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好谢的。”我嘴上嘟囔着。路迟给我换衣服的动作很轻，我半点儿力都不用使，只需要自顾自地走神儿就够了。
路迟给我换好睡衣的时候，我已经昏昏欲睡。他似乎又给我洗了个澡，还在我耳边嘀咕：“在外面疯了一天，不洗澡太脏了，哥给你好好洗洗。”
他的手在我身上来回移动。等他再给我抱上床时，我迷迷糊糊的，就感觉有人在啃我的嘴巴。
肯定是路迟这个坏狗。
我勉强掀起眼皮，却发现不止路迟在主动，原来是我缠在他身上，主动伸着舌头跟他接吻，但我半点儿意识都没有。
路迟彻底给我教坏了。
以前我睡觉的时候只知道踹人，现在还要吃人，吓人得嘞。
亲着亲着，我便不满足于此，开始伸手摸路迟的身体，路迟的呼吸声有些重，他吻了吻我的脑袋，说：“今天先睡吧，玩了一天刺激的项目，晚上再弄起来，身体吃不消。”
我有什么好吃不消的，我都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可是世界的主宰，这跟皇帝有什么区别，路迟一点儿也不懂事儿。
但我的瞌睡虫还在侵蚀着我的思维，很快，我便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是被吓醒的。
我做了个噩梦。
我已经很久没梦到过老畜生了，但这次，他面目可憎地在梦里骂我打我，还说要把我扔进水里溺死。其实我小时候有次差点儿就死了，小孩子嘴欠，老畜生打牌总输钱，他回到家里就念念叨叨的，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是单纯想说点儿什么有用的话讨老畜生欢心。
我就说：“爸，是不是打牌的水平不够呀，电视上有个打牌的电影，你看看，跟着人家学学呗。”
老畜生气得脸都歪了，他抓着我的脖子，就把我往外拎，我家对面不远处有个小水沟，不深不浅，成年人踏进去，水面刚好到腰。
但我就是个小孩儿。
老畜生摁着我的脑袋，我在里面扑腾着，感觉那水好深好冷，好像我这辈子都挣脱不出来。
但我被人捞上来了。
是邻居看见我爸的畜生德行，拉着我爸，给我救起来的。起初我还对那邻居很感激，觉得这人救了我的命，后来我脑袋好使了点儿，发现他总是旁敲侧击地找我妈，跟我妈提起这件事儿，想要些好处。
但我的命哪值那么多东西呢，他来找我妈一次又一次，像是大家都知道这家里就数我妈有本事，而我又是我妈的命根儿，只要拿捏了我，他要什么我妈都能给。
那时候我就觉得，下次遇见类似的事儿，我干脆就死了比什么都强。
至少别拖累我妈。
而把我吓醒的画面，是我看见我妈代替我，被老畜生摁到了河里面。
我惊然坐起，胸膛强烈起伏着，反复深呼吸，但那挥之不去的画面始终像道鬼魂阴影，让我脑袋里的神经都开始隐隐作痛。
“做噩梦了？”路迟被我弄出的动静惊醒，他声音还有些哑，明显是还没彻底醒过来，胳膊却先搭在了我的腿上，把我往他的方向搂，另一只手则驾驶轻轻地抚摸我的后背。
我憋了口气，想憋住身体上那似乎隐隐存在的颤抖，我张了张嘴，过了足足半分钟才发出声音：“我梦到我妈了。”
路迟抚摸我后背的动作一顿，他问：“梦到什么了，又想妈了？”
停顿两秒，他接着说：“再做两次手术，眼睛的情况差不多就稳定了，没事儿，很快就能给妈个惊喜了。”
他从床上坐起，将下巴压到我的肩膀上，温柔地亲吻着我的侧脸，换做往常，我可能就将噩梦抛之脑后，直接躺回被窝抱紧路迟了。但这回，那种令人心悸的恐惧感挥之不散，我的脑袋甚至越来越痛，痛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我成年了就能去探监了吧。”我的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路迟吻我的动作就此停止，他喷洒在我身上的气息也变得极其微弱。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说：“能了，要去看妈吗。”
“我想她。”我说。
“到底梦到什么了？”路迟问。
我不想说，毕竟梦里的画面在我妈被摁到水里时戛然而止，我所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我妈停止了挣扎的动作，看起来像死了一样。老人常说要避谶，我不太信这些，但要是放到我妈身上，那就能避则避吧。
我只说：“梦到我妈被老畜生欺负。”
“老畜牲早就不在了，放心，不会发生这种事的。”路迟又开始低声安慰我：“是不是昨天玩项目吓到了，今晚睡觉的时候在枕头底下压个菜刀吧。”
这也是老一辈的传统。
他们通常都信命、信鬼，小孩儿要是噩梦缠身，就是被鬼跟在后头缠上了，只需要晚上睡觉的时候在枕头下面放个菜刀，就能镇住鬼，停了这场没完没了的噩梦。
