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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考校

庚寅年,端午节。

已入五月,本该万花争艳。可惜这日雨急风骤,群芳无力,被打得东倒西歪。

课上的姜晗歪着脑袋,听着窗外的风雨声,陷入了回忆。

有句俗话叫不怕七月半的鬼,最怕端午节的水。农谚云:雨下五月五,当月无旱土。端午下雨,在老人眼中,往往预示着会有连续多日的雨天,很可能会影响收麦子。

从前在蜜水村的时候,姜晗的一年四季都被农活和家务填满。照看弟弟、洗衣做饭、打水生火、拾柴拾粪、除草喂鸡等,都是她全年逃不了的活。冯大不会管她小小年纪生火打水会不会有危险,不会管小小的她在灶台边挥铲子累不累。

记得有一次,她揉面时从垫脚的板凳上摔了下去。冯大见了,不关心女儿有没有摔伤,只看见板凳断了腿,修补板凳不是费时就是费钱。冯大怒上心头,当场就抄起擀面杖把姜晗揍了一顿。

不止这些,冬天要搓麻绳、纺纱,去村长家帮忙腌肉。春夏秋三季是挖野菜的时节。三月得去茶山采茶,四月不但要采茶,还得采桑喂蚕。五月里的选茧、煮茧、剥茧、缫丝,都是女儿家的活。

三月到五月虽然繁忙,却是姜晗重要的收入月。

茶山和桑树是上滁县一个大户的,她去帮工,能得些钱。所有的工钱都是村长代发。作为童工,她的工钱是最少的,还都会被冯大领走。运气好的是,看管她们的工头觉得姜晗勤快又可怜,偶尔会偷偷给她一两文额外的工钱。她存款的九枚铜钱,就是这么来的。当然,工头的善心是非常偶尔及情绪化的。绝大多数时候,工头对她依然是呼来喝去。

七月和八月,姜晗会轻松些,主要是准备腌菜。

最怕的是农忙时节。六月收麦,九月收稻,那架势就和打仗一样,家家户户全家老小齐上阵。姜晗的弟弟从不上阵,因为冯大不舍得儿子劳累。

晒谷子的时候,最怕老天爷变脸。下雨淋了谷子,姜晗总免不了挨打。秋天不仅要帮忙收稻子,还要摘棉花、去棉籽、搓棉条。碰上事情挤在一块,她就两只手一双腿,根本忙不过来。冯大可不会管客观上时间的冲突,只会归咎于姜晗偷懒不干活。

不止劳累,收获的粮食,自己根本留不下多少。淋尖踢斛是衙役的基操,更让人忍无可忍的,是他们的横征手段。

姜晗家本有三亩中等水田和八亩中等旱田,是不是感觉还可以?可是朝廷规定,凡男年满十五授田四十亩,女三十亩。和这文书上的白纸黑字比起来,十一亩田算什么呢?更要命的是,十一亩田的税是按照四十亩的依据算的。县太爷说了,依照朝廷规定,冯大有四十亩田,自然得按四十亩交税。

交不出来?想按照十一亩田交?没问题,那得证明你有十一亩田。什么?你说本来就是十一亩?不不不,十一亩说的是下等田。中等田,一亩得算两亩。要交十一亩的税,把田都换成下等田。

如此强取豪夺,是个人都不能忍。当时的姜晗忍不住反驳,说:“按照一亩中等田算两亩下等田的话,那我家就是二十二亩下等田。要我们交四十亩的税,就该先补我们十八亩的下等田。”

这话一出,第一次,包括冯大在内的许多蜜水村村民都和她同仇敌忾。

然后衙役就给了姜晗一个**斗,表示谁再闹事,就带回牢里去。为了以儆效尤,他们不但收走了冯大的十一亩良田,换成下等的旱田和零碎的水田,还单给他们家额外加了税。

于是,冯大又给了姜晗一个**斗,说都怪她多话。

这就是姜晗的田园生活。

透过蝉翼纱糊的窗,依稀可辨外头的景象。姜晗看着风雨落花,遥想上辈子花钱去摘草莓的自己,一时有些呆住了。

“怜侬,怜侬。”

“啊?”姜晗回神,就见教蒙学的老师刘先生正盯着自己。

“先……先生。”姜晗站起身。

刘先生五十来岁,须发灰白,目如铜铃。姜晗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青楼里做教习。文人不是最要脸面的吗?

“昨日教的千字文背下来了吗?”

“背下来了。”

这个世界和前世有很多相似,也有很多不相似。启蒙有三百千,里面许多内容一样,但也有些内容不一样。比如百家姓,开头不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而是风姜姬嬴,李孔释巫。有三皇五帝诸子百家,但更像是传说中的人物,而不是这个世界的历史人物。

“背一遍。”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千字文才开始学,昨日只教到露结为霜。

“嗯,背得挺流畅。”刘先生如此说着,脸上却没有满意的表情,“我问你,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怎么解?”

“玄黄乃天地之杂,天玄地黄。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洪荒者,天地初开之蒙昧始状。”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怎么解?”

“日过午西斜为昃,月满为盈。日月星宿排列分布。星宿乃星集,有二十八,分四象。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日中而斜,月满则亏,此损有余也,乃世事恒常运行之天道。星宿分布排列各在其位,正如世人当明职分,司其职。”

刘先生又嗯了一声,还是不叫姜晗坐下。

是不是还要问后面几句怎么解?没事,咱胸有成竹,不怕。

“你们已经学了两个月的声律,前段时间又和你们讲过对联,今天,你就来试试。”

姜晗傻眼了,她一个上辈子受现代教育的人,哪会这个?

