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的杜小二经常会想起祖父在时的日子。
那时他是杜家的小郎君。听奶娘说,他落地时哭得震天响,算命的都说他是有福之人,祖父杜仲抱着他直呼乖孙。杜小二才出生,听不懂人话,但不妨碍他对抱着自己的满脸褶子的老头儿有好感。小婴儿说不出话,但好像天生就懂什么叫礼尚往来。
于是,为了答谢杜仲那一句乖孙,杜小二给了一泡新鲜的童子尿做回礼,滋到杜仲脸上,热乎乎的还冒着气。下人一片慌乱,杜小二一脸无辜,唯有杜仲满脸欢喜地说:“童子尿好,辟邪。”
父亲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杜小二除了母亲,就是和祖父最亲。祖父老当益壮,喜欢把小小的杜小二驾在自个儿脖子上,在田野里闲逛。
“小二哟。”杜仲指着大片的金色稻田道,“将来这些都是你的。”
杜小二对金灿灿的稻田没兴趣,只不解地问,“爷爷,为什么我叫小二?”
杜仲哈哈笑道:“因为爷爷我从前叫杜二。”
杜小二噘着能挂油瓶的嘴,“那为什么不是爹爹叫小二?”
杜仲当场哼了一声,“你爹他就是个混蛋。”
“什么是混蛋?”
“混蛋就是坏蛋、臭蛋。”
杜小二立马捂住了鼻子,“原来爹是臭的,难怪他不回家,肯定是怕熏着人被嫌弃。”
杜仲听了,没有随着孙子的话说,只一声叹息。
杜小二不懂祖父的叹息,他还想着自己的名字不好听。
“爷爷,我不想叫小二,有没有更神气一点的名字?”
杜仲蹲下身,“孙儿,为什么不肯叫小二啊?”
“小二小二,饭馆茶馆里跑堂的才叫小二呢。”
“我家小二怎么会是跑堂的小二呢?”杜仲见孙子还是一脸不情愿,便道,“行,小二想有个神气的名字,等你长大些,爷爷就给你起个天底下最神气的名字。”
杜小二听了,嘴里叫着:“哦!好哟!”他撒开腿,在田野里奔跑着,惹得杜仲在后头嚷嚷个不停。他听不见祖父的嚷嚷,满脑子都是快快长大,到时候就能叫天底下最神气的名字,看小虎子他们还会笑自己是跑堂的小二不。
所有人都告诉杜小二,长大是件漫长的事。杜小二后来想想不对,长大是猝不及防的。
长大的那一天,杜小二没有等到天底下最神气的名字。娘走了,爷爷走了,奶娘不见了,和自己玩耍的小虎子没影了。家里的人越来越少了,房子越来越空了。
后来,房子不空了,只是变成了小小的一间,小得好像转个身就能撞墙壁上。
唯一没变的是杜小二。他成了真正的小二,茶水铺里的小二。
“小二,小二!”
被打断回忆的杜小二不耐烦地甩着毛巾,“谁啊?”
小麻子哟了一声,“相好的把你踹了?今儿脾气这么大。”
杜小二撇撇嘴,“你窝里若是遭了贼,你比我脾气还大。”
小麻子嘿嘿一笑,“我个叫花子哪有窝?一身家当全在身上,贼要拿就拿去。”
杜小二不想理他。
小麻子赶忙拉住他,“哎哎哎,别走。你家遭贼,报官了吗?可把贼抓住了?”
杜小二白了他一眼,“报官?呵呵。遭了贼不够,我还主动招一次贼不成?衙门里的蚂蝗又肥又大,我可不敢去。”
小麻子问,“那你可丢要紧东西了?”
杜小二皮笑肉不笑,“麻子,你没窝,身上就是全部家当。我有窝,可我的一家一当也全在身上。”他抬手,放下袖子甩了甩,“瞅见了不?这就是我的家当,袖里清风。”
小麻子唉了一声,“知道哥儿们你不比我好到哪里去。”转而道,“可你家好歹也是阔过的,难道一件传家的宝贝也没有?”
“有啊!”杜小二回了一句。
小麻子来了精神,小心地问,“是什么?”
“要什么有什么。”杜小二笑道,“梦里啥都有。”
“我去你的。”小麻子气得踹了他一脚。
杜小二也不恼,随口道:“就算真有传家宝贝,我爹也都花在那个女人身上了。”
“什么女人?”
一道温柔的女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绣掌柜。”“若绣姑娘。”
小麻子和杜小二见是若绣,忙打招呼。
“绣掌柜怎么来了?”杜小二忙摆上讨喜的笑,拿毛巾擦干净桌子,“您要喝什么?我这就给您准备。”
说完,还推了小麻子一把,“我这儿来生意了,你这臭要饭的还不快走,别吓着我的客人。”
小麻子呸了一声。
若绣见他们如此,笑了笑,“大家都是朋友,别这样。小麻子,你坐下,今天我请你喝茶。”
小麻子得意地瞥了杜小二一眼,“看看人家若绣姑娘,人美心善又大方。”转头对若绣道,“姑娘要是请我喝酒吃肉,我没有不应的。这喝茶嘛,我可得护着肚子里的油水,就不必啦。”
若绣道:“行,下次我请你喝酒吃肉。”
“说定了。那您用茶,我边上凉快去。”说完,小麻子就跑到墙角那儿蹲着了。
杜小二问若绣,“绣掌柜要什么茶?”
