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尾巴,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近乎沸腾的燥热。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把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尽。
江城市第一中学高三(1)班的教室里,桌椅被推到了墙角,原本整齐的地面此刻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和编织袋。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原本喧闹的校园变得空荡荡,只有几个还没来得及离校的学生在收拾最后的行李。
宋尘清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的扣子,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他正蹲在地上,试图把那些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塞进一个明显小了一号的纸箱里。
“这破箱子是谁买的?脑子有坑吧!”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手里的五三试卷怎么也叠不整齐。
“是我买的。”旁边传来一个清冽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宋尘清动作一顿,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谢池慰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他正单手撑着下巴,斜靠在窗台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度假,而不是在收拾离校的烂摊子。
“谢池慰,你是不是存心看我笑话?”宋尘清没好气地瞪他。
“怎么会?”谢池慰挑眉,慢悠悠地走过来,长腿一迈跨过地上的障碍物,“我是看你太笨,想帮你。”
说着,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接过宋尘清手里乱成一团的试卷。不同于宋尘清的粗暴,谢池慰的动作行云流水,手指翻飞间,那些皱巴巴的纸张竟然被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块豆腐干一样码进了箱子。
“……”宋尘清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用。”
自从高考结束那天,在校门口被谢池慰当众堵住强吻,然后又在朋友圈官宣了“以后归我管了”之后,这混蛋就彻底变了脸。以前那个高冷禁欲、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关心的年级第一,现在变成了随时随地都要贴上来索要亲亲抱抱的“大型挂件”。
就在这时,宋尘清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老妈”两个大字。
宋尘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伸手去够手机,结果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疼得他龇牙咧嘴。
“喂,妈。”他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尘清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清蒸鲈鱼。”电话那头传来洛知温柔的声音。
“哦哦,妈,我已经在收拾了……”宋尘清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脚边那个还没封口的箱子,头疼欲裂。
这时,谢池慰不知死活地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宋尘清的校服外套,故意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一脸嫌弃地说:“老婆,这件衣服有汗味,要洗了再带回去。”
“谢!池!慰!”宋尘清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唉,尘清,你和谁说话呢?”电话那头的洛知耳朵尖得很。
“哦哦,是……是我同桌,你也认识的,谢池慰。”宋尘清尴尬地解释,同时抬起脚,狠狠地踩在谢池慰的运动鞋上。
谢池慰吃痛,却依旧笑得一脸欠揍,甚至还趁机抓住了宋尘清踩在他脚上的脚踝,隔着布料轻轻摩挲了一下。
“哦,是池慰啊,”洛知的语气明显变得热络起来,“你们俩这次高考考得那么好,都是市里的状元榜眼,真是给咱们家长脸!有空让他来家里坐坐吧,让他也尝尝妈的手艺。”
“好,妈我先挂了,这边太乱了,信号不好……”宋尘清胡乱找了个借口,迅速挂断了电话。
他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却发现谢池慰正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看着他。
“老婆,你刚才踩我。”谢池慰委屈巴巴地把脚伸出来展示,“还有,你跟岳母大人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多提提我?比如提一下我想娶你?”
“滚!”宋尘清抓起手边的一本笔记本就砸了过去。
谢池慰灵活地侧身躲过,顺势把那个装满书的纸箱封好口,贴上胶带。
“走吧,回家。”谢池慰站起身,自然地拉起宋尘清的手。
宋尘清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最后只能任由他牵着。两人的手心都是汗,黏腻腻的,却谁也不愿意松开。
……
两人家离得确实近,都在同一个高档小区“日出东方花园”。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谢池慰把宋尘清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低声说:“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宋尘清其实并不困,但他确实累了。这几天被各种亲戚朋友的恭喜电话轰炸,还要应付谢池慰这个无时无刻不在发情的生物,他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迷迷糊糊间,公交车的广播机械地重复着:“下一站,日出东方花园,到了,请乘客及时下车……”
谢池慰轻轻推了推他。
两人牵着手走下公交车,傍晚的风吹散了白天的暑气,带着一丝凉意。
“谢池慰你来我家吧……”宋尘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虽然刚才在电话里答应了妈妈,但真要把人带回去,他还是有点心虚。
“嗯。”谢池慰乖顺地点点头,仿佛刚才那个在车上耍流氓的人不是他。
还没走到单元楼下,宋尘清就远远地看到一群人围在楼下那棵大榕树旁。那是他妈妈洛知,还有他的发小宋尧,以及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邻居阿姨。
“宋哥!你特么终于回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宋尧眼尖,第一个看到了他们,挥着手大喊。
宋尘清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松开谢池慰的手,但谢池慰握得太紧,反而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紧扣。
“尘清回来啦!”洛知笑着迎上来,目光越过宋尘清,落在了后面的谢池慰身上,“池慰也跟着回来啦,真是一表人才。”
“嗯嗯。”宋尘清干笑着点点头,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宋哥,我们特地为你和慰哥举了派对,你们高考那么牛批,必须庆祝一下!”宋尧一脸兴奋,手里还提着几瓶冰啤酒。
“呵呵……”宋尘清尴尬地笑了笑,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所谓的“派对”其实很简单,就是在楼下架起了烧烤架,摆了几张桌子。但这对于刚结束高考的少年们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放松了。
“恭喜啊,尘清和池慰高考市第一第二!简直是咱们小区的骄傲!”一位阿姨端着盘子走过来,满脸堆笑。
“恭喜恭喜啊!”
