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余晖还未散尽,西市已挂起了灯笼。
晏若岫在陆衔蝉的必经之路等着,见着人,高举右手摇晃,大声打招呼:“山君!”
他同身侧的邱将军说了什么,随后拍拍对方臂膀,独自往陆衔蝉的方向迎来:“山君,我舅舅出宫了,他和阿娘在老茶馆等你。”
“今日宫中不是有宴饮吗?”
陆衔蝉看了看天色:“此刻快开席了吧,陛下和殿下怎么这个时辰出宫?”
今夜是戎人使团离京宴饮,若没有闹腾这一出,现在她应该在宫里,听文武百官的奉承,以及他们对戎人阴阳怪气的嘲讽。
她原本是想立刻进宫的,毕竟当初还答应了皇帝,要‘不负陛下所托’。
晏如瑜将翼展扣在自己右臂,在晏若岫暗藏羡慕的眼神中,挽上陆衔蝉胳膊:“欸?我没说吗?舅舅今早称病辍了朝,把宴饮挪到了后日。”
陆衔蝉沉默了,她从未想过皇帝会因她辍朝。
皇帝勤政,上一次辍朝还是在太平十四年,姑姑陆旻离世,他和晋王跑死了数匹千里驹…可惜未曾见到姑姑最后一面。
她叹了口气:“走吧,去见陛下。”
……
茶馆不大,每层之间仅用木板隔着,并不隔音。
平时人多嘈杂还好些,这会儿楼里寥寥几人,陆衔蝉一进门,便听见了长公主和皇帝的对话。
“小猫儿寻到阿絮是大功一件,他们快回来了,阿兄莫摆着这张臭脸,寒了那孩子的心。”
“朕寒她的心?朕寒她的心??”
皇帝似乎气得不轻:“她想去寻阿絮不能直说?朕难道会拦着?明知自己肺腑有伤,还从那么高跳下去,当时院里只有那个姓陈的小丫头,她跳给谁看!”
“朕看她是不想活了!倒不如朕先打折她的腿,好歹留她一条小命!”
长公主也来了脾气:“阿玉还在场呢!你让那孩子怎么说!这八年阿玉什么样你不是不知道,若猜错了怎么办!那不是在阿玉心上磨刀子吗?”
“那急脾气,她这是生怕阿絮在摩罗人那遭罪,片刻都不想耽搁。”
“以去戎国激咱们动手,再借镇关楼众人散播刺杀之说,让摩罗人以为她身受重伤、走投无路,主动现身…是最快的法子。”
“我在她这个年纪,可没有这样的脑子和魄力。”
皇帝更加暴怒:“最快的法子,朕让她用最快的法子!阿妹不必再劝,朕今日非打折她的腿不可!”
晏如瑜扯住陆衔蝉,她用手指模拟两条腿,做逃跑状,无声道:“咱们,跑吧。”
陆衔蝉没想过跑。
京城兵马司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暗处还有许多天命阁的高手,其他人暂且不说,光是门口两个持网的京城兵马司将士,已足够捉住现在的她了。
那二人的臂膀,明显比上次见面时健壮许多。
她用手指画圈:“周围,高手,跑不掉。”
晏如瑜安抚一笑,她拍拍自己胸脯,然后操纵着两根手指,飞过手掌:“我拦着,你轻功好,先跑,城门外,等我。”
陆衔蝉按下她的手:“你阿娘,打你板子。”
晏若岫已走过拐角,他从墙边探回大半个脑袋:“你们俩怎么走那么慢?舅舅和阿娘还等着呢!”
房间里声音骤停。
晏如瑜凶巴巴看向晏若岫,她走到自家阿兄身侧,朝他腿弯狠狠踹下:“要你管!大嗓门,吼得跟军鼓似的!”
“嘶…你嗓门小!”
*
雅间。
窗外是黑漆漆的湖水,远远能看见湖对岸,幽蓝的天空将残破的佛寺塔勾勒成剪影。
像画,也像一出皮影戏。
皇帝和长公主对坐窗前,他冷冷道:“回来了就进来,在门口杵着作甚?难道还要朕三请四请吗?”
陆衔蝉深吸气,她绕过打得难舍难分的兄妹俩,进屋后规规矩矩行礼:“是,山君回来了。”
“昨夜鲁莽,向长辈们赔不是。”
长公主瞥了眼皇帝,赶在他发火前出了声:“你还知自己鲁莽!破墙、跳楼,把污水往自己身上泼!”
“刺杀之言,岂是能随意说的?若旁人不知真相,对你下了杀手,你要长辈们如何是好?”
