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只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真是……
让人不爽啊!
陈尘原本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捏成拳。
肌肉逐渐缩紧,如健美运动员一般的展臂动作,撑开了逐渐收拢的黑雾。
他展开了双臂,没有庇护到站在他身边的人。
她,死了。
这个认知出现的那一刻,陈尘的脑袋里掀起了一阵风暴。
这个糟糕的世界,向来以伤害他为乐。
到现在,陈尘都记得他是怎样一步步走到这个偏僻的书店的。
这一路上,他就像是个提线木偶般,被无形的手操纵着,救下了横穿马路的小孩,恶意碰瓷的老头,意图跳桥的少女。
为此,他手臂擦伤,腿骨骨折,整个人泡在脏水里近一个小时。
可那些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他的确是天选之人。
被天选中救苦救难的圣人。
可谁问过,他想不想救那些,本来,就该死的人呢?
他没有选择的权力,也没有在救下那些人后就死的本事。
身上的伤口好得快极了,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心里的伤口却一道道的,淅淅沥沥的,流着血呢。
所以,老天啊,你为什么,没让我救下她呢?
是因为,她,是被你选中的,该死之人吗?
陈尘发出一声暴喝,像是镜子被摔碎后的凄鸣。
可黑雾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
陈尘的手臂和嘴角,都流出血来。
陈尘笑了。
好轻松啊,就这样,摆脱了吗……
无力的双手垂下的一瞬间,陈尘,死了。
书店安安静静地蹲踞在世界很偏僻的一角。
没人知道,它刚刚,吃掉了两个人。
日子还照常地过着。
横穿马路的小孩也许不会再那么幸运了。
但也说不准。
万一,在意外发生之后,他就突然懂得要好好遵守交通规则的道理了呢。
毕竟,除了突然冒出来的好心人,他还有爸爸妈妈呢。
所以你看,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不同。
日子总是慢慢地过着。
缺席的角色,也总会有新人顶替上来的。
没有谁,是特殊到,不可替代的。
对吧?
~~~
平凡的一天,早晨。
陆林在杂物间里醒来。
这不是杂物间,是她的房间,只不过总是被家人人堆放一些暂时用不到却也舍不得丢的东西罢了。
所有人都能随意进出杂物间,即使是漆黑的晚夜,朦胧的清晨。
所以这真的只是个杂物间吧。
它从来都不属于陆林。
女孩的心里没有多大情绪。
伤春悲秋是吃饱饭的家伙们计较的事。
一个连饭都吃不到的可怜虫,只会担忧今天能不能混到一口米汤。
也许连米汤都没有。
水,已经连喝三天了。
陆林抬起头,看着杂物间房顶那没有任何遮挡,直愣愣的灯泡。
它发出的光是黄色的。
晃眼。
但现在它没被打开。
陆林是不敢乱开杂物间的灯的,费电。
浪费的小孩,在这个家里,是不被允许吃饭的。
这个家里,弟弟是小皇帝,妹妹是小公主。
只有陆林——不懂事的,偷东西的,最贪心的,很恶毒的——是小孩。
所以今天,她又该犯什么错呢。
一个大到可以合理让她不能吃饭的错。
不知道。
陆林想不出来。
但理由应该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第一天是费电,第二天是费水,第三天是乱动他们摆在杂物间的东西害他们找不到。
那第四天呢?
陆林躺在地上,看着灯泡,脑子里幻想着它发光的样子。
看起来像一个鸡腿。
根本就不一样好叭!
可好像啊,真的好像啊,好香啊……
陆林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摇晃着,站起身子。
她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上了年纪喘不上气的老人的嗬嗬声,左手拼命向上够着,那个灯泡,却总和她差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陆林踮起脚尖,还是不够。
手急促地左右小幅度挥舞着,却怎么也碰不到。
直到眼前一黑,耳朵传来一声心电仪直线时的嗡鸣。
陆林重重摔倒在地。
她一直不肯借力的右手没有碰到杂物间高高摞起的任何一样东西,但身体却把呆呆立着的梯子撞倒了,还激起地面一圈不小的灰尘。
这,应该是她第四天被禁食的原因。
自作自受啊……
醒来的陆林仍躺在杂物间的地面上,水泥地,把她的鼻子撞出了血。
但还好,她躺的够久,血已经不再流了。
家里人应该已经来查看过了。
压在陆林身上的梯子已经被扶起来,放到离她更远一些的角落了。
门也被锁上了。
陆林试了试,拧不开。
门发出簌簌的声音,门外的人们照常行动着,没人理会。
陆林没试图喊人。
那太浪费体力了。
杂物间没有灯的时候很暗,只有一个像陆林头那么大的小窗户幽幽透着光亮。
现在还是白天,陆林今天连水都喝不上。
哦,还没办法上厕所。
陆林每天只有家里人晚上都吃完饭,各回各屋后的一点点时间能出门行动,解决一下吃饭和卫生等问题,其余时间都得憋着。
尤其注意,不能趁着家里人来杂物间取东西的时候,偷偷溜出去,会吃巴掌的。
刚吃完的那一阵,脸热热的,头昏昏的,眼睛涨涨的。
可肚子,却空空的。
吃了没用,疼,还不顶饱。
坏东西,要少吃。
陆林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看着小小的窗子。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平板。
什么平板?
