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晗拿着香和经络穴位图回到院子,就见院子东边的房间还亮着灯,门也开着,芳舒和蕊衣在里头说话。
“怜侬,你回来了?”芳舒瞧见门外的姜晗,招呼她进屋。
三个准弟子的屋子是单独的,但都住在一个名叫芳华院的院落。姜晗住北面的房间,芳舒住东边的房间,蕊衣住在西边的房间,南面则是院门,靠近院门的角落,是看守张妈的住处。
“我回屋擦把脸就来。”
跑回房间,姜晗把香和图都放进一个带锁的匣子,最后把匣子放进了床头柜里,拿细毛巾沾了点过滤后的凉井水,挤得微湿,在脸上轻轻拍了拍,便去了蕊衣的屋。
“你们俩在聊什么?”伸头一瞧,就见桌上摊着一张经络穴位图。
“花迎使让我们把这图上的东西都背下来,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
原来这张图是人人都有啊,还以为自己被开小灶了呢。
姜晗作出苦恼的模样,“花迎使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芳舒说:“怜侬,你比我们强多了,你记性好,一定背得快。”
“这可和刘先生教的东西不一样,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词,我字都认不全。想问花迎使,又怕她嫌烦骂我。”
姜晗找位子坐下,“每天背几个吧,不认识的字,只好问刘先生了。”
瞄到梳妆台上的一个盒子,觉得十分眼熟,“那是?”
芳舒回答,“这是花迎使给的香,说是能帮助练功。”
好嘛,原来自己真的没有特殊待遇啊。亏她还以为东西是自己独有的,怕招人眼藏了起来,结果就是自作多情。
“怜侬,花迎使没给你吗?”芳舒问。
“给了。”姜晗回答,“我刚放房里了。”
“怜侬,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姜晗神色窘迫,“我……我睡着了,醒过来才发现你们回了。”
“睡着了?”蕊衣瞪大了眼,“你当着花迎使的面睡着了?妈妈还夸你是好学生,还不是一样上课打瞌睡。吃得多睡得多,根本就是……”
芳舒连忙打断她,“难怪我们走的时候你动也不动的,原来睡着了?怜侬,你胆子也太大了。”
姜晗瘪了瘪嘴,要哭不哭的模样,“花迎使就是故意的,她也不叫我,等我醒了才骂我。”
“阿嚏,阿嚏!”玉碧心在房里打了好几个喷嚏。
“怪不得我瞧你眼睛有些红。”芳舒拍了拍姜晗的肩膀,“怜侬,你当心点吧,可不能打瞌睡了。”
姜晗闷闷地嗯了一声。
芳舒收起了图,“不看了,反正看也看不懂。妈妈发的日程安排,你们看了吗?”
日程安排?
“什么日程安排?”姜晗问。
芳舒回答,“就是未来一年,我们的课业安排,妈妈送来的时候,你还没回,小环替你收的。你一会儿问她就知道了。”
“喏,就是这个。”蕊衣指了指桌上的另外一张纸。
姜晗瞅了一眼,几乎要昏过去。
之前还疑惑为什么占春芳的课程除了礼仪就是蒙学,为什么没安排琴棋书画,现在好了,来了。
蒙学、书法、绘画、琴乐、乐器、棋艺、舞蹈、南曲、刺绣、茶艺、插花、合香、礼仪、妆事……排得满满当当。
原本每日下午的申初到酉初都是保养,不费脑不费力,坐着躺着就行,现在全部都被换成了各种课程。
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六点,除了合计一小时的休息和一小时的午饭时间,其他都被课程填满。
朝七晚六,学十四休一。不过就是小学生的年纪,竟然这么卷?
“奇怪。”姜晗看着日程表,疑惑道,“已经有了琴乐,为什么还有半个时辰的乐器?”
“妈妈说了,吟书班的女子,都得会两门乐器。琴是必须会的,还有一门乐器,明天上课的时候,教习根据个人情况定,大家都不一样。”芳舒回答。
“我看到还有烹调、点心。”姜晗问,“我们还要学这些?”
