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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村庄

从南晟兴州天临山顶向南眺望,就是大江。

自雪山而生的江水挣脱寒冰的束缚,怀揣着初生孩童的天然热忱,湍流奔涌,历经数千里之遥,终是疲倦,来到兴州的天临山脚,长成温柔的女郎,秀丽的青丝散开,蜿蜒成清澈的玉带。

两岸数峰青,一江千水明。

大江哺育南晟数州之地和千万黎庶,故又名安江,取安享太平,安居乐业之意。

安江支流繁多,无数溪河因它而生。

在兴州最为有名的,当数窕河。这条河水自百年前人工改道,变成了连接月湖与安江的桥梁。

月湖,是兴州一景,尤以中秋湖景为一绝,与皓月交相辉映,宛如明镜,因而又被称为镜湖。

窕河不仅为月湖注入了安江之水,亦流经千家万户,便是偏远的蜜水村,亦享受它的恩泽。

而今正值冬月,约莫寅初时分,天色昏沉,许多人尚在梦乡中……

“吱呀”一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茅屋中走出,顶着凛冽的寒风,左手提着木桶,右手抱着装满脏衣的木盆,身后绑着一根三尺多长的冰镩子,向着村头的小河走去。

昨日下了整整一天的雪,河水早已结了冰。

小姑娘沿着冰河走走停停,时不时用木桶敲击冰层。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找到了最薄的冰面。

放下木桶和木盆,解下身上绑着的绳子。

“当啷”一声,冰镩子掉在了地上。

小姑娘窝起双手,对着呵了呵气,从盆里拿出一块布条,撕成两半,在两只手上绕了好几个圈。绕结实了,拾起地上的冰镩子,用力往冰上凿。

“咔嚓咔嚓”,好一会儿,冰纹自着力点向外游走半尺之距,轰然裂开。

咕嘟咕嘟,冰下的水喷泉似的往外冒。

呼了一口气,解开手上缠着的布条,就着冰冷的河水,小姑娘坐在河边洗衣。

时移世易。

上辈子的自己身为独生女,从来娇生惯养。爸爸妈妈连家务活都舍不得让她做,更别说这种只在电视和小说中才能见到的活计了。

姜晗不明白,种花家十四亿人口,怎么就她这么倒霉?

一趟旅游,一个摔倒,一步之下,换了人间。

姜晗穿越了,胎穿。

和许多小说中的穿越者不同,她没有系统,没有随身空间,什么都没有。甚至在穿越之初,她便遭受了一场难以想象的折磨。

这个折磨便是胎穿本身。

胎穿是不少作者推崇的穿越方式。它让主角可以从零开始融入世界,没有鸠占鹊巢的负罪感,不需要装作失忆应对原身的亲朋好友。

可是那些作者没有告诉姜晗,在母体中觉醒意识的胎穿,是多么令人痛苦。

黑暗中,除了思考和偶尔的翻动,什么都做不了。时不时有水流的声音,在逼仄的环境中更添恐怖。

觉醒意识的时候,姜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绑架、重病、灵异事件、穿越,什么奇怪的理由都想过了,可也只是猜想。

彼时什么也做不了的她没有办法确定自己的情况。更甚者,她都无法确定自己还是不是人的形态。

孤独和无力凌迟着她的精神。

她不知道,这种折磨要持续多久。

为了不让自己麻木,只要醒着,姜晗就努力地回忆从小到大发生的一切,趣事糗事无聊的事,甚至老板的心灵毒鸡汤。

所有能回忆的,都成了支撑自己的精神食粮。

终于,她听到了外界的声音。

那一刻,姜晗有种想要哭泣的冲动。然而她无法哭泣,只能用伸展和翻转,表达自己的激动。

明明只是一段听不太懂的语言,姜晗却燃起了希望。

时间久了,成人的理解力和胎儿对语言的敏感度让她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胎穿了。

当答案揭晓,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于是她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会胎穿?

她自然想到了竹简,还有那道五色光华,或许它们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姜晗不是没有幻想过它们是金手指,会给自己带来机缘。然而直到七年后的现在,都未显示过存在的痕迹。

于是姜晗只能强迫自己努力活下去。

前世二十七年的人生,让她曾觉得是有倚仗的。她多了一世的经历,有成人的理解力和判断力,比起一无所知的懵懂孩童,优势显而易见。

然而姜晗错了,正因为这种优势,她心灵上遭受了更大的痛苦。

因为得到过阳光,所以无法忍受黑暗。因为拥有过美好,所以难以承受不幸。

这辈子,她出生在晟国北部的一个叫蜜水村的偏僻山村,接触的人皆是古人装扮。

姜晗马马虎虎的历史成绩告诉她,种花家没有一个叫晟的朝代,十有**是穿越到陌生的异时空了。

她没法从周围人口中得知更多信息。穷乡僻壤的山村,村里人的见识自然是有限的。

姜晗只知道晟国以前很强大,是一统天下的大晟王朝,现在偏安南方。自己所在的村子位于晟国兴州,靠近边境。边境以北,有个叫魏的国家。除了魏国,北边还有个强大的黎国也和晟国接壤。还知道蜜水村归属于上滁县管辖,除此之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也没太多空闲去打听消息,因为在这个村子,活下去,就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

