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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火光

姜晗拿起了洗衣盆和冰镩子。

拖拖拉拉了半个多时辰,不想回去也得回去,很多事情,不想面对也必须面对。就如两年前的二月初三,姜晗游出水面,看见的依然是愚昧的村庄,丑恶的嘴脸。

姜晗往回走着,经过一处草垛子时,沉浸在思绪中的她被一条绳子绊了一跤,摔倒在地。刚洗干净的衣服都落在了地上,沾了许多灰和脏雪。

“哦!摔咯摔咯!”躲在草垛子里的男孩儿跑了出来,拿起小弹弓,把地上的小石子弹到姜晗身上。

姜晗的身体被大冷天冻得有些麻木,这一颗颗石子打在身上,倒没觉得特别的疼。

小男孩儿见她不叫疼,有些气,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跳到了地上的衣服上,两只脚踩来踩去。

“哈哈,好玩儿好玩儿真好玩儿。”眼见姜晗恨不得吃了自己的模样,小男孩儿往下拉了拉自己的眼皮做鬼脸,“略略略,白洗咯!”

将衣裳丢在姜晗的脸上,“还不快去重洗。”

“小畜牲!”

“你敢骂我!”小男孩气得又拿弹弓对着姜晗弹石子。

姜晗气急,她一下子扑向小男孩,把他压在身下,左右开弓,狠狠地抽他嘴巴子。

男孩比如今的姜晗小一岁,但他在父亲的呵护下,又因为男性和女性的天生差异,远比姜晗长得高壮。

然而他年幼又如何?自己瘦弱又如何?

被迫干活的时候,有人在乎自己也年幼吗?背着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冰镩子的时候,有人在乎她的瘦弱吗?

七年的忍耐、压抑、怨恨、回忆中希望破灭的绝望,在此时此刻,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爱幼的美德被姜晗抛到了九霄云外,高壮的男孩被瘦弱的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小畜牲,猪狗不如的贱东西。”

姜晗骂骂咧咧,什么讲文明懂礼貌,这破地儿比的就是谁嗓门大拳头硬。

小男孩惨叫着嚷嚷,“我是你亲弟弟,你敢打我,你敢骂我,我让爹爹抽死你。”

“你有本事你就去啊!信不信,在你去之前,我先打死你。”

小男孩哇哇大哭,“爹爹救我!爹爹救我!”

“我让你叫!”姜晗抄起一把雪,直接塞进男孩儿的嘴里,冻麻了他的舌头,把他呛得满脸通红。

“宝儿?宝儿?”听见了儿子的求救声,屋子里的男人急吼吼跑了出来,一眼就瞧见自家那赔钱货在殴打宝贝儿子。

“贱货!你敢打你弟弟,我打死你!”男人蒲扇般的巴掌狠狠扇向姜晗的脑袋。

七岁的小女孩儿摔倒在地,脑袋嗡嗡直响。

“宝儿快起来。”男人扶起儿子,连连给他顺气拍背,让他把嘴里的雪吐出来。

“贱货,你竟然要害死你的亲弟弟,你个歹毒的丫头。”男人气急,四下张望,看到洗衣盆里的棒槌,一把抄起,对着姜晗的身子就是一顿好打。

“打死你个破烂赔钱货,敢打你弟弟,敢断我冯家的根,看我不打死你!”

姜晗冻麻的身子从不疼到深疼,又从深疼回到麻木。

唯有心中的愤恨,越积越多,爬上了双眼,染了一片血红。

她伸手,抓起了不远处的冰镩子,往男人身上一刺。

“啊!”男人捂着流血的肩膀,“反了天了,你敢伤老子!”

姜晗用捅穿男人小腿作为对他狠话的回应。

“你再打,我就弄死你!”

男人倒在地上,看着冰镩子尖尖上滴落的血,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愤怒,“来人呐,反啦,杀亲爹啦!”

