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鬼哭狼嚎在陈尘耳边围绕，如同师祖牌案前的青香，惹人心烦。
陈尘活得不快乐，从小就不。
所以师傅连同山门一起被抹平了之后。
他还挺快乐的。
他不想报仇，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直到看到眼前这家书店。
才觉得自己有了点用处。
他不是来杀鬼的。
他要御鬼。
凭什么师傅一句救世主，就要他吃尽苦头？他自来到世间，可曾吃过一粒米一餐饭？
世人何曾供养过他，他又为何要救世？
他恨不得化身厉鬼，屠尽天下！
可惜啊，那一口舌尖血……
原本可以让他化鬼气为己用，以人身行鬼事的。
却浪费在一滩秽物上。
思及此，陈尘眸下一暗。
原本就黑如墨潭的渊底又填几缕阴云。
陆林……
这个名字平平无奇，他也曾卜算过，与他并无因果纠缠。
却每每在他恶念起时坏他好戏。
难道……
陈尘不信。
脖颈处的冰凉已经转成了阻滞，被鬼操控的手逐渐加大力度。
那只鬼还是蛮谨慎的嘛，真身在哪里呢？
找找看吧！
陈尘努力把有关陆林的猜想摇出脑袋，唇角微勾。
闲庭信步。
颇有一番猫捉老鼠的雅致。
只不看他逐渐涨红的脸色的话。
窒息感有时会被视作快感的来源，之一。
这往往和一些精神方面的缺陷有关。
反正陈尘现在看起来很快乐，也看起来快要被自己掐死了。
因为他脸上的涨红已经开始褪去。
也有可能是——红得发紫？
书店还是小了些。
没几步就来到卫生间门前。
没被掐死的陈尘有些遗憾。
还是差一步啊。
但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抬脚，踹门。
门开了，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大开的嘴。
吃掉了陈尘。
一脸的无趣。
就是这样的招数，看来这鬼也不成气候。
陈尘翻着白眼，努力遏制心里升起的对舌尖血的痛悔。
真没出息啊。
可那血浪费了，呜……
陈尘心里苦，但他不能说，不仅不能说，还得救下那个叫陆林的疯女人。
嘿嘿，谁让他是个热爱生活，励志拯救世界的，阳光开朗大男孩呢。
所以才恨啊……
恨意宛若毒草，早都长在陈尘的五脏六腑里，尤以心脏，更甚。
陈尘是个活在套子里的人。
他被监视着，修改着，涂抹着，这个世界不允许他做坏事。
所以，就连自我解脱，他都做不到。
他努力地希望借助鬼物的力量打破世界栓在他身上的狗链。
可……
这些鬼东西，真的都很没用啊！
陈尘越想越气，却在发现角落里瞪着眼睛不停挥手做拧把手动作的陆林时，骤然变得明媚起来。
“别怕！我来了！”
一声清喝，如银瓶乍破，浓稠的黑一下子变得稀薄起来，像是从破口缓缓流淌去了。
陆林眼里有了些许光亮，一阵模糊过后，无论如何不肯闭眼的她渐渐清晰了陈尘的脸。
恍若神仙。
不不不不不，是她救了她自己。
谢谢自己，谢谢自己，感谢永不放弃的陆林再一次拯救自己于水火。
陆林拼命给自己洗脑。
还是挡不住那股酸甜劲，从心里泛出来。
没关系，陆林心一横，直接呕吐。
她好像特别擅长从身体里排除一些东西。
正如此刻，除了红彤彤的脸，她整个人都是十分正常的。
对不起，陆林真的不能抛弃她的脸。
这辈子，陆林只要面子！
但这面子，从来不给陆林面子！
不给面子，那就能不要面子了吗？
知不知道体面二字怎么写！
于是陆林抬手，给了陈尘一耳光。
还是那半张饱受摧残的脸。
自己的脸红拦不住，那就让别人的脸也红红的吧。
精神病吧？你精神病吧？
陈尘很想质问，并用力打回去。
但开口却是：“你没事吧？”
那句“为什么打我？”，被硬生生咽回去了。
手也根本抬不起来。
呵，这就是救世主，永远光伟正，永远善良，永远不怕受伤。
永远只配受伤。
如果这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那这个世界，就是，该！死！啊！
陈尘脸上的关切不似作伪。
陆林的脸更红了。
明明两个小时前，她还没把眼前人放在眼里。
现在却把眼前人的脸放在心里。
