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半个月,姜晗都没有见到玉碧心。
本以为成了准弟子,便能接触花间门的离花功。这是目前唯一一个勾连武学力量的途径,姜晗自然有些急迫的。
没想到,自从那日谈话后,玉碧心很快离开了占春芳。
这半个月来,除了房间更大,吃穿用度的质量更高,日常并无太多变化。依然是早早起床,依然是雷打不动的高频长时礼仪课和密集的保养,还有相比之下不怎么繁重的蒙学。
姜晗不免奇怪,占春芳不是号称培养色艺双绝的姑娘吗?怎么一点琴棋书画也不教?
这却是陈妈妈特意安排的。
占春芳的课程范围很广,强度更是大。即便在吟书班体系里,也是出了名的繁重。但是头两个月,陈妈妈只会让姑娘们学礼仪、蒙学,并接受保养。
要知道买来的女孩儿多数来自贫苦家庭,谈吐仪态和身体状态都不会太好。陈妈妈就是要用耗时两个月的,每日高强度的礼仪训练和苛刻的日常行为标准,让女孩们丢到过去的习气,逼所有人把新习惯刻到骨子里。
保养亦然。陈妈妈用秘方,让女孩儿们尽快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等到了五月,她会安排其他课程,礼仪课和保养的次数会大幅度减少,只维持着定期的频率就可。
相比礼仪和保养,蒙学的强度并不大。这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蒙学作为文化基础,需要的是循序渐进。就算一天学十二个时辰,也没人可以在两个月里成为才女。
姜晗不会去思考陈妈妈的用心,她更在意的是,花间门不是号称要选拔有武学天赋的弟子?怎么半个月了一点功夫也不教?那几年后的考核,到底考什么?
玉碧心不在,没人能回答她。
姜晗不免有些失望。这失望不同于一开始的绝望,而是看到了画的大饼的失望。
和她同样着急的,还有另外两个准弟子。
人一着急,日常行为不免会带出来。
姜晗看到准弟子中的蕊衣又因为掉了水碗被陈妈妈狠狠抽打后,猛然一惊,自己是不是也松懈了?
身处在占春芳这样密封的囚笼里,一丝和外界有关的可能美好,都会被她不自觉地无形放大。
问题是,这美好是实在的美好?还是虚幻的美好?
在一切没有定论前,自己依然是占春芳的雏妓。陈妈妈,依然是自己必须全力以赴应对的人。
果然,人总是会下意识偷懒、放松。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月。
玉碧心还是没有出现。
姜晗心中那团希望的火更小了。
也许玉碧心出了意外,也许这是花间门的必要程序,也许……也许希望真的只是昙花一现,就像蜜水村河上漂浮的阳光一样。她以为是出路,不过是她以为罢了。
姜晗不得不承认,事情在往自己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她只能逼自己忘了玉碧心,逼自己做好依然必须孤军奋战的准备。
然而话是这么说,真的准备起来,是一场艰难的持久战。
艰难不是来自占春芳,而是自己。
在这儿,最可怕的不是丛林法则的残酷,而是陈妈妈的洗脑。
第一天被洗脑,姜晗可以很坚定地嗤之以鼻。
第二天也可以,第三天依然可以。
之后呢?
即便姜晗内里是个成年人,每天面对着不同说辞同样思想的洗脑,真的能坚定自己的立场吗?
成年人就一定清醒的话,上辈子就没那么多传销受害者了。
更何况,之前的姜晗不就因为放松了警惕,落入人贩子手中?
哪怕自己的确足够清醒,难道真的不会在棍棒和蜜糖的双重攻击下,为了逃避精神上的痛苦,选择成为麻木的清醒者?
一时屈服不可怕,一时隐忍不可耻。
可怕可耻的,是跪下的膝盖再也起不来,断掉的脊梁再也直不了,被迫叫出声的妈妈,病毒一样感染侵蚀自己的回忆,最终吞噬了真正的妈妈。
到时候,她是不是还要安慰自己,这是无奈的妥协与和解?