“昨日情形,即便当时不便言说,你也可在离开醉梦楼后悄悄来寻姨母,咱们做出假戏便是,又怎会摔到旧伤复发?”
长公主将‘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念你重伤未愈,今日暂且放过,若来日再犯,本宫定然狠狠罚你!”
“绝不留情!”
她说完招招手,柔声道:“行啦,快过来让姨母看看,昨晚那么高跳下去,可有伤着?”
“到底年轻,你这面色…竟还算红润。”
她挽袖亲手给陆衔蝉倒了茶:“你身上本就有伤,折腾一日半宿,也不曾歇息片刻,定是累着了,快坐下,喝些茶水,姨母已让人去唤你刘阿爷,到时再让他给你看看。”
“坐什么坐!看什么看!”
皇帝终于发难。
他的手重重落在桌上,将茶盏震得叮叮当当:“外伤好治脑子难医!阿妹多余唤刘阿叔来!刘阿叔再好的医术也救不了她!”
“阿甫!阿甫!”
他扯着嗓子,朝门外大声嚷嚷:“拿你的枪来!朕要打折她的腿!”
“舅舅!”
晏如瑜总算松开她阿兄的头发。
她冲到陆衔蝉身前挡着,身上没有半点虚弱影子:“今日我们大战摩罗高手,都受了伤,还吐了血,山君的伤最是严重,她还跑出去偷偷吐血来着,回来时满身血腥气!”
“您要打便打我吧!我替她受罚!”
她本意是为陆衔蝉说好话,但皇帝明显更气了。
“阿兄,你差不多得了。”
长公主没好气地白皇帝一眼,她将茶杯塞进陆衔蝉手中:“甭理他,你乔甫阿叔抓摩罗人去了,根本不在此处,他吓唬人呢!”
皇帝别过头去,嘴犟道:“朕忘了不成吗?”
“阿妹休要以为朕在虚张声势,是此处没有趁手兵器,待阿甫回来,朕立时让他动手!狠狠地打!”
陆衔蝉挠挠头,其实这屋里趁手物件挺多的,长公主的刀鞘、书案的镇尺、墙边的鸡毛掸子、墙角的扫帚、窗口木撑、桌椅凳腿…
长公主没理皇帝,她招呼小二上菜了。
“今夜你们阿玉姨母在醉梦楼设宴,先垫一些,待他们处理好摩罗族事务,咱们便一同过去。”
长公主望了眼湖对岸:“好孩子,多亏了你心细…阿絮还活着,真真是大喜事一件,就是可惜,她如今…”
皇帝沉声道:“活着比什么都强。”
晏如瑜眼珠子左右瞧瞧,她费力咽下嘴里食物:“阿娘这么想念言絮姨母,何不直接过去?从这里走到湖对岸不到半刻钟。”
“骑马更快…”
晏若岫倒了杯茶水,递给晏如瑜:“因为昭国皇室不便参与摩罗族内事务,此时的摩罗族就像猛火油,沾不得一点火星子。”
“方才阿娘不让你说话,便是这个理。”
晏如瑜的筷子顿了顿,疑道:“那为什么山君、阿玉姨母就方便参与了?”
“我不曾参与,言玉前辈也不曾参与。”
陆衔蝉将视线从佛寺塔移回来:“我们都是雍州城破的受难者,附离是那颗火星子,我们就是泼在火星子上的一盆凉水…”
“你代表朝堂的立场态度,言玉前辈代表朱思斐有人可用…朱思斐根基尚浅,唯有这样才能顺利继任,不至于让那些有资历的老人看轻,以为她好拿捏。”
晏如瑜又问:“那山君呢?你代表什么?”
陆衔蝉的手探向酒壶,她笑着说:“我是昭国的刀,刀刃向着那些罪人,暂可借朱思斐一用。”
晏若岫扣住酒壶不许陆衔蝉喝,他倒了杯酒水自饮,低声道:“恐怕那位朱姑娘,不会领你的情。”
“随她。”
陆衔蝉撇撇嘴,转而夹起一块炙羊肉塞进嘴里:“我是她的仇人,她若领情,我反而要怕了。”
啧。
好咸。
……
皇帝与长公主要下楼去迎言絮。
陆衔蝉不想见朱思斐,也不想去碍人家的眼,就坐在靠茶馆大门一侧的雅间窗边,浅酌酒水。
这酒是她‘偷’来的。
乔副阁主正好押着附离回来,他敏锐觉察到陆衔蝉视线。
二人对视。
陆衔蝉拱手,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晏如瑜端着饭碗,追着陆衔蝉,嘴巴吧唧吧唧地凑过来:“舅舅今日真是奇怪,他戴了玉佩…我记得他除了舅母送他的香囊外,从不戴其他配饰。”
陆衔蝉回头做震惊状:“你是说,那丑香囊是姑…故皇后的手笔?!”
