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楼,柿子树下,陆衔蝉倚在小院墙边。
言絮几人,原本便对奚承业的死心中哀婉,如今又得知言玉亲女无声无息地死在雍州城,宴饮也变了味,众人移步到醉梦楼内院。
“我是在戎人的奴隶营发现阿汀的。”
“寒冬腊月,那孩子穿着身单薄的麻衣,给戎贼洗衣裳,手上都是冻疮。”
言絮眼中涌起淡淡哀伤:“她和你少年时很像,眼睛亮晶晶,好像会说话,看着温婉的小姑娘,实际上有主意得很…只一眼我就认定了,那就是你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流落到摩罗城的奴隶营,那时战事吃紧,摩罗城防守得比往常更严密,我没法带那孩子回雍州城,便拜托飞鱼照顾她。”
“直到雍州之变前昔,我查到些许,手上有了确定的实证,遣阿实给你送了信。”
“这八年,阿业一直告诉我,说阿汀回家了,如今看来…”
朱思斐抿了抿嘴唇,她半蹲在言絮身侧,替奚承业解释道:“雍州城破那天,阿娘身死的消息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城中大乱,到处都是戎兵,死了好多人,言汀阿姐从王城南门出了城,去雍州城给阿兄和您报信。”
“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了。”
“您那时伤重,阿兄不忍将此事告知与您,只能编造谎言说阿姐回家了,他不知怎么同您说,一瞒便是这么多年,请您…不要怪罪他。”
“从柯知道些许。”
陈从柯行到石桌前头,朝言絮言玉行礼:“我阿爹与我阿娘说过此事…当年阿爹行至半途,遇见了往京中传递军情的雍州卫,得知雍州城破后,便立即调头回雍州支援。”
“我阿爹到雍州时,已是城破后第三日…他在那遇见了寻言汀阿姐的摩罗族人,从他们那得知言汀阿姐进了雍州城,他们苦寻未果,猜测…阿姐已在城内遇难。”
“那时您…”
她望向言玉:“阿爹恐您神伤太过,故此将消息隐瞒下来,此事阿回也知晓,她托晋王殿下,将言汀阿姐的名字刻在了雍州墓上。”
长公主揉了揉鼻梁:“等等等等,我认识阿玉时,她没有孩子啊…阿汀是哪来的?”
“那是我意外而来的孩子。”
言玉面色晦暗地坐在一边:“阿瑶应该知道,承德十九年,这里还不属于罚恶楼。”
“虽然先帝与老安国公敕令不许人口买卖,不许开办…那四百年战乱,并非一时半会儿能改得过来。”
“那会儿,我是这醉梦楼里的…牡丹姑娘。”
“你和阿絮不是亲…”
长公主话到半截,看看在墙角站着的陆衔蝉几人,硬憋了回去:“我失言了,抱歉。”
言玉摇摇头:“这没什么好抱歉的,阿瑶说得不错,我和阿絮不是亲生姐妹。”
“我认识阿絮时,她只有十七岁,为了报仇杀上仇家,却功夫不济,被人追杀至此…她那时受伤颇重,就躲在这儿,靠这树上的柿子活命。”
“我发现了她。”
“一个满身是血的可怜刀客,偷我的柿子吃。”
“虽然凶,但投喂两日,便没了脾气。”
言玉挑了块糕点,递给言絮,她熟练地沏茶,茶水洒在手背,烫得一片通红,仍面不改色,动作行云流水,最后她将茶杯轻放在石桌上…言絮手边。
“两年后的某天,阿絮再次浑身是伤的翻进这小院,她说她已报过仇,问我…要不要同她一起走,全当报恩。”
言絮看着茶杯中袅袅轻烟,神色有轻微的怅然:“阿玉拒绝了我,她说自己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于是我说…明日我便走了,或许再不回来,你我也算朋友一场,总得互通姓名。”
“阿玉说…”
“我俗家名叫陈余”,言玉好像在说陌生人的名字:“西河陈家的陈,多余的余。”
皇帝和长公主对视一眼,发出声叹息。
陆衔蝉不知往事,却知晓二十多年前,天下十三州豪强盘踞,定西河名唤西河,是陈家的地盘…看来江湖传言不错,言玉和陈副楼主…是姐弟关系。
“阿絮的仇家,恰巧就是西河陈家。”
言玉自嘲一笑:“这是个俗套的故事,对不对?”
“我外祖是个商人,他眼光独到,颇具经商天分,家中也算小富之家,他只我娘一个独女,便想招婿入赘,可惜时运不济,招来个浑人。”
“谁能想到我那个该死的、入赘的穷书生爹,竟然是西河陈家不争气的大少爷。”
“陈诩看上我家财产,他容貌不错,谈吐风雅,靠着甜言蜜语、油嘴滑舌,哄得我外祖与阿娘昏头涨脑。”
“与我阿娘成婚后不久,他声称要在外头置办出一份家业,给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外祖父夸他有远大志向,会是个好父亲,虽已有入赘之实,却还是允了他,让我随陈姓。”
“十几年间,他以生意伊始,需要些许银钱为由,同我外祖父借钱,一次、两次、无数次,外祖父与阿娘几乎将家里全部银钱给他。”
“陈诩回家次数不多,每次回来都会带些陈家的账本册子,说自己做生意多么成功,然后再带着我外祖父辛苦赚来的大笔银钱离开,那时我家日子拮据些,但也算美满。”
“直到我十岁那年...”