“就要大碗茶,加点盐。”
“好嘞!”
杜小二取了个最干净的粗瓷大碗,倒上热茶,往里头加了一小撮盐。他双手捧着碗放在若绣面前,“绣掌柜,您慢用。”
转身正要离开,若绣叫住了他,“小二兄弟,别忙活了,你也坐会儿,我们说说话。”
茶水铺的生意委实不怎么样,直到现在,才来了若绣一个客人。杜小二也不扭捏,坐在了若绣对面。
“绣掌柜怎么想到来我这儿喝茶?”
“怎么,我喝不得你的茶?”
“哪能呐!我只是觉着,绣掌柜这样秀气的姑娘,怎么能和大老粗一样喝大碗茶。”
若绣摇头笑道:“我还特别喜欢大碗茶,最是解渴。我今日是去进货,顺便找屋子的。走这么大半天,累死了,就得这加了盐的大碗茶喝着来劲儿。”
“找屋子?”杜小二问,“绣掌柜是要扩大店面吗?”
若绣摆手,“还没到那时候,不过就是看看而已。”
因着在巧夫人那儿敲定了针织推广的事,若绣便开始了行动。培养织工得有地方,她这段时日一直关注着赁屋子的事。虽然说,她相信巧夫人定然愿意提供屋子,但按照计划,将来要雇人要存料存货,不能事事让巧夫人出头。自己是生意人,也得展现一下自己的本事。不然,萦心好不容易给自己争取的都督府生意,也会因为自己的无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你如果有好地方,知会我一声。”
杜小二呵了一声,“我哪里有什么好地方,绣掌柜别开玩笑了。我就一间破得不能再破的茶水铺。”
若绣叹道:“你三十好几了,怎么也得成个家。有了媳妇,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才有盼头。”
杜小二苦笑,“我这样的,哪家愿意把女儿嫁给我?”
若绣皱眉,“你这样的怎么了?你虽然不富裕,但是人踏实,又没乱七八糟的嗜好,只要有心,总能找到好姑娘的。”
“别了吧。这年头,大家活着都不容易,何必跟着我过苦日子呢。”
“话不能这么说。”若绣劝道,“比你苦的大有人在,也没说不成家的。”
杜小二低头不说话。
“小二兄弟,我说话可能不中听。你一直拖着不肯成家,是不是放不下过去的事?”
杜小二眼睛红了。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回不到从前。人是要往前走,向前看的,一直颓着,好日子都被你过成苦日子了。”
“我知道。”杜小二抹了抹眼睛,“很多人都劝过我。麻子的师父是我爷爷的朋友,经常关照我,也说过和绣掌柜一样的话。可是……可是我……”
若绣拿出一块帕子递给杜小二,“别用手擦。”
杜小二拒绝,“别污了您的帕子。”
“小二兄弟,你家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不少。你爹虽然不靠谱,你爷爷却是疼你的。他走之前,难道就没给你一些安排?”
杜小二笑得更苦,“有的,爷爷给我留了东西。当年,我家虽然败落了,可有个管家伯伯对我爷爷忠心耿耿。我少不知事,爷爷就将给我的东西交给了他保管。但是,一年不到,管家伯伯就得了重病。他离世前,把我叫到身边,告诉了我东西在哪儿。就在这时……”
他的眼里燃起怒火,“我爹进来了,他偷听到了一切,就去把爷爷留给我的东西全翻了出来。后来我才知道,管家伯伯不是生病,而是被人下了毒。是我爹和那个女人干的。他们一心想要我爷爷留下的东西,但是管家伯伯在,他们得不了手,于是就想了这么一条毒计。他们知道,管家伯伯肯定会在临死前把一切告诉我,他们就守株待兔。”
若绣没想到杜家的过去竟然如此不堪,一时震得不知如何接话。
过了许久,若绣小声问了句,“后来呢?”才说完,她便后悔了,“算了,是伤心事,你还是别说了。”
本来为了姜晗的事,她应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可硬生生揭人伤疤,若绣于心不忍。
杜小二红着眼道:“不,我要说。很多事情,很多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藏着掖着,不知道找谁说。今天,索性就把心里话吐个干净。”
若绣看着杜小二。明明是早已而立的男子,此时却像个被人抛弃的幼兽。
“好。你说,我听。”
“后来,他们得了我爷爷留下的遗产。我爹也是个傻的。他为了那个女人,不在乎我这个儿子。可那个女人呢?转眼就把他踹了,带着钱消失了。我爹万念俱灰,整日酗酒。直到有一天,他醉酒跌了一跤,脑袋和脖子都撞在了酒坛子的碎片上。”
“那个女人呢?”若绣问。
杜小二恨恨地说:“那个女人消失了几年,后来又回到北鞍了。她现在日子过得可舒坦了,每天大把大把地赚银子。”
“她到底是谁?”
“占春芳的老鸨,陈丽娘。”
陈妈妈有秘密在前文有暗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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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杜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