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诊所的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柔和的灯光和舒缓的音乐。
陆晚坐在沙发上，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膝上的毯子。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米色毛衣，一条浅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她看起来很乖，很安静，像一只被人放在掌心的小兽。
对面的男人合上笔记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陆小姐，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好。”她轻声应了一句。
“记得按时吃药。”男人温和地提醒，“那些药有助于你稳定情绪。”
“我知道了。”
“还有——”男人顿了顿，“尽量不要去想那些让你难受的事，尤其是……关于车祸的细节。”
她的手指微微一紧：“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状态还不太稳定。”男人解释，“如果强行回忆，可能会对你的精神造成二次伤害。”
“可是……”她抬头，“我总觉得，我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人。”
“那很正常。”男人笑了笑，“失忆后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但你要相信，你现在身边的人，都是爱你、关心你的人。比如你的父母，比如顾总。”
提到顾言，她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他对我很好。”
“嗯。”男人点头，“顾总很担心你。他告诉我，你最近总是做噩梦。”
她的脸微微一红：“我……”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男人温和地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常见症状。你只要配合治疗，按时吃药，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好。”
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医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我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男人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你是说顾总吗？”
“不是。”她摇头，“是一个……我记不起来的人。”
男人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陆小姐，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现在的记忆，可能和以前不太一样。有些东西，忘了，未必是坏事。”
“可是——”
“你要相信我。”男人打断她，“也相信你的父母，相信顾总。他们不会害你。”
她垂下眼：“我知道了。”
走出诊所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顾言靠在车旁，低头看着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结束了？”
“嗯。”
“医生怎么说？”
“说我恢复得不错。”她勉强笑了笑，“让我按时吃药。”
“那就好。”他替她拉开车门，“累不累？”
“有一点。”
“那我们早点回去。”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
“晚晚。”顾言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又问医生关于车祸的事了？”
她的手指一紧：“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和医生聊了几句。”他笑了笑，“他说你最近有点焦虑。”
“我只是……”她咬了咬唇，“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你忘了的，都是让你痛苦的事。”他的声音很温柔，“你现在这样，很好。”
“可是——”
“晚晚。”他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出车祸？”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不是因为……司机疲劳驾驶吗？”
“那只是表面原因。”他说，“真正的原因，是你当时太依赖一个人了。”
“谁？”
“林知夏。”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被他轻轻丢进她心里那口本就不平静的井。
“你以前，把她当成全部。”他继续说，“你为了她，和家里吵架，和朋友疏远，甚至差点放弃自己的人生。”
“我会这么傻吗？”她忍不住问。
“你会。”他点头，“你从小就缺爱，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会拼命抓住不放。”
“那她呢？”她抬头，“她对我好吗？”
“她一开始是对你很好。”他说，“但后来，她发现你离不开她，就开始利用你。”
“利用我？”
“嗯。”他叹了口气，“她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一个可以在她压力大的时候陪她的人。你刚好出现。”
“那我出事那天……”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为什么要拉着我飙车？”
“因为她情绪失控。”他说，“她受不了家族的压力，觉得所有人都在逼她。她想逃离这座城市，就拉着你一起。”
“那我为什么要跟她走？”
“因为你爱她。”他看着她，“你爱她爱到失去了自我。”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晚晚。”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你要记住，她不是你的救赎，她是你的深渊。”
“深渊……”她轻声重复。
“嗯。”他点头，“她会把你拖进她的世界，让你和她一起毁灭。”
“那你呢？”她看着他，“你是什么？”
“我？”他笑了笑，“我是来救你的人。”
他的话像一张温柔的网，一点一点将她包裹。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他。
只知道，在他的声音里，她的头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晚晚。”他突然说，“你以后，不要再去想她了，好吗？”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我总觉得，我和她之间，有一些东西……”
“那只是你的错觉。”他打断她，“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环境，一个爱你、关心你的人，而不是一个会把你推向深渊的人。”
“你说的，是你自己吗？”她问。
“是。”他坦然承认，“我就是那个爱你、关心你的人。”
他的告白来得如此自然，她却突然有点害怕。
害怕自己会再一次，把某个人当成全部。
“我有点累了。”她别开脸，“我想睡一会儿。”
“好。”他松开她的手，“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她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声音说：“他是在骗你。”
