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直在想事情的缘故,夏岚感觉自己这一晚上根本没有进入深度睡眠,思绪一片混乱,有些昏昏沉沉的,醒得也很早。
回忆过去,会想起来很多开心的事,也会触碰到一些早就不愿意去面对的伤口,这是一种相当复杂的心情,令人疲惫,很难一时半会儿就彻底想清楚,不过像家里多了一个人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是绝对不会像回忆里的小细节那样轻而易举被忽略的。
当你知道家里除了自己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就很难像独居时一般,可以不管不顾地在床上赖到天荒地老。
而且不得不进行一些属于社会动物的交流,哪怕昨天才刚刚经历过了不太愉快的交谈,哪怕只是一句像是“吃了吗,吃什么?”这样的废话。
于她而言是废话,因为吃早餐这件事对于夏岚的生活可有可无(可以说基本等同于无),但对于一些人来说,这确确实实是一件一直被认真对待的事情。
直到夏岚在下楼途中闻到了烤面包的香气,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桌上已经摆好了刚烤好的面包,碟子里有一个荷包蛋和几条煎培根。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份蔬菜沙拉,旁边还有未开封的橙汁和牛奶。
尹维希正双手支在餐桌旁,他听到脚步声之后,抬头望向楼梯上的夏岚。
“我刚想去叫你。”他轻手拉开椅子,做了个引导的动作。
“请坐。”
夏岚快步走到桌前,她似乎并不想接受在自己在坐下之后还要被服务生继续向前推的服务,直接把尹维希直接推到了对面让他坐下。
“你也快吃吧,不要这么客气了。”
尹维希在坐下之后没有进行任何动作,只是默默看着她。
他的下一次开口,同样不是为了吃饭。
“我很抱歉。”
夏岚一脸茫然看着他:“干嘛突然道歉?”
尹维希皱着眉,他从小得到的最多评价,基本都是成熟,老成之类的形容词。因为总是在人生道路上比别人跑得快,所以他想象中的自己,也自然而然的,应该是不管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
但事实证明他在很多事情上都没做好准备,尤其是生活和感情上面,七零八落,乱七八糟,此时此刻,他只感到不安。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因为我的原因总是害你落入这样的处境,但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一直都喜欢你,是真心想让你幸福的,但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告诉我,让我帮你。”
夏岚被他这一番言论打得措手不及,差点被果汁呛到。
“你在说什么啊。” 她拿了几张抽纸擦嘴,“不是因为你。我自己还债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林岗也是我误打误撞自己跑去的,撞见了神经病也是我自认倒霉……与其考虑我,你还是自求多福,自己多注意安全吧,有人明显是冲你来的。”
“你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他都发信息主动通知你了,阳谋比阴谋好防备吧。”夏岚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你根本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长大,在我小时候,这里全是小混混,晚上经常有人喝多了打架,打起架来下死手的,可以在任何一个路口拐角出现,菜刀也是经常出现的东西,我都习惯了,每次都当不存在一样走过去,这么多年了还玩这一套,一点长进都没,真是小儿科。”
“后来也一样,不管是商业斗争,还是事业上的斗争都是很凶狠的,狠话威胁都是家常便饭,我倒是觉得你不太能应对这些,不过既然你那么有钱,实在担心的话,平时多雇几个保镖吧,安全系数肯定直线上升。”
尹维希面色复杂地看着她,夏岚也跟着直直回看过去。
“你不信啊?”夏岚环顾四周,最后指了一个方向,“你绕过北边那栋楼,在一棵大槐树旁边,会看到一个酒窖似的建筑,顺着门缝往里看,里面永远都是黑黢黢一片,打着手电向里面照,也只能看到一排特别陡峭的台阶,大概是某个年代修建的人防工程,所有人都以为早就废弃了,直到有一天,有个邻居想借用那地方放点东西,谁知道把门锁砸开之后,发现里面居然藏着几个人……”
“那个邻居吓得不轻啊,吓得拔腿就跑,后来他找了一群人再去探的时候,发现里面总是阴风阵阵,地上还有无数条像血一样的红色纹路,怎么擦洗都洗不干净,他们都说是一群人渣曾经偷偷摸摸想在那里藏尸,被发现之后只能逃跑……后来那个地下室就被水泥彻底填死了,总之这样的事在这里可多了。”
尹维希微微歪着头:“你小时候只立志做歌手是吗?整天被这样耳濡目染的,有没有想过当一个杀手?”