“嘘!!”
晏如瑜赶忙捂住陆衔蝉的嘴:“舅舅才刚出门,他最忌讳旁人说那香囊丑!你想挨揍吗!”
那丑香囊皇帝似乎一直戴着,暗牢里,她还当是那香囊太旧,他拿不出手…可姑姑的手艺没这么差啊,若是年轻时送得,岂不是几十年都没再做个新的?
姑姑果然不爱皇帝。
陆衔蝉想起皇帝的局促样,眯着眼睛饮下一小口酒水:“陛下佩玉,许是因为从前想给人见面礼,却什么都没掏出来,今日特意在身上备着。”
“见面礼?”
晏如瑜咕叽咕叽两下,“舅舅能给谁见面礼啊?”
陆衔蝉眨眨眼,转移话题道:“我说阿瑜,这都第三碗了,你还没吃饱吗?”
晏如瑜咽下食物:“我饿啊,就想吃点什么。”
陆衔蝉收了心神,眸子转回晏如瑜身上:“难受不是多吃点东西就好了,待见着刘老前辈,得让他给你看看,莫耽搁了伤势。”
晏如瑜忙着往嘴里扒拉米饭:“阿娘说,嘴壮些病好得快,先前攻摩罗城,我伤成那样都没耽误吃…山君的伤好得那么慢,纯粹是吃得太少。”
陆衔蝉不同意此话:“我吃得也不少吧?只是现在没什么胃口…”
楼下传来惊呼,有诡异而轻微的呲水声,紧接着温热的‘雨点’砸在她手上,寒暄声骤停。
陆衔蝉转头看去…
朱思斐手里的弯刀正在滴血。
附离被京城兵马司的将士押着,他的手还缚在身后,脖颈处鲜血喷涌,身子微微抽搐,喉咙发出窒息一样的喘息声。
他失神的眼睛正对陆衔蝉,嘴唇刚刚嚅动两下,便彻底没了生息。
乔甫、言玉、言絮都在近前,他们谁都没有想过,一个娇养长大、从未杀过人的小姑娘,会出手这般狠厉。
陆衔蝉若有所思地看着。
她分不清朱思斐是不是故意,那血窜了老高,不偏不倚,恰好…溅到她所在窗口。
“山君,我要讨厌她!”
晏如瑜用手背蹭去脸颊血迹,她心疼地看着饭碗,委屈道:“她…她居然瞄着我饭碗杀人?!”
“是啊,她居然瞄着我酒杯杀人…”
陆衔蝉将酒杯一倾,红色酒液沥沥拉拉,洒在窗台:“可惜了我的酒。”
她单手撑着窗台跃下:“大庭广众擅杀嫌犯,朱统领这是何意!”
朱思斐视线越过她,扑通一跪:“摩罗族长老附离,串通戎贼,谋害雍州卫斥候,罪无可恕,摩罗新任统领奚斐,特除此人,献首于陛下!”
“请大昭皇帝陛下,恕摩罗百姓无罪!”
皇帝捂着头,没说话。
陆衔蝉缓缓走到朱思斐身前:“陛下什么时候同你说过,要降罪于摩罗百姓?”
“当着陛下的面杀人…你是想和昭人划清界限?你以为杀了附离,护住那些人,他们就会念你的好,真心臣服于你?”
“朱前辈当年为保他们选择离开昭国,她又落得了什么下场!你阿娘阿兄武艺不弱,起码有自保的能力,你有什么!”
“你连脑子都没…”
“山君,退下。”
“殿下!”
长公主站在陆衔蝉身后,微凉的手搭在她肩上,压着她的崩溃:“好了,姨母来处理此事。”
陆衔蝉把骂人的话憋回去,侧身让开路。
长公主扶起朱思斐:“本宫与你母亲金兰之交,与你父亲亦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便唤你一声阿斐。”
“你身为摩罗统领,斩杀个族中叛徒,当然无可厚非,陛下与本宫不会因此降罪于你。”
“本宫只是希望你知晓…”
长公主将她额上碎发掖在耳后:“抚平伤痛的办法是拔掉那根刺,而不是在伤口上缠绷带,你缠得越厚、越紧,刺就扎得越深。”
“雍州之事就是扎在大昭心上的刺,想查真相的不止一个机关匠,你在阿絮身边长大,你去问问她,想不想查清雍州城破的真相?”
她叹息一声:“上马车吧,去见你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