“妈妈说了,这是要让客人觉得有家的感觉。”芳舒又回答。
原话是,吟书班的姑娘要让客人觉得宾至如归,给客人家的感觉。适当的烟火气,才是家的味道。烟火不能太重,得是泛舟时的袅袅青烟,庭院中的围炉夜话,灶上的慢煨小火。是色香味俱全,食、器、时、地相得益彰的,温馨不失风雅的精致私宴。
要求还真高。姜晗腹诽。
“怜侬,你是不是觉得压力太大?”芳舒关切道。
姜晗实话实说,“是有点。”
芳舒给姜晗打气,“我们是被花迎使选中的人,谁撑不住,我们都不能撑不住。你之前的礼仪和蒙学都是学得最好的,压根就不用怕。明年开始,蒙学就会改成诗文和算术,你那么聪明,不会有问题的。”
“算术?”
诗文倒罢了,学算术倒让姜晗有些意外。古人不是不重视数学的吗?不过转念一想,不重视数学,不代表完全不识数。验看测试时,陈妈妈不也考了数数?青楼是做生意的,若是收银子的时候收少了,陈妈妈不得呕死。
“是为将来学算账打基础。”芳舒解释道,“妈妈说吟书班的女子要抓住客人的心客人的身子客人的胃,但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抓住客人的钱袋子。我听说,有些吟书班女子若有幸恢复自由身,她们中许多人都会嫁做商人妇,帮商人算账理事。这世道,除了官宦之女和富商之女,几个女子会看账本?这课倒是实用的很。”
“实用?”蕊衣不屑,“我看最是无用。真有本事,便该被男人宠爱,哪里还需要用什么算账来拴住男人?”
“话不能这么说。”芳舒道,“若算账无用,为什么官宦之女都要学呢?”
“那当然是因为她们不如我们讨男人喜欢,这才需要用算账来证明自己。如果这玩意儿有用,当初云裳说自己会算账时,妈妈就会留下她。”蕊衣坚持自己的观点。
云裳被卖,和她会不会算账压根没关系。姜晗心里这么想着,对蕊衣说:“蕊衣,妈妈那么精明的人,从来不会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东西上。俗话讲技多不压身,说不定哪日就能派上用场了。妈妈就是算账的高手,不然她如何打理这么大的占春芳?咱们不为别的,向妈妈学,总是没错的。”
“反正我就是觉得没用。”蕊衣嚷嚷着,“蒙学、诗文、算术、算账,都是最没用的东西。从前,我认识的男孩儿都说,读书的女孩儿最无趣,他们最讨厌了。”
“既然妈妈安排了,不管有用没用,咱们都得好好学。”芳舒劝道,“想想云裳,还是当心点。”
蕊衣不屑,“云裳那是活该。真不知道她怎么回事,不想着当花魁被追捧,不想着被男的宠爱,想着端茶送水做丫鬟?还出身官宦人家呢,就这点出息。”
说着叹了口气,“老天真不长眼,那副容貌怎么就长她脸上了?哼,给了她也白搭,光漂亮,不讨人喜欢也是没用的。”
这话说的,姜晗和芳舒都有点听不下去。哪知蕊衣还没完,她又対姜晗说:“怜侬,明白了吗?光漂亮是没用的,你不能学云裳。”
姜晗气定神闲地说:“对,光漂亮是没用的,所以要努力学习。云裳就是因为成绩不好才惹怒了妈妈。蕊衣,你千万不要学她。”
占春芳谁不知道蕊衣的成绩差。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芳舒见蕊衣的眼睛像要喷火,忙指着妆事道:“这是学化妆打扮吗?”
姜晗皱眉,“我们都还小,这样合适吗?”
小孩儿皮肤娇嫩,常涂脂抹粉并不好。别以为古代化妆品就一定纯天然了,万一里面有铅粉,这和毁容有什么区别?