“我可是守法公民,杀手这种职业,只在游戏里过过瘾就好了。”夏岚略一耸肩,“所以说啊,哪怕是认识很久了的人也不一定真正了解彼此,你并不了解我,我也不是很了解你,我昨天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我喜欢的大概只是想象中的你,既然是这样,不如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做朋友好了。”
尹维希问道:“只是朋友吗?”
夏岚点头:“当然,平时不怎么联系,见面点个头。”
尹维希沉吟片刻,再度询问:“不是因为怕遇到危险,也不是因为以前遇到困难的时候我没能帮得上你……只是因为我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在夏岚开口之前又试图再次确认:“你确定?小岚,不要自己骗自己。”
“你也是,不要自欺欺人了。” 夏岚说道: “我以前有很多偶像,最夸张的时候,还和人线上对喷,气得睡不着觉呢,但是后来都幻灭了。我家还有好多唱片可以作为证据,不信我拿给你看。”
她没想到尹维希还真的要看,于是一阵翻箱倒柜,擦去灰尘之后,十几张唱片被摞在桌上。
“我留着它们,可不是因为旧情难忘,是警钟长鸣,告诫自己的作用。”
“少年得志,年少轻狂,这种人内心很傲慢的。真实的人和荧幕上的非常不一样,以前真是产生太大误解了。”
尹维希看看唱片,又看着她:“所以我也是?真是抱歉,不是你想象的样子。”
他将那些唱片逐个翻过去,因为以前从来不关注,所以对这些歌手真是不太认识,也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这种事可不能以此类推,对号入座,我做什么了,让你对我有这种看法?你能说具体一点吗?”
夏岚用一种似乎觉得非常没救的目光看他:“不要再被自己的完美形象蒙蔽双眼,对一切都视而不见了,睁开眼睛看看新闻吧。”
于是尹维希拿出手机开始自搜,把那些流行歌手的陈年新闻也翻了一遍。然后他显然就变得不太高兴,“捕风捉影的新闻你也信吗?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我不会问这样的问题,那是你自己的私生活。旁人无权审判。” 夏岚看起来倒是冷静很多,细细琢磨着说过的字句,“捕风捉影,真是非常经典的说法,我以前也会傻傻地相信,后来我相信——无风不起浪。而且现在我都进入这一行了,真实情况都是什么样子我都清楚。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找着好听的话在说。”
她有些厌烦地收起桌上的旧唱片,那些旧新闻现在看起来仍然很荒谬,但荒谬的事往往是真的,现在的她完全不理解当初的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这些人。
某个很久以前看过的心理咨询节目浮现脑海,按照那个专家的说法,这是情感代偿与心里寄托,当人有情感需求,却无法在现实生活得到满足时,就会把情感投射到所谓的偶像身上,不过这种虚幻的单向关系,当然不会永远像看上去那么安全。
“无风不起浪。”尹维希缓缓说出这五个字,“既然在所有人身上表现得都一样,那你的那些绯闻呢?也全都是真的?”