下一秒,两个字就从大脑里被擦掉。
字迹被一点点抹除,变淡,消散。
陆林的眼瞳有一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很快眼皮就阖上,血红色也消失了。
陆林的身体再次重重摔在地上。
血又流了出来,这次是从额头。
陆林的身体一动不动,好像被抽走了灵魂。
再睁眼,是在病房。
奇怪,爸爸妈妈怎么会把我送到医院呢。
我死了,爸爸妈妈也不会在意的。
这个认知久久地盘桓在陆林的意识中,甚至化成了一道加粗浓黑的仿宋字,坚定而持久地闪烁在陆林眼前。
看得久了,陆林觉得那字都变成了血红色。
陆林的眼皮又黏在一起了。
没人关注陆林,所以陆林醒了没人知道,陆林又一次晕倒,也没人知道。
陆林自己也不知道。
只有天花板上认真工作的,闪着红点的摄像头,知道。
刚刚,陆林的眼睛,和摄像头一样呢。
过了半天,陆林的病房里出现了一位查房的护士。
护士简单环视病房一圈,又看看了床头的吊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又安静下来了。
好似一场无法跳过的过场动画。
漫长而无趣。
但背后的服务器却在疯狂运行,好把后续大量的角色和剧情,安排妥当。
在你沉睡不起的时候,总有一些东西,为了维护整个世界的运转,而负重前行。
这样看来,那些坚持熬夜而猝死的人,或许只是窥探到了这个服务器的另一面吧。
陆林的家人,在陆林睁眼的前五分钟,来到了病房。
说不清楚,是他们来了,陆林才醒,还是陆林要醒了,他们才必须来。
反正双方都没在会面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只是留给陆林的反应时间不多,但家人们都各个做好了准备。
妈妈。先开口。
“我们实在是为你操碎了心,你这孩子,从小就倔,挑食的厉害,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家里人一惹你生气,你就跑到杂物间里,谁劝你都不肯开门……”
妈妈。絮絮叨叨。
陆林的眼瞳有一瞬间放大,刚想开口反驳的下一秒,像被闷头打了一拳,竟冒出许多和妈妈讲述的一模一样的记忆。
她任性的,用来威胁家里人,而躲进杂物间,不肯出门,不肯吃饭的,记忆。
可这些,是妈妈说了,才有的。
想法刚刚冒出脑袋,就被紧紧贴合的眼皮斩断了头颅。
陆林在“委屈”而“慈爱”的妈妈面前,摆出了一副拒绝倾听的骄纵模样,具体表现在,陆林那不肯看妈妈的双眼。
妈妈脸上表情不变,嘴里念个不停,似乎要把陆林这十几年来的大小事件都说个清楚。
好让陆林的脑子,记个明白。
妈妈说完了话,眼角垂了几滴泪。
身边一脸隐忍的。爸爸。一把将妈妈搂紧怀里。
妈妈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了,只能埋头在爸爸的腰际。
泪水似乎打湿了爸爸的衣服。
爸爸痛且怜地轻轻拍打着妈妈的后背,偶尔伸出宽大的手掌,轻抚着妈妈的长发。
身后,两个小一些的孩子围在爸爸妈妈身边,脸上都气鼓鼓的,时不时瞥一眼床上任性闭眼的陆林,满满的埋怨。
一同进来的护士和医生们互相交换眼神。
他们觉得这八卦有趣,似乎不担心这漫长到从中午持续到晚夜的诉苦会影响到他们的工作。
其他病人呢?
这所医院好像不存在除了陆林以外的,病人。
所以大家尽心尽力地,十分关注地,充满热情地,围在这个虚弱的女孩身边。
尽情地展示着这个女孩对于世界的重要性。
所以女孩终于肯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会很开心的吧~
鹣鲽情深。
睁开双眼的陆林看到这恩爱的一幕,只觉得自己犯了大错。
害的爸爸要如此保护妈妈,免遭陆林的迫害,害的弟弟妹妹对自己怒目而视,害的身边的医生护士都玩忽职守,只为看她的戏。
好荒唐。她做了什么?她该怎么做?
可来不及反应了。
因为活了十七年,刚刚对自己的任性人生有所了解的陆林,很快迎来了属于爸爸的暴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