蜜水村,村名有蜜,日子并不甜蜜。

她这辈子的亲生父亲冯大叫她赔钱货、贱货。

他们家的被子是稻草芦花。这不属于姜晗和她今生的姐姐,只有那个带把的弟弟才有资格拥有。

方便没有手纸,只有石块和竹片。一年四季,她只有一双草鞋,两件有许多破洞和补丁的衣服。

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从来没有吃饱过,没有洗过澡,只能偷偷用湿布擦身。

城里长大的姜晗会阳台种葱,可不会真正种地。作为一个文科生,她不会做肥皂、玻璃。某站上各类非遗手作视频也就是看个乐呵,道声佩服。

上辈子学过书法,可身体没有跟着转世,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况且愚昧落后的蜜水村并不要这个。这里没有读书人,便是村长,也识字不多。

现代文明的优越感,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姜晗愤愤用手上的棒槌敲打着衣服。

她一定要离开这里,带着这辈子的母亲,离开这个鬼地方。

想到母亲,姜晗敲打的力道渐渐轻了,眼泪夺眶而出的那一刻就被冻成了冰。

她这辈子的生母,是个被骂作疯婆子的哑巴。

可姜晗知道,母亲不是天生的哑巴。她的舌头,是被人硬生生割掉的。

母亲不属于这个村子,她会写字,写得很工整、漂亮。

“我要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姜晗一声声说着,狠狠地敲打着衣服,“离开,离开……”

冰水中倒映出一个七岁孩子的脸,一头枯黄的短发乱蓬蓬的,杂草一样生长,瞧着像顶了一个凹凸不平的锅盖。

孩童剃头是这里的习俗。冯大会在宝贝儿子的额前留一小片桃形发束,说顶着小寿桃,百病不侵,长长久久。但冯大不会为姜晗精心修剪,每次都是粗暴地剃光,等头发长得影响她干活时,再剃光。

看着水中倒映的“锅盖”,想来过不了几天,又会成一颗光溜溜的卤蛋了。冬风吹过头顶,那叫一个醒神。

除了丑锅盖,更惹人注目的,是面上通红的冻伤和东一块西一块的乌青,还有那口发黄的牙齿。

穿越后,她就没有刷过牙,只能嚼柳枝简单清洁。至于什么用盐清洁就别想了,对村里的每一户人家来说,盐巴都是宝贵的。

姜晗再也忍受不住胃里的恶心吐了出来,肚里空空,只有酸水。

“我要离开!我要离开!我要离开!”

激愤的誓言是带不来命运的恩赐的。

收拾好衣服和工具,又得回那个她根本不承认的“家”了。

那实在不是个温馨的地方。姜晗宁可在河边吹寒风,也不想去。虽然这条河,也曾是她的噩梦。

河水承载的,不仅仅是劳作的繁重,还有绝望。

姜晗记得,那是两年前的二月初三,是她这辈子的生日。那日的天气并不好,雨要下不下,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生日蛋糕是天方夜谭,一碗生日面同样遥不可及。五岁小寿星得到的,是一顿毒打,是被今世的生父扔进冰冷的河水里。

“小贱人,敢偷懒,敢撒谎!”

女儿是什么?在蜜水村的人看来,女儿有三个用处:溺死、干活、换钱。最大价值是换钱,换不了钱的时候,就是可被透支压榨的劳动力。

姜晗的价值也是如此,该任劳任怨累死累活。

因为得不到充分的营养,她长得瘦小。可她的力气天生不小,甚至比同龄的男孩子还要大些。她不敢表现出来,因为她明白,一旦被人发现自己力气大,就会被逼干更多更重的活。

可惜,姜晗自以为瞒得好,还是露出了马脚。

巴掌和不堪入耳的辱骂雨水般砸向她,从护着头脸的手臂缝隙中,姜晗看见亲生弟弟幸灾乐祸的笑。

“你还敢挡!你还敢躲!”

一脚狠狠踹上她的肚子,姜晗痛得五脏移位一般,还不及捂住,她已经双脚腾空,待反应过来,已是伸手无着,蹬脚皆空,四周一片朦胧,偶尔似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又有什么东西摇摆着,是游鱼和水草。

河水拉着姜晗的身子往下沉,拉着她的意识往下沉。

原来这条河,这么深……

这样也好,或许,我可以回家了……

太阳拨开了乌云,透出了一束光。

爸爸、妈妈……

原来,我从没长大。

那么,可不可以让我,再看你们一眼?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你们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你们了。

爸爸、妈妈……

太阳的光,打在了河面上。

姜晗抬头,恍惚的她并没有看到父母的面容,只看到灿烂到刺眼的雪亮光芒,在她的头顶浮动着。

触碰它,游向它,就是我的家了。

姜晗奋力地挣扎,四肢狗刨一般。河水灌入鼻腔的酸胀,胸腔火辣的疼痛,带来的不是痛苦,是知觉的复苏,是活着的证明。毫无章法的狗刨,让她奇迹般地,游向了光。

许久,一只小小的手,伸出了水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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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