对于夏岚来说,曾经那几年她为了挣些快钱,对于有益于作品热度的绯闻,她也没有刻意澄清过,不过澄清不澄清也无所谓了,反正她的名声已经被娱记糟蹋得差不多了。
于是她自暴自弃般回应:“我累了,不想解释了,你愿意相信就相信。”
尹维希的回答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他目光很坚定:“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喜欢你,从来没变过。”
“如果你在说实话,那可真的是病入膏肓了。”夏岚无力地摇摇头:“即使是做朋友,也需要花些时间重新信任吧。其实现在想想,当初我们没有很了解对方,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更应该重新看待问题,时间流逝,很多地方都变了,要为彼此的人生负责啊。”
尹维希目光灰暗,靠着椅子坐下,半天才吐出来一句话:“我真的是个非常可悲的人,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悲哀。”
夏岚看他完全没有玩笑的表情,有些疑惑:“不至于这么严重吧?为什么这样说自己啊……”
尹维希低声说道:“我现在甚至觉得,不止是维克托,哪怕是你工作上的随便一个搭档,都比我这个曾经的男朋友做得更合格,因为我给你一种不值得被依靠的感觉,所以你从不对我倾诉烦恼,不管处境多么艰难,都不会和我说,只会自己逞强。”
“那是因为……我觉得你总是很忙,不想打扰你。” 夏岚尽量轻松的说:“人总是不可能面面俱到的,你也已经足够了不起了,认识那么多大人物,以前我也觉得自己可以从容应对任何场面,但其实和你比起来根本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在装模作样而已,毕竟我和他们其实没有任何谈条件的资本,但是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如果你说的是年龄,我本来就比你大,应该更成熟才对。”
“我真的没有怪过你啊。”夏岚情急之下升高了声音,又立刻意识到异常,她有点担忧这房子的隔音,于是拖着下巴低声说:“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从来都没有。”
尹维希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她:“我在你的生命中一直就是这样的存在,没有做什么错事,也没做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所以一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以前是我没做好准备,不够成熟,不过我不会再抱怨了,我现在已经准备好了,会向你证明的。”
夏岚垂眸,眼神晦暗不明,她又再度抬起眼看了尹维希一会儿,然后又把目光看向一边。
她完全无法想象自己曾经的人生如果分支出一个if线是什么样子的,在遇到困难时,她当然幻想过有人为自己站出来,可一起经历苦难之后,感情会变得更深厚吗?
她现在就可以坚定地表明,如果能重来一次,她还是会照原来的路线走的,但她不想进行任何毫无意义的争论了,因为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什么如果。
夏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轻轻拉开薄薄的纱帘,她不知看到了什么,手突然一僵,回头问道。
“你把你在这里的事情告诉别人了吗?”
尹维希迷惑地摇摇头,然后也跟着起身,走到她身边去看。
北屿黎明的晨光之中,各家各户都看起来都一如往常,做着自己的事情。
只有两个人,显得有点奇怪。
首先便是走在前面的黄凯音,他一直很留意周围的动向,每走一一段路,就要停下来环顾周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如果有人调看这一时段的摄像头,绝对会把他当成一个在作案前疯狂踩点的可疑人物。
不过倒也还好,因为他至少目的明确,脚步坚定,知道自己要去哪。跟在他后面的周聿才是真正的可疑,他虽然一路没有对着摄像头疑神疑鬼,但显然是在跟踪黄凯音,不敢跟丢,同时怕被发现,加上对方又是一个每走一段就要前后左右看一遍的人,真是噩梦级别的难度。
周聿本来只是打算来林岗找尹维希,不料却在曜港机场看见了黄凯音,两人还上了同一班飞机,顺着新闻报道细想,本来见鬼的事情就变得更见鬼了。
他这一路的高难度跟踪,最终还是在道路拐角处被黄凯音发现。
黄凯音几乎已经走到了夏岚的家门口,他发现周聿之后也没有说什么,自顾自地上前敲门。
他站得离门很近,同时侧着身子,既能听到屋内的脚步声,又能看到猫眼后一晃而过的人影。
意外的是,夏岚并没有犹豫很久,就将门打开了。
她脸上还挂着热情好客的笑容,“凯凯哥总是这么关心我,真是太感动了,贵客快快请进。”
不过她在背对黄凯音的时候脸上还是露出了真实的表情,上面写着:至于这么小题大做找到我家来吗?
黄凯音在踏入屋子之前,狐疑地朝里看了一眼,尹维希大大方方坐在餐桌前。他又指向自己的身后。
“那个家伙跟踪我来的,介意请他进来一起聊聊吗?”
就这样,不远处的周聿先是看到黄凯音向屋里探头,又看到夏岚向屋外探头,随后朝他招手,招呼他进来。
周聿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周围再没别人,才完全状况外地走进了夏岚家。
虽然他已经大概猜到了,但是看到尹维希也在里面,内心还是闪过了一丝惊吓。
周聿茫然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缓了一会儿才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给我一点前情提要吗?”
他指了一下尹维希,又将手指滑向夏岚。
“你们两位是什么关系啊?”
