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窗烟火,少年心事
案件尘埃落定之时,窗外早已沉进浓黑的夜色里,连街边的路灯都晕开了一圈圈柔和的光。众人收拾好东西,各自道别回屋休息,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
刘下来与夏画画顺路,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楼道里,空气里还残留着刚刚破案后的轻缓。夏画画侧过头,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真诚:“宁哥,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
刘下来脚步微顿,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平和:“没事。”
“那明天见。”
“嗯。”他抬眼看向她,声音放轻了些,“早点休息。”
夏画画点头转身,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刚一进门,还没等她走到床边,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支线任务开启,即将跳转至下一时间节点:2006年。】
我猛地一怔,心头一跳:06年?
不等我反应过来,一股微弱的眩晕感席卷而来,耳边只余下系统最后一句:【穿越准备……】
再次睁眼,入目是完全陌生的街道,暖黄的街灯照着两旁老旧的店铺,空气里飘着南方湿热的风,混着街边小吃的香气。我撑着膝盖站稳,第一反应便是低头打量自己。
一身娃娃领白色小衬衫,搭配浅灰色百褶短裙,腿上是干净的白色短袜,脚上踩着一双浅口小皮鞋。乌黑的长发顺直垂落,齐刘海乖乖贴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温顺又柔软,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小姑娘。背上还背着一个浅色系的双肩包,里面装着素描本和几支铅笔,是我原本就习惯带的东西。
“系统,我现在什么身份?”我在心里默默发问。
下一秒,淡蓝色的人物面板凭空浮现在眼前:
姓名:王初夏
年龄:13岁
背景:父母前来本地做生意,暂居此处
我盯着面板看了半天,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就没了?连个任务提示都不给?
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从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镜中的女孩眉眼精致,皮肤白皙,清纯又漂亮,和我原本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少稚嫩。我刚把镜子收好,口袋里突然响起一阵熟悉的铃声——是老式手机的和弦铃音。
掏出来一看,是一部红色的步步高K098滑盖手机,在2006年,这可是实打实的新款,价格要一千五到一千八,看来这具身体的父母出手还算大方。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母上。
我按下接听键,还没等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匆忙又敷衍的声音:“初夏,我跟你爸今晚有应酬,晚饭你自己解决,别等我们了。”
话音刚落,电话直接被挂断,连一句多余的关心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没什么波澜。反正我从来没拥有过所谓的亲情,这辈子,也压根不需要。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地叫了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环顾四周,不远处正好开着一家赣菜馆,灯光暖亮,看着还算干净。我懒得再走,索性抬脚走了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很快递上菜单,我扫了一眼,微微皱眉,轻声开口:“你好,给我来一份红烧鱼,一份糖醋里脊,再加一碗米饭,谢谢。”
“好的,马上来。”
服务员转身离开,我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思绪乱糟糟的。这破系统,把我扔到2006年就算了,连任务目标都不说清楚,我现在跟个无头苍蝇一样,连要做什么,去哪里找老大都不知道越想越心烦。
而此时的后厨,却是另一番天地。
小小的传菜口像一方画框,把前厅的热闹与温暖,牢牢框在外面。刘宇宁蹲在角落,指尖沾着细碎的木耳渣,好不容易把最后一筐木耳摘完,才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借着这片刻的空隙歇口气。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传菜口。
前厅灯光明亮,桌子擦得一尘不染,客人谈笑风生,碗筷碰撞的清脆声音轻轻飘进来,与后厨的油烟、燥热、闷热只隔着一道墙,却像是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
他能看见客人夹起油光发亮的粉蒸肉,喝着暖乎乎的瓦罐汤,能看见大人笑着聊天,年轻人低头摆弄手机。直到目光不经意落向靠窗的位置,他的动作顿了顿。
那里坐着一个小姑娘。
长得格外精致漂亮,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放空,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小白花。
可前厅里的所有人,都看不见后厨阴影里的他。
这里昏暗、拥挤、热气蒸腾,灶台的火烤得人浑身发烫,他穿着沾着油渍的旧工作服,指尖沾着土豆皮和挥之不去的蒜味,连在传菜口多站一秒都不敢,生怕被老板看见,骂他偷懒耍滑。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不属于他的笑声,闻着那些他只能经手、却从没有资格坐下好好吃一口的饭菜香,沉默片刻,默默拿起案板上的刀,低下头,继续切那一筐永远切不完的土豆丝。
一窗之隔。
一边是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一边是无人看见的少年辛苦。
没过多久,服务员把红烧鱼和糖醋里脊端上桌,浓郁的香气瞬间把我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我是真的饿极了,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暂时把系统的破事抛在脑后——先填饱肚子再说。
可吃到一半,我看着桌上剩下大半的饭菜,忍不住皱起眉。我忘了我现在是13岁的身体根本吃不完,扔掉又太浪费,打包带走?我一个人也吃不下,一时之间竟有些纠结。
后厨里,老板突然冲着灶台方向喊了一声:“小刘!去楼下小卖部买包烟,再捎袋盐回来!快点!”