“一群陈家家仆闯进宅子,将我们按在地上。”
“陈夫人在众人拥簇下踏进我家,陈诩跟在她身后,束手束脚,屁都不敢放一个。”
“她问我叫什么,我说单字余,游刃有余的余。”
“陈诩谄媚陪笑,他看都不敢看我。”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的话,他说...你懂我的,夫人,这是多余的余,多余的余。”
“陈夫人指着我兄长对陈诩说...你赌,养外室,我都可以原谅你,杀了他,只要你杀了他,我就再给你十两。”
言玉讥嘲道:“就为了十两。”
“我阿兄那时同外祖父学做生意,已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少东家,他能赚来不知多少个十两。”
“那天…”
“陈夫人以陈家孩子不能养在外室为由,将我掳走,她没有带我去陈家,而是卖到此处,用阿娘威胁我不许逃跑。”
“陈家没了,我再也不用担心陈夫人伤害我阿娘,可我也不想去寻阿娘,从那之后便跟着阿絮,做她的阿妹。”
“只是未曾想过…腹中留下个意外。”
“那孩子出生时,阿絮和我正被追杀,我们东躲西藏,带着孩子逃亡,数次险些丧命。”
“几经辗转,我托人寻到了她亲爹的家,留下银钱,同那人的父亲约定好,此生不再相见。”
“阿絮得知后去寻过,想把孩子抱回来,可惜,不过半日,那里已人去楼空。”
她捂着脸:“我还以为,那个孩子会衣食无忧的长大,好歹是个富户,家里也没有陈夫人那样的主母,总不会少她一口吃食。”
“早知如此,还不如我带着她,哪怕颠沛流离些…”
“不对,时间不对…”
陆衔蝉喃喃自语,她顾不上失礼,打断言玉直接问道:“敢问朱统领,言汀是何时出城?她是骑马,还是步行离开?”
言玉眼睛一亮,像是重拾希望,一双朦胧泪眼带着期盼看向陆衔蝉,眼泪就那么啪嗒啪嗒往下掉。
朱思斐眼神不自觉向左,她犹豫道:“戎人守卫森严,家中马厩里的马没有少…阿姐出城已是困难,自然是步行…那日城中混乱…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傍晚,天几乎黑透,阿姐将我安顿在地窖中,她告诉我,要去寻阿兄。”
陆衔蝉又问:“阿絮姨母,您可知,言汀功夫如何?”
言絮握着言玉的手:“阿汀被救到飞鱼府上时不会功夫,同达木学了大约半年刀法,她天赋不错,对付三五个戎军不成问题,轻身功夫不曾学,跑得并不快,但她比常人更有耐力。”
“言汀绝非死在两军之中!”
陆衔蝉笃定地说,她语速非常快:“雍州城破是在傍晚时分,苏赫说,凌晨时雍州城门已被关上。”
“不考虑其他可能,若言汀一人独行,摩罗旧城至雍州城,骑马也要走上半日,言汀傍晚时仍在摩罗城内,就算她毫无阻碍地出城,等她步行到雍州城时,戎人早就撤军了。”
“她会在去雍州城的路上撞见戎军。”
“这里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言汀在来雍州的路上撞见撤离的戎军,她没躲过去,被戎军俘虏或杀死。”
“戎贼十五万大军,在雍州城折了五万…十万大军行军,三五里开外便能听见声音,黑压压一片,言汀再傻也不会与他们硬碰硬,她被发现的几率非常小。”
“就剩第二种…言汀躲过了戎贼军队,甚至可能夺到一匹马,她到了雍州城,在城里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
言汀最快第二日上午到雍州城。
陆衔蝉右手突然爆发出难以忍耐的酸痛。
她把手拢在袖中掩住哆嗦,继续说道:“从柯说,陈副楼主是第三日到雍州城,遇见了正在寻找言汀的摩罗人,晚辈认为,那些摩罗人并不是在救人,而是想要杀人。”
陆衔蝉脑子疯狂转动。
入城时,她和嫂嫂不曾遇见杀手的原因,很可能是他们正在追杀言汀,陆衔蝉和嫂嫂替言汀引开了一部分杀手…
陈副楼主说,直到第三日傍晚杀手们扔在搜寻,镇关楼的人也并未在城内寻到尸身…时间越向后,赶到雍州城的人越多,杀手们没有时间将尸身拖走处理。
言汀第三日还活着,很可能已逃出雍州城。
城门关着,城墙必定有杀手看守,言汀轻功不佳,她不可能走城门。
难道说…水路?!
陆衔蝉和乔甫的声音重叠在一块。
“雍河!阿姐!”
“雍河!阿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