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经带了秋意,Z大校园里香樟成片,新生报到的人流挤得主干道热闹又拥挤。
云旖旎拖着浅灰色行李箱,走在去往历史系报到点的路上。白T恤、牛仔裤,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和高三时没太大差别,只是眼底少了几分忐忑,多了一点终于遵从本心的平静。
她最终没有去魔都F大。
分数够,名额稳,可填志愿那一夜,她盯着屏幕上F大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在第一志愿里,郑重填上了——羊市 Z大历史系。
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她真正喜欢了很多年、却一直被“现实选择”压在心底的专业。
她想忠于自己,也隐隐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细究的期待——或许,这里会有答案。
行李箱滚轮碾过路面,发出轻缓的滚动声。她抬头看了一眼路牌,准备拐向文学院方向,目光却在不远处的人群里,骤然顿住。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他。
司堂。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身形比高中毕业时更挺拔了些,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份新生指引单,站在计算机与科学学院的报到棚前,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却依旧带着几分熟悉的冷硬。
云旖旎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一拍。
原来他来了这里。
原来那个高考失利、断了所有联系、让她整个暑假都心神不宁的人,最终和她选了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行李箱拉杆。
而同一秒,司堂像是有所感应,忽然侧过脸,目光直直撞进她的眼里。
空气像是瞬间凝固。
周围的人声、脚步声、报到棚前的询问声,全都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
司堂整个人猛地一僵,握着指引单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是她。
云旖旎。
他几乎是第一反应,就想转身躲开。
想往人群里钻,想绕到另一条路,想假装没看见,想立刻逃离这片视线。
他怕。
怕一开口,声音就绷不住。
怕一对视,所有装了一整个暑假的冷漠、疏离、无所谓,会瞬间崩塌。
怕自己控制不住——控制不住上前,控制不住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控制不住把积压了几个月的思念、不安、委屈、酸涩,一股脑全倒出来。
高考失利那一夜,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不是怪谁,只是没脸见她。
他考砸了,去不了F大,配不上曾经那些心照不宣的未来。
听说她分数极高,可以稳稳进F大。他以为她会走,会去魔都,会彻底离开他所在的轨道。
所以他填了Z大计算机。
退而求其次,也算是……离她曾经提过的目标近一点。
他以为这是他们之间,最体面的距离。
却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在这条主干道上,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她来了Z大。
不是F大,不是帝都,不是任何一个远离他的地方。
而是和他,同一所大学。
司堂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靠近,可理智却死死拽着他,命令他后退、躲开、不要靠近。
他怕自己一靠近,就会失控。
怕自己控制不住抓住她,问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怕自己控制不住说出那句藏了整个高三的话——我不想你去帝都,不想你去魔都,不想你跟任何人走,我只想你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云旖旎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他,眼底没有责怪,没有陌生,只有一点浅淡的错愕,和一丝他读不懂的、轻轻的软。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司堂却觉得自己所有伪装,所有硬撑的冷漠,所有刻意拉开的距离,在这一眼里,全都碎了。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狼狈地,猛地别开视线,脚步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想转身挤进人群,彻底躲开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可脚步刚动,他又顿住。
因为他看见,她看着他躲闪的背影,眼底那一点点光,轻轻暗了下去。
就像高三那个喊楼的夜晚,一模一样。
司堂脚步刚往后缩,指尖已经攥得发白,只想立刻钻进人群,把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硬生生掐断。
他不能靠近。
一靠近,就会失控。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固执的声音。
“司堂。”
只是两个字,却像一根细而韧的线,猛地把他僵住的身体拽住。
他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用力,所有压抑的情绪就会决堤。
云旖旎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依旧握着行李箱拉杆,安安静静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他耳里。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精准砸在他最痛、最不敢碰的地方。
司堂闭了闭眼,喉结狠狠滚动,心底那道筑了整整一个暑假的高墙,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
他不是不想见。
是太想见却不敢见。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控制不住把她抱住;
怕自己一开口,就先红了眼眶;
怕自己一问,所有的不堪全都摊在她面前。
他没动,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厉害,还在拼命维持最后一点冷淡的外壳:“我还有事,先去报到。”
“有事?”云旖旎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从高考结束到现在,你有事要忙到连一条消息都不回,一个电话都不接吗?”