但现在缠着我的不是鬼，是我妈。
我妈在我梦里挨欺负，难道我要用一把菜刀砍碎这所谓的“噩梦”，对我妈的痛苦视而不见吗。
我想见我妈，特别想。
“我今天能去见见妈吗。”我抓住路迟的手腕，语气近乎哀求地说，这不是我在故意卖惨装可怜，用这种方式来让路迟同意我的请求，我只是控制不住。我说话的时候，梦里的画面还在一帧帧地无限重播，我看到我妈挨欺负就想哭。
不是我懦弱，是因为打我有记忆起，我妈就很少挨欺负，她大多数挨欺负的时候都是为了我做退让，面对老畜生的时候是这样，面对别人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本可以蛮横不讲理地拿着刀保护自己。
但她要先护着我，就没法保护自己了。
这是我的羞愧内疚，因为我没能力，我妈才受了那么多苦。
很多老一辈都喜欢说家里有个男孩就有根儿了，我就不明白我的根儿到底插到哪儿去了，怎么就没法像棵树一样帮我妈遮住全部风雨呢，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路迟直起身子，原本裹着我俩的被子也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坠下去，一阵凉飕飕的风不知从哪儿吹来，我莫名心底发慌。
路迟说：“来不及，今天回去的话，也要明天才能见到她。”
“没关系的。”我连忙说：“能见到就行。”
我只是想确定我妈到底好不好，她又是否做了和我一样的噩梦，梦里她怕不怕。
我立马从床上跳下去，说：“那我快点儿收拾，咱俩尽早回去，要不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回我长记性了，先把窗帘拉开再打开衣柜换衣服，我换衣服的时候，路迟始终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看，也没什么动作。
我穿裤子的时候抽空看他一眼，问：“哥，你怎么不收拾啊。”
“我收拾得快。”路迟说。这回他有了动作，但他只是伸长手臂，从床头拿起烟，从烟盒里掂出一支含在嘴唇间，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
他说：“你先收拾吧，别着急，咱俩打车回去也行。”
“那多贵。”我说：“坐客车就行，现在时间应该还来得及吧。”
“客车晕，你晕车太严重。”路迟声音淡淡的，似乎在他吐出烟雾的瞬间，他的声音也被那层烟雾拢住，迟迟出不来。他接着说：“包车或者打车，不坐客车。”
“哦哦。”我忙着收拾，穿好裤子就出门去卫生间洗漱，根本来不及跟他多说，只简单应了声。
在我洗漱完毕，路迟才不紧不慢地从卧室里走出来，他身上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
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给自己弄干净了就行。反正探完监我们还要回来，没什么好拿走的。
坐上车时，我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好像始终在天上飘浮的恐惧，终于被实际的东西给压住了。
我往路迟身上靠，问他：“是不是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探监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妈。”
“不用。”路迟说：“我在外面等你，你自己进去吧。”
路迟肯定还是害怕我妈。
我了然地嘿嘿一笑，说：“放心吧，这回我肯定在我妈面前给你美言几句，等下次你再去看她，她保准还得夸你呢。”
“毕竟哥对我这么好。”
我抓住他的手掌，把自己的脸上他的掌心贴。路迟迟钝地蜷缩起手指，指腹在我脸上摩挲，有些痒。
一路上，我喋喋不休地畅想未来，路迟却没主动说过几句话。
我发现他情绪有些不对劲儿，主动宽慰他：“哥，我妈其实挺喜欢你的，可能对你不太亲近，那也是因为你没主动亲近她。”
“没事儿，反正咱们这辈子都是一家人，我妈早晚会发现你身上的闪光点，把你当小天使对待的。”我故意开玩笑，等着路迟怼我。
路迟却一反常态，他吻吻我的额角，说：“但愿吧。”
“你咋了哥，别害怕了，就算我妈说你坏话，我也不会听的。”我说。
路迟摇摇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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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