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说人被逮个正着，芳舒低下头红着脸，蕊衣转身不理人。
姜晗上了车，说：“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见她并没有抓住说闲话的事不放，芳舒心里松了一口气，道：“没有等多久，还没到二刻呢。”看见姜晗手上提了食盒，“怜侬，你这带的是什么？”
“我们第一次去分舵，花迎使教了我们一个月，怎么也得孝敬一下。咱们那点钱财，花迎使定看不上的。正好我们不是学了做点心，我就做点带给她，聊表心意。”
又道：“我做了不少，到时候，我会说这是我们一起做的，这心意自然是我们大家的。”
芳舒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欣喜，“怜侬，还是你想得周到。”
蕊衣却翻了个白眼，“花迎使看不上钱，难道就看得上你的点心？她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芳舒拉了拉她的衣角，“蕊衣，你少说两句。”
蕊衣一把推开芳舒手，还想说什么，就听姜晗道：“你之前对我的评价不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抬着食盒晃了晃，“这就是装呀。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喜欢装得让人舒坦的人。尤其是蕊衣你口中喜欢骚女人的男人，只会搔首弄姿的明骚，最多也就吸引一些脏兮兮的野狗野猫，只有表里不一的风骚入骨，才能引龙虎相斗，才能掏空百兽之尊。”
芳舒听姜晗也说了好几次那个字，非常不自在。就算自己已经身处青楼了，可羞耻还是让她本来就羞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蕊衣不想会被如此嘲讽，阴阳怪气道：“比骚，你不可能比过我。而且，哼，男孩子是不会喜欢你这种母猪的。”
一脸嫌弃道，“吃得比谁都多，顿顿吃肉吃鱼，竟然还喜欢猪蹄肘子的油腻之物，像什么话？我可是为了你好。咱们大晟，向来喜欢纤瘦轻盈的女子，你这样吃，早晚是肥婆，骨子里再骚只怕也没人看。”
姜晗笑笑，“轻盈？我记得跳舞的时候，徐教习从来都夸我，次次让我领舞。你平日里这不吃那不吃，可既不比我瘦，跳起舞来，也没见身轻如燕嘛。”
“你……”
姜晗仰起脸，“我不但喜欢吃猪脚蹄膀，还喜欢吃肥肠河蚌呢。妈妈都不阻我吃东西，还说我年纪小就该好好吃好好长。怎么？莫不是因为你课业不好，妈妈罚你不吃饭，你饿得发昏眼馋？”
偏好肉食和食量偏大在陈妈妈眼里并不是缺点。
占春芳的姑娘要控制身材，但发育的时候还是要好好吃饭的。否则，将来成根前不凸后不翘的矮竹竿，几个客人会喜欢？就算有病态美偏好的，喜欢的也是娇弱病美人，重点是娇弱和美，绝不是面黄肌瘦吃不饱饭的病人。
姜晗最瘦小，陈妈妈巴不得她多吃多长，所以鼓励她加菜。
真正令陈妈妈头疼的，是挑食的，吃虾蟹会长疹子的，喝牛乳羊乳会拉肚子的等等。
蕊衣是其中的佼佼者。这孩子嫌弃肉食油腻，嫌弃鱼虾有腥味，又嫌弃叶菜没味，平日里只吃甜点和水果。这本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大多数小孩子都是类似的口味。问题是占春芳其他挑食的孩子，并不敢像蕊衣一样闹腾。蕊衣一顿不满意就又哭又喊甚至摔东西，抽藤条关柴房也没用，照样我行我素。
和这些比起来，姜晗吃点肥肠河蚌算什么？龙眼大肠是晟国宫廷名菜，河蚌腌肉炖豆腐是吴州特色，爱吃的人可不少。
蕊衣不知道宫廷名菜和吴州特色，她过去在村子里生活的时候没少见人家处理猪下水，实在想不明白这么脏的东西怎么能是人吃的？她也见过男孩儿们摸过河蚌，那么腥臭的东西，闻一下就想吐了。听到姜晗说肥肠河蚌，蕊衣胃里立马翻滚，“你脏死了，什么肥肠河蚌，哪个男的会喜欢吃这种东西的女人？”
“不喜欢吗？不要紧，我可以矫正他。”
见蕊衣被气得说不出话，姜晗没有见好就收，“我就算吃得多，也没你浪费。你吃一顿饭，一会儿加这个菜一会儿加那个菜，尽折腾人。”
蕊衣听罢，道：“你不也喜欢加菜，凭什么说我！”
“我加菜都是提前和厨房说好的，超出定数会给钱，可不像你随时折腾人。才想吃什么，人家送来，你又要别的。再送来，你又变卦了。厨房晚上关火了，你还要折腾。你以为自己是小毛头吗？想要就要，没有就闹。折腾就算了，别人做好也没见你吃啊。不吃也就算了，还成天发脾气摔盘子。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
蕊衣听罢，叫道：“你这是嫉妒厨房的人对我好，你嫉妒我比你讨人喜欢。我浪不浪费关你什么事！我爱让厨房加菜又关你什么事！我爱摔盘子，又关你什么事！”
姜晗丝毫不恼，反笑问：“所以，我吃猪脚蹄髈关你什么事？”