是人就不可能全知全能,是人就会受到天性、情感、心理、环境的影响。
姜晗不敢完全依赖自己的天性。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能做的,就是每晚睡觉前,细细在脑海中描摹前世自己的容貌,描摹前世父母的容貌,描摹今生母亲和姐姐的容貌,无声念:“我是姜晗。”
不敢将真名落于纸张,只因不能授人以柄。
姜晗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毛笔被她折断。
笔毫上的墨汁四散,染脏了桌上的素白宣纸,染脏了她雪白的脸颊。
姜晗走到梳妆台前,模糊的铜镜照不出清晰的面容,却照得清脸上的墨点。
她用手指轻轻一抹,黑浓的墨点变淡,却向抹的方向晕开。
一点,变成了一线。
姜晗走到面盆架旁,盆里是她刚刚新汲的井水。
半月前开始,她每日早晨都会自己打一桶井水。晨起的第一件事,上床前的最后一件事,都是用这井水擦把脸。
只见她拿起架子的粗布毛巾,将它浸在井水中。她的双手按在毛巾上,水淹过她的手腕,冰凉好像随着水中跳动的脉搏,攀爬上姜晗的骨头和血管,继而是她的心魂和意识。
她不受控制地一颤,刺激了不知何时会变浑噩的大脑。
把毛巾捞起,拧得微湿,用力擦着脸上的墨痕。黑色消失了,留下了粗布划过的红痕。
没过多久,红痕也消失了。
姜晗将断了的毛笔扔进渣斗,污了的纸被她置于烛火上,化为灰烬。
重新铺好纸张,一个个稚嫩却工整的楷书跃然纸上……
*
玉碧心终于在一天晚上,回到了占春芳。
接到花迎使再次到来的消息,陈妈妈连忙从床上爬起,穿戴整齐赶往玉碧心的房间。
她到时,对方正在卸妆。
“不想您已经到了,没去迎接,是属下的罪过。”
玉碧心头也不回,“我本就来得突然,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让他们烦你,不想你还是来了。”
“听您吩咐,怎么能叫烦呢?”陈妈妈想了想,道,“您这一个月都没出现,属下这心里,还真有些七上八下的。就是那三个准弟子,也紧张得很。”
“事情多,我一时顾不上。”摘耳环的手顿住,“那三个孩子,都很紧张?”
陈妈妈唉了一声,“这真不怪她们。本来嘛,还等着多听听您的教导,您不见了,她们可不慌乱嘛。”
“她们怎么了?都发生了什么?”
“怜侬倒是没什么,就是前段时间略浮躁了些,不过上课时的表现还是很优秀的,没出过差错。芳舒和蕊衣,定力差了些,影响了课业。呃……属下大胆,打了她们几回。”
听得姜晗无碍,玉碧心安心不少,笑道:“我说过,只要不打死不打残不发卖不接客,你怎么罚都不为过,那是你的职权范围,我不会过问。这批姑娘的文化课上到什么程度了?”
“才刚启蒙没多久。依照规矩,第一年都是启蒙。”
“学写字了吗?”
“当然学了,蒙学先生每日都会安排她们写字。”
“把她们三个人的练字作业拿来。我不在的这一个月里,每日的作业,各拿一张来。”
陈妈妈忙让人去取。
玉碧心拿到三人的作业,一张一张看过。芳舒的字,一开始很工整,渐渐的,笔画越发凌乱。
蕊衣的字,则是一开始就像张牙舞爪的螃蟹,歪七扭八的,还有不少错别字,有的偏旁都颠倒了。手上的作业缺了好几日,不知是没写还是丢了。
姜晗的字只有中间几张瞧着运笔飘了许多,其他都不错,甚至越往后,字越发工整。
“怜侬这字写得不错啊。”这不是玉碧心因为感情滤镜而吹捧,确实写得好。工整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笔法结构都有模有样,显然是有点章法的。
“可不是嘛。”陈妈妈笑道,“先生都说了,怜侬聪明,一点就透。不要说和同龄孩子比,有些学得久的,比她大的,都没她写得好。”
她们不知道,这完全是因为姜晗上辈子学过书法的原因。虽说肌肉记忆没跟着来,但是到底理解力在线,且比没学过的人更懂怎么练习效率高,当然显得鹤立鸡群。
“工整靠练,神韵却不是想练就一定能练出来的。依我看,怜侬这字,工整尚可,但还未入艺道门径。”
“哎哟。”陈妈妈抿嘴笑道,“您这要求也太高了。总不能人人都是书法大家吧。再说了,蒙学主要还是认字和一些基本常识,练字只是顺带。之后的书法课,自然会有专门的教习先生。怜侬才多大,有的是时间。将来入门径不是问题。”
“说得也对,倒是我拔苗助长了。”玉碧心面上淡淡,心下却满意。她看中的不是什么书法天赋,而是姜晗由字上透露出来的心性。
虽中间因急躁而有参差,但能及时调整,且越来越好,这心性,可见一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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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半月之后又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