刘宇宁立刻放下手里的刀,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抓起老板递过来的几十块钱,转身就往外跑。深圳的夏天又热又晒,即便到了傍晚,地面依旧蒸腾着热气,他一路小跑,不敢有半分耽误,生怕回来晚了挨骂。
兜里揣着皱巴巴的零钱,走在热闹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只有这短短几分钟,他才觉得自己不是那个被困在后厨、看不见光的小工。可这份轻松也只是暂时的,买完东西,他就得立刻钻回那间闷热潮湿的后厨。
路过饭店窗边时,他无意瞟了一眼,竟看见刚才那个靠窗的小姑娘,正低头拿着笔在本子上画画。他没敢多看,收回心思,快步走进小卖部。
我余光瞥见那道高挑又熟悉的身影跑回来时,握着铅笔的手猛地一顿,瞳孔瞬间放大。
是他。
是刘宇宁,老大。
那么高的个子,就算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也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竟然在这里当学徒,在后厨辛苦忙活……我终于明白,系统为什么把我扔到这了。
心脏猛地一揪,又酸又涩,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抬手喊来服务员:“麻烦帮我打包一份全新的红烧鱼、糖醋里脊,再加一份新的米饭,谢谢。”
说完,我低下头,握着铅笔在素描本上快速勾勒,一笔一画,都是刚刚瞥见的、那个在阳光下匆匆奔跑的少年身影。
我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等到饭店快打烊,才起身结账,拎着两大盒打包好的饭菜,走到饭店门口不远处的路灯下站定,默默等着。
夜里十点半,饭店后厨的灯才一盏盏暗下来。刘宇宁最后一个拖完地,把沉重的垃圾桶搬到门外,指甲缝里嵌着的油渍,洗了好几遍都洗不掉,泛着淡淡的黑。
脱下又闷又臭的工作服,换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松垮的旧T恤,他才终于算是真正“下班”。
深圳的夜晚依旧热闹,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不用再跑、不用再听人使唤、不用再怕挨骂,只有这短短一公里多的路,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
他慢慢走着,晚风拂在脸上,终于吹散了满身的油烟味,带来一丝清凉。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发酸发疼,每一步都沉得厉害。
刚走出饭店门口,他的脚步突然顿住。
路灯下,那个傍晚在店里吃饭、画画的小姑娘,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心里微微疑惑,没想太多,低头准备绕开。
“小哥哥!”
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叫住了他。
刘宇宁茫然地回过头,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几分无措:“……叫我?”
“嗯。”我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他183的身高,我才160,站在他面前,整个人都小小的。我故意露出一点害怕的神色,轻声说,“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家?太晚了,我一个人有点害怕。我本来等我妈妈来接我,可她一直说工作忙,到现在都没来。”
这是我能想到最合理的借口,只想光明正大地靠近他,对他好一点。
刘宇宁低头看着眼前矮了他一头的小姑娘,眉眼温顺,眼神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他脸上立刻露出难色。沉默了两秒,终究是心软——这么晚了,一个小女孩独自走夜路确实不安全。
他轻轻点了下头,声音低沉又老实:“好,我送你。”
他很自然地走到马路外侧,把我护在里面,脚步刻意放慢,配合着我的步子,生怕走快了我跟不上。
我心里一暖,主动开口搭话:“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刘宇宁的脚步猛地慢了半拍,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泛红。他微微低下头,不敢看我眼睛,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没变声完的沙哑,老实又认真:“我叫刘宇宁。”
我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得明媚:“好的,小宁哥。我叫王初夏。”
少女的笑容像夏夜的风,轻轻扫过心口,刘宇宁只觉得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脸颊也跟着微微发烫,只能继续低着头,不敢再多看。
我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告诉他我第一次来这边,不太习惯这里的天气,也听不太懂本地话,刚刚在饭店里发现他是北方人,所以才鼓起勇气找他送我。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却一点都不讨人厌。
刘宇宁始终安静地听着,一句也不打断,偶尔轻轻“嗯”一声,表示自己在认真听。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着那抹淡淡的耳尖红,即便累了一整天,浑身酸痛不堪,他也没有露出半分不耐烦,脚步依旧稳稳地配合着我的节奏。
短短一段路,快得让我心慌。
“我到啦!”我停下脚步,笑着抬头看他,“谢谢你呀,小宁哥,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我立刻把手里拎着的打包盒递到他面前,语气认真:“这个你拿着,就当是我谢谢你。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而且我也吃不完,扔了太浪费了,你就当帮帮我,浪费粮食多可耻呀,我良心会不安的。”
刘宇宁下意识想推脱,脸上满是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送你回来没事的……”
可我态度坚决,他拗不过我,只能伸手接了过去,手指轻轻碰到饭盒的温度,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那我先上去啦!”我朝他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转身往楼道里走,“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小宁哥!”
刘宇宁站在原地,看着小姑娘轻快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缓缓低下头,看向怀里的饭盒。
不是剩菜,不是残羹,不是他在后厨天天收拾的、客人吃剩下的残渣。
是一盒干干净净、全新的饭菜。
来到这座城市这么久,在后厨端菜、洗碗、摘菜、切菜,他尝过无数客人剩下的饭菜,却从没有一次,有人把好好的、热腾腾的一整盒菜,认认真真当成谢礼送给他。
他站在路灯下,久久没有动,心脏又酸又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漫遍全身。
这盒饭,他舍不得吃。
一路慢慢走回宿舍,他都紧紧抱着饭盒,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直到宿舍楼下,他才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轻轻打开饭盒。
红烧鱼色泽鲜亮,糖醋里脊酸甜诱人,都是这家店里最好吃、最抢手的菜,平时他连站在旁边多看一眼都怕被老板说,更别说坐下来好好吃一口。
指尖微微一顿,抱着饭盒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
温热的饭菜滑进嘴里,香得让他鼻尖发酸。
吃着吃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饭盒边缘,悄无声息地晕开一小片湿痕。
没有声音,只有少年压抑的、无声的哽咽。
长到16岁,吃过无数苦,受过无数累,从来没有人这样心疼过“他。
而今天,一个陌生的小姑娘,给了他第一份不加施舍、干干净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