脑子里只知道个什么五月黄梅天,三星白兰地,还有魑魅魍魉对琴瑟琵琶这些有名的对子。

什么叫讲过对联,就前两天下课前介绍了一会儿,也叫讲过?

还有,什么叫学了两个月的声律?

那叫学吗?就是每天开始上课的时候,刘先生念一句《声律启蒙》中的句子,学生们跟着念一句,如此一刻钟。没有课本也没有讲解,单纯的跟读而已。估计课堂上一大半学生都不知道跟读的《声律启蒙》说的啥。

刘先生背手拿着戒尺踱了几步,看到墙上挂着的一副秋山夕景图,道:“有了,夕落苍山一岁秋。”

表面意思是夕阳落山,又是一年秋天了。这句话其实严格意义上并不完美。毕竟夕阳天天落山,但不是天天秋天。

可刘先生本就因画随口一说,随便一考,随便感慨一下而已。

真来啊?

姜晗心道麻烦了,但只能硬着头皮上。这个对子,其实是拆字联,夕落苍山,就是一个岁字。

“呃……”她简直要抓狂了,东张西望,窗外雨更大了,打在窗纱上,噼里啪啦。

雨?

雨!

姜晗清了清嗓子,“雨打深林听霖愁。”

刘先生捋了捋胡须,道:“雨林为霖,你看出上联是拆字联,不错。深林之幽闭对苍山之辽阔,意境尚可,但是听霖愁对一岁秋不够工整,再想一个。”

“啊?”

“啊什么啊?快对。”

姜晗确定了,眼前人比陈妈妈还难对付。

“我想想……我想想啊……”举手想挠头发,结果只挠到了光秃秃的头皮,悻悻放下了手。

“这个……嗯……那个……有了,日耀青天万晴空。”

“日耀青天万晴空?”刘先生笑道,“这个不错,日青乃晴也。日耀对夕落,青天对苍山,万晴空对一岁秋,不但工整,还很有气势。老夫的上联感岁月之匆匆,你的下联观宇宙之浩荡。正和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本意。不过,若想做那耀青冥之日,就不能上课开小差,知道吗?”

“先生教训的是,怜侬明白。”

“看来你学得不错。刚刚那上联,老夫出得并不是很好,这次好好考校,考你增字对。”

如果有音效,绝对能听到姜晗裂开的声音。

“雨。”刘先生开口。

“风。”姜晗不假思索。

“微雨。”

“细风。”

“杏花湿微雨。”

“杨柳拂细风。”

刘先生用戒尺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悠悠道:“早春杏花湿微雨,红浓香淡。”

怎么一下子难度跨级了?

姜晗略思索,“暮秋杨柳拂细风,绿轻霜重。”

“好好好!”刘先生连说了三个好字。

姜晗有些小得意地想:“渐渐得心应手了。可以了吧?我能坐下了吧?最怕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了。”

“对得非常好,那我就再考考你。”

不是吧?还来!姜晗满脸问号。什么情况?对得好,不应该让我坐下吗?内心土拨鼠尖叫。

刘先生兴致来了,打开了一扇窗,不顾飘进来的雨水,道:“你就观这窗外落花,以落花为题,写一首诗。不用管什么格律,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为什么不继续考千字文的理解?

才学了两个月的蒙学,三字经刚结束,千字文刚开始,哪有上来就写诗的?

落花……落花……

该说人紧张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姜晗竟然连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样的名句也没想起。

窗外花丛中种着许多芍药,因着连绵的雨,盛开的花朵纷纷飘落花瓣,又因着风,大多被吹进了溪涧,随水漂流。

姜晗见此景,不禁想到了林妹妹。

作为骨灰级黛玉粉,林妹妹笔下的所有诗词,她都专门背过,当然包括那首知名度最广的《葬花吟》。

正张口准备花谢花飞花满天,又顿住了。

不是姜晗忘了后面是什么,而是她想到,林妹妹怎么说的来着?大意是花撂在水里不好,万一有人家臭的脏的水混倒,是把花糟蹋了。不如扫花入绢袋,随土而化。

桃飘李飞,自有林妹妹为她们垒三月花冢,怨梁间燕子,经风刀霜剑,叹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三月的桃李有葬花的妹妹,此处五月的芍药,何来痴心的葬花人?

即便是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可这儿的风这么大,雨这么大,花随不了土,无处埋香。

看着风雨中越发凋败的芍药,姜晗的眼神有些迷茫,不由缓缓开口,“无情吹落胭脂雨,南北西东何处家?青山无地埋芳骨,流水犹怜飘零花。”

既随不了土,若流水愿意承接被风吹落的落花,无可奈何,也是归处。

安静的课堂上,姑娘们或好奇或懵懂。刘先生则久久不言。

唯窗外的沥沥雨声,是这悠悠天地唯一自由的声音。

可惜了。

刘先生目露怜悯。

一身秀骨入风尘,一点灵心没青楼。

①关于千字文的释义来自《周易》、《尸子》

②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均出自《红楼梦》的《葬花吟》。三月花冢、梁间燕子指代《葬花吟》中的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③青山无地埋芳骨:化用杭州岳飞墓的楹联上联之句青山有幸埋忠骨

④对联和诗是作者瞎编的,觉得不通烦请多多担待

⑤淋尖踢斛:旧时脚猛踢斛壁,使斛面堆尖的粮食洒落。洒出来的粮食不允许老百姓收回,被算作运输和保管中的损耗,百姓需再补足斛内余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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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