另一个声音说：“他是在救你。”
她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
只知道，自己越来越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几天后，顾言带她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
晚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场面比上次的商业酒会还要盛大。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礼服，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的头发被盘起，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她站在顾言身边，像一朵被人精心呵护的花。
“紧张吗？”顾言低头问。
“有一点。”她实话实说。
“别怕。”他笑了笑，“有我在。”
他的手很自然地落在她的腰上，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她下意识地想躲，却又不敢。
她怕自己一旦躲开，就会失去这唯一的依靠。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衣香鬓影。
她跟着顾言穿梭在人群中，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一片麻木。
直到她听见有人提到那个名字——
“听说林氏的继承人今天也来了。”
“就是那个出车祸的？”
“嗯。听说恢复得不错。”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怎么了？”顾言低头。
“没事。”她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累。”
“要不要去那边坐一会儿？”
“好。”
他们在角落的沙发坐下，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有人在不远处低声议论——
“你听说了吗？林知夏和陆氏的小女儿以前关系很好。”
“就是那个开车出车祸的？”
“嗯。听说她为了那个女孩，差点和家里决裂。”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女孩也真是可怜，被林知夏利用得团团转。”
“是啊，听说车祸那天，是林知夏情绪失控，拉着她飙车。”
“结果自己没什么事，把人家害惨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一点一点扎进她的耳朵里。
她的手紧紧抓住了沙发的扶手，指节发白。
“晚晚。”顾言握住她的手，“别听他们胡说。”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她抬头，眼里充满了不安，“是我……拖累了她？”
“当然不是。”他皱眉，“是她拖累了你。”
“可是他们说——”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打断她，“他们只知道看热闹。”
“那真相是什么？”她追问。
“真相是——”他看着她，“你是受害者。”
“受害者……”她轻声重复。
“嗯。”他点头，“你被她利用，被她拖累，差点连命都没了。”
“那我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因为你太善良了。”他说，“你总是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可是——”
“晚晚。”他突然加重了语气，“你要记住一件事——你没有错。”
“错的人，是她。”
“是她害了你。”
“是她毁了你的人生。”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被他轻轻放进她心里那口井。
井里的水，开始变得浑浊。
“你恨她吗？”他突然问。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恨？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恨人的人。
可是——
如果真的如他所说，是那个人害了她，害了她的人生，害了她的一切……
那她，是不是应该恨？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没关系。”他笑了笑，“你可以慢慢学。”
“学……恨一个人？”
“嗯。”他点头，“恨她，你才能真正放下她。”
“放下她……”她的眼神有些迷茫。
“对。”他说，“放下她，你才能开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
“和我一起。”他补充。
他的话像一张温柔的网，一点一点将她拉向他。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他。
只知道，在他的声音里，她的头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过。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女孩，身姿挺拔，眼神冷静。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疏离，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陆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是她。
林知夏。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突然开始狂跳，像要冲破胸腔。
“晚晚？”顾言察觉到她的异样，“你怎么了？”
“我……”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我好像……认识她。”
“你当然认识她。”顾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就是害你的那个人。”
害你的那个人。
这几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的头猛地一痛，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雨夜，公路，有人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喊：“晚晚，别怕，我在。”
那个声音很熟悉，却又说不出是谁。
“晚晚！”顾言抓住她的肩，“看着我。”
她被迫抬起头，看向他。
“你要记住。”他一字一顿地说，“她不是你的救赎，她是你的深渊。”
“深渊……”她的嘴唇轻轻颤抖。
“嗯。”他点头，“你要离她远一点。”
“离她远一点……”
“对。”
他的声音像一道魔咒，在她脑海里不断回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他。
只知道，在他的声音里，她的记忆，一点一点被扭曲。
被扭曲成——
恨。
她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林知夏也在看着她。
她们隔着人山人海，隔着灯光与音乐，隔着被人精心编织的谎言，遥遥相望。
一个在努力回忆。
一个在被迫遗忘。
一个在拼命靠近。
一个在被人拉远。
命运像一双无形的手，将她们推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而她们，却还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