她顿了顿,望着他固执不肯回头的背影,轻声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来了Z大。不是F大,不是帝都,是你现在站着的这所大学。你还要躲吗?”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司堂心上。
他猛地转过身。
动作太急,几乎带起一阵风。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云旖旎清楚地看见,他眼底所有冷漠、疏离、故作镇定的伪装,全都碎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慌乱、酸涩、压抑到极致的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掩饰不住的——委屈。
他终于不再躲了。
可也正是这一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怕的究竟是什么。
他怕控制不住。
怕控制不住告诉她,他考了642分,离F大的遥远像个笑话;
怕控制不住问她,当初提林澈、提京城航空航天大学,是不是真的想离他而去;
怕控制不住承认,他填Z大,根本不是什么稳妥选择,只是私心想着,离她曾经说过的目标近一点,再近一点;
怕控制不住抓住她,一遍一遍确认——你没有走,你没有选别人,你来了我身边。
云旖旎看着他骤然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紧攥到指节发白的手,心里那点憋了一整个夏天的委屈与茫然,忽然就软了下来。
她轻轻眨了眨眼,声音放得更柔:“司堂,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在怕什么?
怕他配不上。
怕她选择别人。
怕这场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司堂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所有强硬、冷淡、逃避,在她这一句轻声追问下,全线崩溃。
“我怕……”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涩意,“我怕我一靠近,就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不问,不怨,不难过。
控制不住不喜欢你。
周围人来人往,新生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阳光透过香樟叶洒在两人之间,明明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整个高三的沉默与误会。
云旖旎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眼尾微微泛红。
“那你别控制了。”
她放下行李箱,一步一步,慢慢朝他走近。
“我不走。”
“我没想去帝都。”
“也没选F大。”
“我来Z大,是因为我想来。”
司堂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
这一次,他没有躲。
也再也不想躲了。
阳光透过香樟叶碎碎地洒在路面,人来人往,脚步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却偏偏衬得他们这一小块地方,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云旖旎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慌乱与酸涩,心里一软,往前又走近了半步,打算把这大半年的误会,一次性说清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认真地落在他脸上,声音轻而稳:
“司堂,那天晚自习,我提到林澈——”
“林澈”两个字刚落音,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他勉强维持的最后一层平静。
司堂脸色猛地一白。所有紧绷的理智、所有强撑的镇定、所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安与自卑,在这两个字撞进耳朵的瞬间,轰然炸开。
他怕听下去。
怕她亲口承认,她是为了林澈才改变方向;
怕她告诉他,她来Z大,只是顺路,只是巧合,根本与他无关;
怕他这一路的隐忍、失落、偷偷追随、自我折磨,到头来只是一场更可笑的自作多情。
他承受不住。
在她把话说完之前,司堂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狼狈的慌乱。
“别说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云旖旎一怔,话卡在喉咙里,眼底的认真瞬间变成错愕:“司堂,我不是——”
“我叫你别说了!”他猛地提高一点声音,却更像是在掩饰心底的溃不成军。
下一秒,他几乎是逃一样地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攥紧手里的新生指引单,大步往人群里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慌乱。
他不敢听。
不敢面对。
不敢让她把那句他最怕的结论,清清楚楚说出口。
云旖旎僵在原地,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落空的空气。