见她这幅样子，蕊衣气得七窍生烟，正想开骂，想到进占春芳前，她在花街上听到有个年轻公子说过吃猪肉下贱。蕊衣立马对姜晗得意道：“男孩子说了，吃猪肉是下贱的。你爱吃猪肉，因为你下贱，我不爱吃，因为我贵。”
“《礼记》内则云：‘炮：取豚若将，刲之刳之。’豚就是小猪，而炮豚，乃上古八珍之一。又有典籍云：‘凡王之馈食用六谷，膳用六牲。’所谓六牲，牛羊豕犬雁鱼也，豕也是猪的意思。上古之时的贵人甚至王上都吃猪肉，到你嘴里，竟然变成了下贱食物？”
蕊衣听不明白姜晗前面的话，“根本不是这样，你胡说。你吃猪肉就是贱，我就是比你贵。”
姜晗呵呵一笑，“比我贵？你当买东西比价呢？我说的话都是刘先生教过的。他在教《三字经》中的‘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时讲过。怎么你不知道吗？刘先生可是为了照顾你，专门给你单独讲过课的。教烹饪的金教习曾提过，我朝镇军大将军棠大人爱吃狮子头，魏国辽王爱吃带把肘子，黎国长公主喜欢吃樱桃肉，看来他们也是贱人了。”
不待蕊衣说话，姜晗又道：“外头人会不会以吃食分别贵贱，我不知道。不过我提醒你，你我现在都是乐籍。说别人贱的时候，千万别忘了自己是什么人。”
蕊衣听了这话，竟然得意地笑了，“没错！我像月季一样漂亮，你就是下贱的狗尾巴草。”
这都什么和什么？
芳舒实在跟不上蕊衣的脑回路。难道蕊衣把乐籍听成了月季？她莫非不知道乐籍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良贱有别？芳舒转而想，好像陈妈妈也没说过乐籍是贱籍的事。
也对，陈妈妈一直给她们灌输的是青楼女子更自由，怎么会解释乐籍贱籍呢？蕊衣素来不听不感兴趣的事，如果以前没人和她说过，她自然无从得知。
芳舒没有讲明的意思。
知道了又如何？除了增添痛苦，有什么好处？
姜晗张了张口，又闭口不言。
算了，无知者无悲。难道告诉蕊衣你是贱籍，自己就能得胜吗？
她们都一样，在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成了命运的输家。
蕊衣以为姜晗怕了自己，笑得更开怀，“你承认了，你是下贱的狗尾巴草。狗尾巴草不配和漂亮的月季花一起。你怎么配和我住一个院子？你应该滚出芳华院。你今天回去和妈妈说，你要滚回原来的地方，还有，把你的衣裳首饰都交出来，狗尾巴草配不上好东西。”
姜晗懒得理她。
这就是个本能驱动的熊孩子，不，是巨熊婴。
见姜晗不回应，蕊衣火气又上来了，“狗尾巴草贱蹄子，我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姜晗冷声。
“贱蹄子！贱蹄子！屁|眼生疮的破烂货。”蕊衣回忆从前村子里骂人的话，抖腿甩头，大声道：“嘴巴长蛆的臭婊子，滚出去，撒泡尿，照照自己浑身流脓的……啊，疼！”
忍无可忍的姜晗一把捏住了蕊衣纤细的手腕。
蕊衣直叫疼，“疼死了，你放手。破烂货，再不放手我就扒了你的皮！”
她挥手就要打人，却又姜晗抓住。
“这么脏的嘴，只配吃屎。下次再对人这么说话，我就把你摁到恭桶里。”
姜晗握着蕊衣的手腕使劲儿，蕊衣腕骨痛极，好似骨头上有个磨盘在碾，疼得哇哇哭叫。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是谁？再敢骂人，也不用妈妈教训你，我直接把你从车里扔出去。”
说着，手一撂，蕊衣摔在了车底板上，刚要爬起，车子一个颠簸，她又摔了。
蕊衣索性坐着，嚷嚷着我要回去。
“行啊，等车夫把我和芳舒送到分舵，就让他送你回去呗。”姜晗淡淡道，“你可以继续叫，叫大声点。不过我劝你现在小点声，省着点力气，在花迎使面前才能叫得更响。你别现在叫得舒服了，一会儿在花迎使那儿哑了嗓子叫不出来了。”
“好了好了。”芳舒急道，“大家不要吵了。”
又对蕊衣道：“蕊衣，你刚刚的话是太过分了。不要闹了，一会儿到花迎使面前还这样，就惨了。”
她伸手去拉蕊衣，却被蕊衣打掉。
芳舒尴尬收回手，姜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任蕊衣在地上耍无赖，转头欣赏车窗外的景象。
花街自是热闹的。姜晗努力地记住路线和见到的景物，在脑中慢慢绘制地图。
这时，几个身着襕衫的郡学学子倚红偎翠地打马而过。
郡学生竟然公然在花街狎妓，至少也得换身衣服吧。姜晗不由对这儿的风气有了更低下限的认知。
不过，那襕衫倒真好看，便是肥头大耳的人穿着，也多了几分文气。她不由想到上辈子的校服，除了丑还是丑，可现在自己想要那丑衣服，也没得穿了。
望着那一件件襕衫，姜晗好生羡慕。
蕊衣的粗话完全是有样学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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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