周围全是恭喜的声音,宋尘清坐在谢池慰的旁边,感觉自己像是个被围观的猴子。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心里暗骂:他妈的,早知道就不考这么高了!艹!这下好了,成了焦点,想低调都难。
谢池慰倒是淡定得很,他侧过头,看着宋尘清红透的耳根,低声在他耳边说:“忍忍吧,岳母大人看着呢。”
宋尘清抬头,果然看到妈妈正含笑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欣慰。
“唉呀,尘清高考完可以去找个对象了呀,”周阿姨突然插话进来,八卦地说道,“这么大了,也该谈个恋爱了,女孩子的话,阿姨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亲戚……”
“啊?我……有对象了呀……”宋尘清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下。
宋尧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谁啊?宋哥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搞地下情了?”
宋尘清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躲不过去了。他转过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妈妈洛知,试探道:“妈,那个……如果我说我谈的是个男的,你会揍我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洛知听到这句话后,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周围的人也屏住了呼吸,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宋尘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虽然妈妈平时开明,但这种事毕竟是大事……
然而,洛知只是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温柔的笑容:“尘清,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妈都支持你。只要你幸福,妈妈就开心。”
“呼……”宋尘清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半。
“我……谈的这家伙……”宋尘清指了指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池慰,声音虽然小,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
“我艹!”
“?”
“什么情况?!”
几乎全场哄动。宋尧手里的啤酒瓶直接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个阿姨更是瞪大了眼睛,窃窃私语声瞬间炸开了锅。
“谢池慰?!不是吧?他们不是死对头吗?”
“天哪,这反转……”
宋尘清真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现在只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宋尘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妈,我出去接个电话。”
“行,去吧。”洛知挥挥手,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似乎早就看穿了一切。
宋尘清抓起手机,逃也似地跑到了小区的花园深处。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喂,万事通,打我电话干啥?”
“宋哥你听说了没?下周我们高三要举行成人礼!”
“?啥?成人礼?”宋尘清一愣,“不是高考结束了吗?怎么还有这出?”
“对!而且学校终于良心一回了,这次成人礼不穿校服,他妈还能穿自己的衣服!听说还要搞什么走红毯仪式!”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兴奋。
“哦?还能穿自己的衣服?”宋尘清挑了挑眉,这倒是个好消息。
“这不废话!!!宋哥,你那边干啥呢?那么吵?还有音乐声?”万事通在电话那头疑惑地问。
宋尘清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烧烤架旁,谢池慰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但他依然挺拔地站着,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宋尘清身上。
那种眼神,专注、炙热,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宋尘清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和阴阳怪气:“开patty呢,庆祝我和谢池慰金榜题名。羡慕吧~”
“哦………………”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哀嚎,“宋哥你变了!你有了男朋友就忘了兄弟!”
宋尘清挂断电话,转身往回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区的道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谢池慰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到宋尘清面前。
“谁的电话?”
“还能有谁,八卦的。”
“那你怎么回答的?”
宋尘清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生,看着他那张清冷俊逸的脸,突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我说,”宋尘清凑近他耳边,轻声说道,“我在参加我和男朋友的庆功宴。”
谢池慰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那是宋尘清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宋尘清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温柔:“那接下来的成人礼,我的男伴,你准备穿什么?”
晚风拂过,吹散了夏日的燥热,也吹开了少年们关于未来的无限遐想。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