陆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觉得自己病了。
可她从不责怪自己。
于是——
“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谋财害命？”
尖利，刻薄。
话一出口，陆林就后悔了。
但陆林从不后悔。
她怒视着眼前男人的眼睛。
陈尘看到一双虎眸，满满凶光。
心里头火气降了三分。
好一头纯正野生东北母老虎，好亮的一对招子。
真漂亮啊……
如果是一头老虎的话，她凶性难训，暴起伤人，又有什么不对呢？
陈尘小时候饿狠了，喝过老虎奶。
老虎，山君，真的是很漂亮的啊……
那是大自然的造物，生命的奇迹。
所以陈尘口正对心：“对不起，我来晚了。”
小动物的情感表达和人类是不一样的。
它们没有人类的诸多肌肉来控制微表情的走向，所以很多动作，它们做起来格外纯真可爱。
正如陈尘面前母虎眼神里流露出的心虚。
清泠泠的，像山里头的溪。
浅得很，也亮得很。
陈尘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
就像每次撑不下时，把脸埋进溪水里，却怎么也死不了一样。
那时候陈尘总是怨恨溪水绵绵不绝，却总在他最关键的时候断流，坏他好事。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那头母虎喝溪水。
阳光照在斑斓的虎身上，展开的肩胛上的虎眼斑纹熠熠生辉。
他才有些后知后觉。
死在这，真的很煞风景，很恶毒啊。
这是生地，不该有死物。
那天后，他再不往山下走，只在山顶的泉里挑水。
那样好的风景，让他心里的恨，都消融好多。
可是啊——
此恨绵绵，无绝期，别脏了那溪。
陈尘的脸部肌肉有一瞬间的僵硬。
那张笑面即将被戳破，却总是在最后关头维持着一种可笑的稳定。
皮笑，肉不笑。
有些怪异的。
可陆林看不出来。
她根本不敢看。
陆林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希望能绕开陈尘往外走，眼神四处乱飘，却只看到黑雾一点点逼近。
唉——
这恼人的雾，让陆林只能待在陈尘的眼皮子底下，就连转个身都做不了。
陆林觉得自己快熟了。
两个蠢货！黑雾里藏着的鬼在心里怪叫起来。
它就要吃到了！
桀桀桀——
得意的笑声穿过鬼的心脏，刺破鬼的喉咙，挣开鬼的嘴唇。
迫不及待地初生在世间。
鬼不理解，鬼不松懈，鬼不犹豫。
主动出击，黑雾猛烈地吞吃下两人。
鬼打了个嗝。
陷入了沉睡。
陆林被吃了之后，反倒恢复了正常。
斜瞥一眼，怪声怪气开口：“哟哟，你不是龙虎山的道士吗，怎么被鬼给吃了？”
陈尘一脸镇定，只嘴角勾着，僵硬而扭曲，似乎这样笑着能表达什么一样。
“谁告诉你我是龙虎山的？”
陆林撇嘴，翻了个白眼。
“你自己说的，龙虎丹嘛，大哥——”
拖长的尾音，阴阳怪气。
陈尘伸手，揉了揉发痛的嘴角。
“龙虎丹只是个名字，我不是龙虎山的，我……”
最后几个字，陆林没听清，但也不想追问。
因为两人正肩并肩往前走。
陆林觉得陈尘是个全自动大型发热机。
她靠着陈尘胳膊的那半边肩膀，又僵又热。
这时，陆林觉得——熟了——生动又真实，不仅是形容词，还是动词。
更加的，陆林认识到，人，真的就是一块生肉。
可两个人现在是被鬼吃了，不是在大学校园里的小树林啊。
哪有那么多生了熟了的风花雪月。
只有越来越紧贴的身体。
还真是风花雪月。
如果不看越来越缩紧的胃壁，的话。
渐渐的，陆林觉得——
她似乎要被溶解了。
因为属于四肢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连同她自己的呼吸。
身边的陈尘还在吗？
不知道，她感受不到他了。
好孤独——
可很快，就连被抛弃的，心痛的感受，也变得浅浅的了。
陆林闭上了早就阖上的眼睛。
那一刻，陈尘清晰地感受到——
陆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