听这话,埋头大口吃面。吃得太急,不小心呛了,咳了两声,嘴里的汤和食物残渣喷到桌子上,小环默默后退了一步。蕊衣满脸通红,还在咳着,却迫不及待地又塞了一口面。
从失去准弟子身份到现在,短短十八天,蕊衣仿佛过了十八年。
她好像很久没有吃过面了。
在小塘村的时候,只有逢年过节,蕊衣才能吃到白面。当时的她觉得,白面是珍贵的好东西。到了占春芳,蕊衣才知道,白面就是最普通的食物。
普通意味着不用珍惜。蕊衣记不得自己摔过多少碗面,更记不清上一次吃阳春面是什么时候。
她只记得,厨房送来的阳春面烫了她的嘴,她就把碗摔了,对厨房说再不许做阳春面,更不许做会烫到她的东西。所有给到她的吃食,必须是最好入口的状态。
后来,厨房再没给她做过阳春面,再没烫着她。
后来的后来,厨房更没给蕊衣做阳春面,更没烫着她了。
有姑娘走到蕊衣身边瞅了瞅,“哟,还有鸽子。怜侬可真大方,你这么个讨人厌的东西,也配吃鸽子。”
吃面的蕊衣忽然停下筷子,愣愣地看向说话人,“你说什么?”
那姑娘冷笑,“我说怜侬大方,说你讨人厌,不配吃鸽子。”
“我讨人厌?我不配?”
那姑娘嗤笑,“不然呢?你该不会以为你讨人喜欢,配吃好东西吧?笑死人了,哈哈哈。”
不止她笑,另外两个姑娘都大笑。
“不可能!”蕊衣扔下筷子尖叫,“我是最讨人喜欢的,我配得上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