三人的动静不引起别人注意是不可能的。

村子里的人都涌到了草垛子前。

人多势众,大多又是有力气的壮汉,姜晗知道,自己没有胜算。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根冰镩子。

“不许过来!”姜晗挥舞着冰镩,一时众人不敢上前。

“谁要是过来……”

“啊!”地上的男人又是一声惨叫,是姜晗刺穿了他的手掌。

“我杀了他,我说到做到!”

“那可是你亲爹,你不能做这种事儿啊。”村长从人群中走出来,急道。

“他不仁,我不义,他不慈,我不孝。因由全在他那儿,见官也好,见阎王爷也罢,油锅里滚一回,我也不怕!”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如今的姜晗,显然是不要命的。

就在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冲了出来,哭着跪在姜晗面前。

看着她身上的脏污,闻着她身上恶心的味道,姜晗知道,村子里的男人又欺负母亲了。

这里的每一个男人,包括一只脚踏进棺材板的村长,都欺负过她。

他们总是把她弄得很脏,他们的女人和孩子,也总是用最肮脏的词汇侮辱她。

不管母亲如何用河水清洗,第二天,又是同样的遭遇。

她只能一直洗,洗身上永远洗不干净的东西。

姜晗见过,愤怒过,哭泣过,忍耐过。终于在两年前,忍无可忍的她冲向了对母亲作恶的施暴者……

然而她依然阻止不了母亲的遭遇。就因为这次出手,姜晗暴露了隐藏力气的事实。

“你娘都给你跪下了,你难道还要杀亲爹吗?”村长用力敲了敲拐杖。

“那又如何?不杀他,难道你们就会放过我吗?既然不杀是死,杀也是死,倒不如一命换一命!”

“这么歹毒的丫头,不能留她!”一个壮汉叫道,“沉河!”

“对!沉河!”

群情激奋,向姜晗围拢。

蓬头女人啊啊叫着,对着村长咚咚地叩响头。

姜晗的冰镩子指着那名为父亲的咽喉,咽喉处滴出了血。

她会动手的。

逼急了,她一定会动手的。

围观的人继续向姜晗逼近,上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的姜晗努力控制着自己。

不能抖,不能抖!

“听我说一句!”村长家的儿子突然叫道,“冯家丫头从前多乖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冯大总是打骂,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冯大,不是我说你,好歹也是你亲闺女。这次,依我看,你们父女俩各退一步,算了吧。”

“不能就这么算了。小小年纪就这么歹毒,将来还不翻了天?沉河!”

“什么乖巧?她两年前就打过人,早就该沉河了。”

“对!”

“沉河!”“沉河!”……

村长儿子见状,拉了拉他爹的衣袖。

“都给老子闭嘴!”村长又重重敲击拐杖,“冯大是冯家丫头亲爹,她下不了这狠手。再说了,小丫头到底一条人命,今天也是一时气愤。都听我的,不许沉河。但是冯家丫头今天伤了亲爹,不能不惩罚,今天开始,连着三日,不许给吃喝,关起来。”

他们会这么好心?

姜晗不信。

可让她真要亲手结果一个人的性命,她还做不到。

就是这一瞬的犹豫,村长的儿子一下子夺过姜晗手中的冰镩子,用麻绳把她绑起来,扔进了村口的黑屋子。

“你怎么想的?”回到家,村长问儿子,“这么恶劣的丫头,死了就死了呗。”

村长儿子嘿嘿一笑,“那也太可惜了。这丫头没随冯大,长得像她娘。别看瘦瘦小小,模样漂亮着呢。与其弄死了,倒不如给我算了。”

“色迷心窍的东西。怎么和村尾的跛子一样喜欢小丫头,这么小的丫头能怎么弄?”

