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悉尼入了秋,风里带着凉意。
蔡昕本来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家整理笔记。
前几天就开始不对劲,晨起犯恶心,闻到一点油腻就反胃,容易累,站一会儿就头晕,小腹偶尔隐隐发胀。她只当是水土不服、学习压力大,没往深处想。
她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刚走到客厅中央,眼前忽然一黑。
天旋地转,手脚发软,力气像被瞬间抽干。
她下意识想去扶沙发,指尖却只擦过布料边缘。
下一秒,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体直直倒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轻得无人知晓。
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茫然的——
怎么会,这么累。
季媛是被一阵异常的安静惊动的。
这两个月,她太熟悉蔡昕的作息。
这个点,隔壁本该有轻轻的翻书声、水杯放下的轻响,偶尔还会飘来一点淡淡的茶香。
可今天,安静得过分。
她心里莫名一紧,像是有根弦绷住了。
站在篱笆边喊了两声:“昕昕?”
没人应。
她心头一慌,绕到门口,轻轻敲门。
“昕昕,你在家吗?”
依旧没有声音。
门没有锁严,只是轻轻带上。
季媛犹豫了一秒,轻轻推开门。
一进门,她脸色瞬间白了。
蔡昕直挺挺地躺在客厅地板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昕昕!”
季媛冲过去,蹲下身,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又探了探她的颈动脉。
脉搏还在,只是虚弱。
她吓得声音都在抖,却强作镇定,第一时间摸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她不敢随便挪动蔡昕,只能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一遍一遍轻声喊她的名字。
“醒醒,别吓我……救护车马上就到。”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
医生做完一系列检查,抬起头,看向守在床边的季媛,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
“别太担心,病人是低血糖加上过度劳累,引发的暂时性晕厥。”
季媛刚松了口气,医生又补了一句,轻飘飘,却像惊雷:
“不过,你们这些做长辈的,也要上点心。她怀孕快三个月了,身体这么虚弱,怎么能一个人扛着。”
季媛整个人僵在原地。
怀孕……三个月?
季媛怔怔看向病床上还没醒的蔡昕,脸色依旧苍白,眉眼安静,看上去还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姑娘。
季媛心口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心疼、酸涩、不安,还有一丝极细微、她自己都不敢抓住的预感。
她守在床边,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孩子,是谁的?
这个在异国他乡,独自硬撑、连怀孕晕倒都没人知道的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
蔡昕醒来时,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鼻尖是医院特有的味道。
身边坐着一脸担忧的季媛,眼眶微微发红。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蔡昕嗓子干涩,声音微弱:“姐……我怎么在医院?”
“你在家晕倒了,吓死我了。”季媛握住她冰凉的手,温柔又心疼,“医生说你太累了,低血糖。”
蔡昕茫然点头,脑子里还是空空的。
下一秒,她看见医生走进来,例行叮嘱。
“怀孕前三个月最关键,你体质偏虚,又一直熬夜、压力大、饮食不规律,才会晕倒。以后不能再这么逞强,身边一定要有人陪着。”
蔡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她僵在床上,眼睛瞪得很大,像没听懂一样。
“……医生,您说什么?”
“你怀孕了,快三个月了。”医生温和重复,“孩子目前还算稳定,但是你必须好好休养,情绪不能太激动,也不能再一个人硬扛。”
怀孕。
孩子。
三个月。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蔡昕呆呆地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什么都看不出来,却藏着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小生命。
是……她和裴礼的孩子。
是毕业那一晚,是烟花下,是他说“我们结婚”的那一夜。
是她拼命想要忘记、却刻进骨血里的那个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砸落在枕头上。
无声,汹涌,控制不住。
她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瞬间被巨大的茫然和宿命感淹没。
她走了这么远,躲了这么久,斩断了所有和港城有关的联系。
可命运,却把他的一部分,悄悄留在了她的身体里。
季媛在一旁看着,心都揪紧了。
她没有追问,没有打探,只是轻轻把蔡昕拥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别怕……有我在。”
“不管发生什么,我陪着你。”
蔡昕埋在她肩头,终于压抑不住,哭得浑身发抖。
她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却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拥有了——
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小小的奇迹。
走出医院时,风轻轻吹过。
蔡昕下意识把手放在小腹上,动作轻得不敢用力。
季媛默默扶着她,一路没多问,只轻声说:
“以后,别一个人住了。搬去我那边,我照顾你。”
蔡昕抬头,看向这个温柔得像一束光的女人。
眼泪又一次落下来。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哑:
“谢谢姐。”
她不知道,这一场晕倒、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怀孕,会是把她、裴礼、季媛,三个人纠缠了半生的缘分,重新系在一起的,第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