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泊似乎被路迟这一拳揍得不轻,我眼看着属于他的模糊身影突然摔在了地面上,但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路迟便走向我,用身体挡住我的视线。
陈泊身侧的那几人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
“草,你谁啊。”
“你打人干什么呢。”
“诶,你是不是路迟?路桉宁他哥?”
我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只觉得不解。我家其实在县城比较偏僻的位置,而这几人都住在地段比较好的别墅区。是的,别看我们这儿是小县城,但也是有别墅的,但比不上市区的别墅风光,价格顶天也就一百万左右。
这几个都算是小县城里的“天之骄子”,按理来说不应该到这一片来才对。
我抓着路迟的衣角,想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去看那几人,毕竟我刚才可听他们提到了我妈和老畜生,我妈把老畜生怎么了?他们话还没说完。
结果,路迟直接用手把我脑袋挡住,根本不给我看向他们的机会。
“在我身后站着,别乱动。”路迟低声说。
我迟钝地“哦”了一声,想了想,又拔高声音提醒他:“他们说我妈。”
“说你妈怎么了?”陈泊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响起,满是不屑和不服气,他又说:“你妈是个杀人犯还不让人说了。”
我彻底忍受不了,猛地推了路迟一把,从旁边的缝隙里挤出去。李姨习惯把打扫的工具放在店内左侧的角落里,我飞快地走过去,胡乱抄起个扫帚,喊道:“你他妈嘴贱到一定程度了是吧,我妈是为了自卫,我妈才是受害者,你凭什么说我妈。”
我大喊着往前冲,举起扫帚就往那群人身上砸,此时我也顾不得自己能不能砸中他们的脑袋,能否一击致命了,我只知道,我必须给他们的嘴撕开。
说我就算了,毕竟明里暗里说我的人儿也不少,但他要是说我妈,我他妈不整死他纯是我现在动作没以前利索。
我听见声尖锐的尖叫。
“陈泊!”
扫帚砸中了人。
我抬起扫帚,干脆利落地再次往下砸,我凭借不佳的视力,尽量往靠近陈泊脑袋的位置砸。
陈泊也在喊:“路桉宁,你他妈装什么呢,还自卫,谁不知道你妈在大半夜的时候给你爹杀了?”
“亲妈杀亲老子,老子死了,妈蹲局子,你现在跟孤儿有什么区别啊?!”
我脑袋里“嗡”得一声,举着扫帚的手像是被人死死捏住,怎么都挥不下去。陈泊说的每个字眼都无比清晰,我的脑袋却像宕机了般,怎么都分析不出这句话真正的意义。
我妈杀了老畜生?
怎么可能呢,我妈是为了自保才杀的人啊。
路迟是这么告诉我的不是吗?
而且老畜生明明是被催债的给打死的啊?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
我的脑袋里乱糟糟一片,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只能像个呆愣的、失去基础代码的机器人,傻傻地站在原地。
扫帚从我手里掉下去,狠狠地砸在我的脚上。
陈泊的叫嚣声还在继续。
“你妈杀了你爹之后你就退学了,我还以为你不敢出现了呢,毕竟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有什么脸坐在学校里上课,要不是我们准备上这边来爬野山,都不知道你在这儿躲着呢。”
“没爹没妈的日子怎么样,很…..”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凌厉的脆响便猝然降临,那时拳头打到骨头上的声响。
陈泊凄厉地惨叫了声。
但一切声音都像装在铁匣子里,我站在铁匣子不远处,只能听见里头的声音混乱的、朦胧地大片袭来。
一双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是李姨,她紧紧地从背后抱着我,身体还在颤抖着。
是她在颤抖,还是我呢?