“等她大些呗!爹,去知会冯大一声,咱先把那丫头买回来,自己养着放心。再说了,她人勤快又识数,带回家里好使得很。”

村长叹气,“你呀你呀。”

晚上,黑屋子里,被绑缚的姜晗死死盯着门口,好像看见了一群人乌压压地冲进来,把她扔进了河里。

吱呀一声,门开了。

姜晗整个人高度紧张。

门外的人走了进来。

“娘?”姜晗放松下来,“娘,你怎么会来?没人拦着你吗?门没锁吗?”

母亲蹑手蹑脚关上门,急急给姜晗松了绑,比划着:“他们都睡了,没人拦,你人小又被绑着,他们不上心,门上的锁就是个摆设。但是你有大麻烦了,冯大要把你卖给村长的儿子。”

“我就知道,这些人怎么会好心放过我,果然别有用心。”姜晗道。

冯大卖女儿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夏天,姜晗九岁的亲姐姐,以两百文钱加五斤米的价格,被卖给了村尾的跛子。

姐姐被送走的那一天,小畜牲还得意道:“像你们这样没用的赔钱货,养在家里也是浪费粮食。好歹卖给瘸子,换点钱粮,将来我才好娶媳妇传宗接代光宗耀祖。”

当时,自己就恨不得给那小畜牲脑袋上开个瓢。

半年不到,姜晗就见到了姐姐的尸体。那具尸体的惨状,时不时会让她自梦中惊醒。

母亲接着比划,“得想办法,跑。”

“跑?”

母亲重重点头。

“对,除了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姜晗一直忍受苦楚,每时每刻都在想着逃。可是成年人的理智告诉她,逃跑需要从长计议。外面的世界更危险,作为没有路引的黑户,盗匪、野兽还有其他未知的风险,任何一个都能要了她的小命。离开必须有足够的把握。

只是人呐,总有些时候,得毫无顾忌地拼一次。

“娘,要跑,我们就一起跑。说不定,我们都能回家。”

姜晗颤抖地说着回家两个字,毫无意外看到母亲眼中的震动。

临时起意,是不会有详细的计划的。

母亲和她约定了时间,说要做些准备,夜半时分,在村口的大柳树下碰头。

幸运的是,姜晗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惊动村子里的人。

糟糕的是,在柳树下等来母亲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发现了,纷纷跑了出来,举着火把,大喊着要抓她们。

“娘,我们快逃!”姜晗拉着母亲就要逃,却被抓住手腕。

掌心里被塞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她未看清是什么,就被一下子推下了柳树后的小山坡。

树枝野草将她缠住,姜晗眼睁睁看着母亲往村子里跑。

救她!去救她!

然而姜晗躲着,动也不敢动。

她痛恨自己的怯懦。

但还是躲着,动也不敢动。

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人来抓姜晗,忽见天上亮起了大片红光,伴随着恐怖的惨叫。

姜晗扒拉开遮挡自己的树枝,爬到了小山坡上。

整个村庄,燃起了大火。

母亲!

姜晗疯了似地往村庄跑,快到村口时,却停住了脚步。

乱舞的火舌,挣扎的人影,飞散的火星,呛人的烟气,她找不到母亲在哪里。

脚抬起,落下,又抬起,又落下,原地不动。

姜晗听着惨叫,望着大火,过了一会儿,低下头,摊开了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碧玉平安扣。

这种环境里,母亲是怎么才能保住它的?

原来,她从没想着逃跑。

牵连整个村庄的大火,短时间就烧得这么旺,一定早有安排。

原来,这就是母亲的准备。

自己的生路,是母亲用生命、屈辱和隐忍换来的。

“姜晗,你真的……胆小……愚蠢。”

平安扣在火光中,刺眼得映照出姜晗再也无法摆脱的罪孽。

这罪孽,名贪生,名怕死,名旁观,名虚伪。

手心里的平安扣被死死握住,细细的鲜红血线从掌心流出,与鲜艳的火光交相辉映着。

熊熊的烈火在村庄燃烧,在姜晗的眼底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