“怎么不合适?”蕊衣噘嘴,“化妆打扮才能更漂亮,更讨男的喜欢呐。”
“你刚刚不是说,光漂亮是没用的吗?”姜晗承认,自己小心眼。
见蕊衣神情不对,芳舒忙指了指九、十日的下午安排,“这个外媚,就是花迎使之前说过的吧?她说外媚练姿,难道会是……”
芳舒脸红红得看向姜晗,“怜侬,会是我想的那样吗?”
姜晗眼角抽抽,不用猜,肯定是你想的那种要打马赛克的东西。
蕊衣开心笑道:“你们竟然连这都不懂?我可问过前院姐姐了,外媚之术是最有用的课了。她们还说,许多贵妇都偷偷花大价钱让占春芳的教习教她们。上面那些什么诗文算账琴棋书画,和这门课比差远了。”
蕊衣一脸向往地说:“前院姐姐还告诉我了,以后还会有博戏、推拿、酒事这些课。只要我好好练这些,还有外媚和妆事,将来我一定会是花魁。许多有钱有势的人都会喜欢我,送我好多漂亮珍贵的衣服和首饰。运气好的话,我还能成为进宫做宠妃呢。”
芳舒笑出声来,“你这是在做什么梦?别忘了,我们是青楼女子。青楼女子可是……”
贱籍二字,芳舒吞了回去,脸上的笑意都散了。
蕊衣反驳,“正因为我们是青楼女子,所以才讨人喜欢呐。只有漂亮女孩儿才能进占春芳,才能做青楼女子,所以青楼女子是最好的。前院姐姐们就说过,吴州有个青楼女子,就成了皇妃。叫什么……什么云来着,对,露朝云!”
“这你也信?”芳舒不以为然,“我知道这露朝云,也听人提起过,她过去曾是吴州第一名妓,和一个出手阔绰的神秘豪客走了。后来有传闻说成了皇妃,但这个皇妃肯定是露朝云所在的青楼为了招揽客人独撰的。”
“不是独撰,是真的。”
“就是独撰。”
二人齐齐转头,“怜侬,你说,这是真的还是独撰?”
就见姜晗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抖动。
“怜侬,你……”
“没什么。”姜晗转身回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你们说了这么久都不困吗?我刚看到小环带人打洗澡水,我要回去洗洗睡了。”
走出门外,停下了脚步。
“自视如金玉,他者若瓦砾。你们别忘了,我们是花间门的准弟子。”姜晗道,“现在的我们,最重要的是入花间门。花迎使说了,后天有九重,我们的路长着呢。”
“我对后天九重没兴趣。”蕊衣耸了耸肩。
姜晗不再多言,回到了房中,小环已经准备好了洗澡水,正往里头撒花瓣。
“姑娘,这是陈妈妈依照花迎使的吩咐,专门给你们三位准备的药浴,每隔一段时日,还会有专人调整方子。”
“知道了。”姜晗褪下衣物,“小环,我想泡一会儿,我不叫你,你别进来。”
“好。”
姜晗迈入浴桶,静静凝视着水面飘浮的花瓣。
“吴州有个青楼女子,就成了皇妃。叫什么……什么云来着,对,露朝云!”
“皇妃肯定是露朝云所在的青楼为了招揽客人独撰的。”
嘀嗒,嘀嗒。
一滴滴晶莹落在花瓣上,花瓣颤动着。
“不是独撰,是真的。”
“就是独撰。”
“不是独撰,是真的。”
“就是独撰。”
再受不了这刮躁的声音,姜晗双手抓着浴桶边沿,一头栽进了水里。
许久,她自水中抬起头,被呛得咳了几声,又一头栽进水里。
抬头,栽进去,再抬头,再栽进去……
“哗啦!”
浮出的姜晗大口喘息着。
花瓣因她之前剧烈的动作飘远,留下一处晃动的水面。
她低头,凝视着水面的倒影,抬手抹了抹脸。
手掌心的水滴落浴桶中。
终于,只是水了。
作者排过课程表了,这么些课是能塞进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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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万恶的课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