“吓坏了吧。”李姨抱着我的力道很大,像是恨不得在怀里挖出来个庇护所,让我彻彻底底地躲进去。
我的牙齿都在发颤,齿间相磨的声音如同磨刀时干涩的前奏,我的脑袋都要炸开了,那边打架的声音愈发激烈,我能想象到,他们肯定都围着路迟,将他当成孤军奋战的野狗,合起伙来欺负他。
我死死咬住舌尖,直到尝到浓烈的血腥味,我才觉得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权或许恢复了些许,我僵硬地转过头,问身后的李姨:“李姨,有刀吗。”
李姨整个人一怔,我明显感觉到她身体僵硬地不像话,她紧紧抱着我的手臂也在不自觉地松开。
根据她那反应我就知道她不会给我刀了,我推开她,控制着力道,没将她推倒,又刚好能快速挣脱她的怀抱。
我再次走向堆放着工具的角落,拿起拖把,自己攥着带拖把头的那端,将棍子朝外。我飞快地往他们的方向跑去。
路迟的身影很好辨认。这群花孔雀都爱穿些牌子货,还非要是鲜艳颜色的,让别人一眼望去就将注意力紧锁在他们身上。路迟站在他们中间,被衬得灰扑扑的。
我直接把棍子往离路迟最近的那人身上砸去,完全没收力。我的脑子已经没法容许我考虑那么多东西了,我先在脑袋里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不能让他们欺负路迟。
这场混战以警察的到来作为终止。
是李姨报的警。
李姨店里没有监控,这场斗争从头到尾只能口头叙述。警察把我们都拉到警局做笔录。
我其实已经能想象到结局了,他们家里或多或少都有点儿关系,我和路迟完全就像是烂水沟里的浮萍,只能任由他们胡乱定罪。
他们七嘴八舌地添油加醋,我在一旁沉默地听着。警察问话时,我偶尔才说一两句话,其余大多时间,都是路迟在描述过程。
路迟始终紧紧抓着我的手掌,在这种毫无依靠的情况下,我俩只能依偎在彼此身边取暖,换做往常,我肯定要攥住他的手,把脑袋靠到他的肩膀上。
但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满脑子都是陈泊说的那些话,还有路迟过去告诉我的那些“事实”。
这世界好像突然颠倒了,虚假真实混淆起来,我也被倒吊着,只能被迫接受血液直冲脑袋的痛苦。
我浑浑噩噩的,直到呼啸的冷风猝不及防地将我吹醒。
我和路迟被保释了出来。那些人愿意跟我们和解,只要赔够钱,我其实已经能想象到他们要狮子大开口,绝不会轻易地放过我们。
最后他们定下了,总共四个人,医疗费加上精神损失费,一人一万块钱,总共四万块。
这在县城是笔天价了。
之前上高中的时候,别人打架我听见过信儿,有两伙人打群架,有个被打成脑震荡,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两个月,为首那人才赔了不到一万块。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
卡我一直揣在身上,不是怕放在家里丢了,而是因为我说过,要用这钱来压兜。我只拿了路迟给我那张卡,没想到,里面的五万块钱这么快就要花出去了。
我把卡塞进路迟的掌心,小声说:“哥,取钱吧。”
这话我刚说完,就听见阵熟悉的高跟鞋声。
苗儿姐的声音随之响起,她问:“那几个人呢。”她是在跟警察说话。
警察答话的语气明显比跟我们说话时的语气要好上不少,甚至有些贴近谄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刚冒出这个念头,就感觉有双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以为是路迟,下意识躲了下,却听见李姨的声音,她说:“别怕,这事儿有得解决。”
李姨刚才走到一旁去打电话去了,这时才刚回来。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说:“我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
我能想到的只有——
如果我眼睛没事儿,这事儿就好解决多了。
因为那时候我是真的想要一把刀。
直到现在,那种暴戾阴郁的念头还笼罩在我周身,我深吸口气,反复调节。我有老畜生的基因,在老畜生的阴影下长大,不知不觉间,我的性子似乎也有些像他。
但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
苗儿姐再次出来的时候,我听见高跟鞋声停在我身前,我缓缓抬头看向她。黑夜之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那模糊的轮廓也在告诉我,苗儿姐保准长得足够漂亮。
漂亮的女生往往被人认为是柔弱的,甚至不惜为此创造个指代词“花瓶”,但苗儿姐过来之后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分钟,这事儿就这么解决了。
连钱都不用赔了。
“苗儿姐。”我叫了一声。
“嗯。”苗儿姐的声音有些哑,身上还有股淡淡的酒味,她说:“放心吧,没事儿了。”
我刚要开口应,就听李姨说:“你穿得太少了,冷吧。”
我这才意识到,苗儿姐那句“放心吧”或许是对李姨说的。
李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苗儿姐,苗儿姐没接,她弯下腰,凑近看我,倏地伸手掐了掐我的脸蛋,说:“下次碰到这种人找你苗儿姐,都能解决。”
我垂下眼皮,沉默半晌后问:“苗儿姐,你帮我们解决这事儿会欠别人人情吗?”
我把银行卡塞到她手里,说:“这里面有钱。”
苗儿姐笑了一声,她把银行卡重新塞进我口袋里,说:“欠不了多少人情,你苗儿姐挺厉害的,至少比里头那几个要厉害得多,放心吧。”
她胡乱摸了把我的脑袋,说:“我走了。”
李姨应了声,说:“我送你吧。”
苗儿姐说:“不用,你看着他俩吧。”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李姨也追了上去。
她们说话的声音慢慢放低,直到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字眼,我才低下脑袋,把那张银行卡重新掏出来抓在手心里,盯着那长方形轮廓看了半晌,才沉默地把银行卡递向路迟。
“干什么?”路迟问。
我抿抿唇,说:“你把它给苗儿姐,我们和她非亲非故的,不能白白让人家帮忙。”
路迟愣了下,但很快,他就说:“卡你留着吧,我还有钱,到时候我给她。”
“行吧。”我顺从地把卡装进口袋里。
之后,我俩谁也没开口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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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