“司堂!”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
可他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甚至更快了几分,像在逃离一场即将到来的审判。
很快,那道黑色的身影便挤入学长学姐与新生的人潮里,被攒动的脑袋、五颜六色的行李箱淹没,再也看不见。
只剩下云旖旎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没动的行李箱拉杆。阳光落在她脸上,暖,却照不进心底那片骤然空掉的地方。
她甚至没来得及解释,没来得及诉说就把他吓跑了。
不远处,报到棚的志愿者笑着喊新同学,风卷着树叶轻轻晃,一切都热闹又鲜活。
只有她站在人群中央,茫然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声喃喃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他,从来都没关系啊。”
人潮渐渐散去,阳光依旧晃眼,云旖旎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呆站在原地。
司堂就这么跑了。
仅仅因为她说出“林澈”两个字。
她攥着手机,指腹反复蹭着冰凉的屏幕,鼻尖微微发酸。委屈、无奈、无力感一股脑涌上来——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只想解释清楚,他却连听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肯。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路边树荫下,蹲下来,点开高中宿舍的四人小群。
指尖有点抖,打字删删改改,最终只发出去一段:
【云旖旎1:我刚才在Z大报到,碰到司堂了……】
【云旖旎1:他也在这,计算机系。】
【云旖旎1:我刚想跟他解释之前的事,才提到“林澈”两个字,他转身就跑了。】
【云旖旎1:我真的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消息发出去没半分钟,群里立刻炸了。
于安乐最快回,语气急得不行:
【于安乐4:???跑了???他是不是有病啊!】
【于安乐4:旖旎你别难过,他就是别扭死了!】
蔡昕本来在吐槽港城校区宿舍破,一看见消息立刻跳出来:
【蔡昕2:我就知道!他从那时候就不对劲!】
【蔡昕2:不就是提了一句初中同学吗?至于冷暴力你一整个暑假?现在见面还跑?】
【蔡昕2:典型的——自己脑补了一整部苦情戏,还不准别人澄清!】
兰絮一直安静潜水,此刻也敲了一行字,语气淡却精准:
【兰絮1:他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
云旖旎看着屏幕,眼眶微微发热,手指颤抖着回:
【云旖旎3:我只是想告诉他,我和林澈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从来没想过去帝都,也没想过跟他走……】
【云旖旎3:我来Z大,是我自己选的历史系,也是……想离他近一点。】
于安乐立刻秒懂,语气恨铁不成钢:
【于安乐4:我的天,旖旎你还不明白吗?】
【于安乐4:司堂那是自卑+吃醋+脑补过度三合一!】
【于安乐4:他高考没考好,本来就觉得配不上你,你一提林澈,他直接认定你是要选别人、不选他,他自尊心受不了,才跑的!】
蔡昕补刀更直白:
【蔡昕2:简单点说——他喜欢你喜欢得要死,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一听你提别的男的,直接破防跑路!】
【蔡昕2:嘴硬、别扭、死要面子,还闷葫芦,全占了!】
兰絮又补了最冷静的一句:
【兰絮1:他不是讨厌你,是怕从你嘴里听到,他最承受不住的答案。】
【兰絮1:你越解释,他越觉得你在掩饰。】
云旖旎蹲在树荫里,风一吹,眼睛有点湿。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害怕、在挣扎、在自我折磨。
她慢慢打字,声音像闷在喉咙里:
【云旖旎3:那我现在怎么办……他连听我说话都不肯。】
于安乐立刻支招:
【于安乐4:别追太紧,也别冷着。】
【于安乐4:给他一点时间,但也要让他知道,你没走,你还在。】
蔡昕直接豪放:
【蔡昕2:下次撞见,直接堵人!捂住嘴不让他跑,把话说完!】
【蔡昕2:我就不信,他还能躲你四年!】
兰絮只安静回了一句最直接粗暴的:
【兰絮1:陆淮说直接堵他。】
云旖旎看着屏幕上一条条消息,心里那团乱麻终于松了一点,委屈还在,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软。
她抬头望向刚才司堂跑开的方向,人早已不见。
手指轻轻按在屏幕上,慢慢回了一句:
【云旖旎3:好,我试试。】
至少现在,她终于知道——
他不是不喜欢。
他只是太喜欢,所以才会怕,才会躲,才会一触即溃。
云旖旎已经知道司堂喜欢她了。
在她确认志愿的前五分钟,他的三个都舍友给她发过私信。
陆地的淮念:他只是不敢见你。
裴礼不赔礼:他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我打包票!如果我说话有一点假,天打雷劈,出门被车撞死!
封璟琛则是将他们宿舍拍的日常有关于司堂的vlog发给她。
其中有一条是裴礼嬉皮笑脸的问司堂,“离高考还有260天,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司堂:“带着云旖旎,我们一起考上F大。”
还有那枚海棠花戒,是他从未出口的隐忍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