夏岚率先开口,同时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向周聿伸出手,“初次见面,我和他的关系,就像我和您一样,没有关系。这以前是我奶奶的房子,她老人家现在虽然已经不在了,但生前是个热情好客的人,所以我秉承她的遗志,请你们进来坐坐。”
周聿摸不透夏岚什么意思,只是面色古怪地回握。
他很少有这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刻,其实不只是主持人怕冷场,经纪人有时也挺怕冷场的,不仅如此,他这一路走走停停,没顾得上喝水,还真有些口干舌燥。
不过随后就有两杯水被放在桌上,他听到尹维希开口:
“这么说多见外啊,朋友的朋友,不也是朋友吗?”
周聿与尹维希目光相接,随即看到他坚定地点头:“我说的就是陈信风,他也算是我们共同的回忆了,碰见了就一起忆忆旧,顺便吃个饭。只不过最后聊得太入神,忘记了时间,就在这里打搅了一晚。”
黄凯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夏岚,面色复杂:“尹维希,我不想这么说你啊……不过,你没有做什么坏事吧?”
这次尹维希还没来得及开口,周聿率先抢道:“你说的坏事,是指什么?不要把正常的男女交往想得那么肮脏好吗?这也挺好啊,哪怕不搞什么地下恋情,在我的角度来看也是很愿意的。维希最近不知怎么的,乱七八糟的新闻太多了,身边有夏小姐这样形象非常清纯的女性,为公众展示一段健康的恋爱,多么具有正能量。”
周聿在喝了口水之后逐渐找回了自己惯常的节奏,他一直自诩自己是察言观色的高手,想知道两个人的关系,只要看他们的眼睛就会知道。
不过今天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哪里不太自然。
对于男人来说,看到漂亮女人多看几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算是尹维希也不能例外,但真的仅此而已吗?
夏岚是演员,只要她想演,别人就看不出来,所以不适用于这套理论。
黄凯音挠着自己的头:“我突然想到很多往事啊,有人说过什么来着,我们不是小本生意吗?没利润,没质感,根本不符合您的远大理想。我们不是天差地别吗?你可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现在得罪人了,就急着转移视线,利用夏岚洗你们的脏绯闻吗?”
周聿只好道歉:“那是我昔年有眼不识泰山。”
黄凯音紧盯着周聿,盯得人浑身发毛,“你还坐的住啊,还不抓紧时间,把整个屋子巡逻一遍,窗帘,柜子,桌底,都不要放过,看看有没有摄像头,录音设备。”
夏岚哈哈一笑:“不用麻烦了,就算有的话我也早在你进门之前收起来了。哪怕你找到摄像机毁尸灭迹也没用,因为已经上传到云端了,直接开价吧。”
周聿对夏岚完全不熟,只能看向尹维希,要不是见他一脸淡定地摊手,他真的会以为自己面对一场勒索,这可一点不好笑啊。
“我在这里给二位赔不是了。维希是学院的招牌,他的的位置可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做得来。而且对方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把柄,所以哪怕一时半会儿得罪了人,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要不这些年岂不是白混了。”
周聿在一贯的自我感觉良好之后,难得地展现出了一些谦虚:“不过现在人们的娱乐太多了,各行各业都在推陈出新,在我们这一行,也不仅仅是换换曲目那么简单了。来回来去,总是那些东西,任谁看都觉得不新鲜了。我们该想方设法制造些惊喜来吸引观众。”
他打了个响指,“我有预感你们会合作得非常好。一起吃个饭细谈怎么样?我请客。”
黄凯音打了个哈欠,揉揉自己的肚子,又看向夏岚:“我还真的饿了,这附近有什么吃的?”
夏岚摇摇头,关于北屿这座城市,她的记忆里残存的,只有学生时代的平价小吃,如果只是为了补充一下卡路里,那全国随处可见的连锁快餐店这里都有,不过以黄凯音的标准,寻找那些摆姿态的高端食物,怕是不好找。
“那就改日吧,吃饭确实很急,一顿不吃不行,谈生意就不用急了,这毕竟不是什么三言两语就能成的事。”黄凯音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为了表现你的诚意,至少也要米其林三星。曜港见吧,你先预约,约上了通知我们。”
周聿面露假笑:“你还真挑上了啊?”
“我是不会对钱说不的。不管是体现在吃饭,还是和不喜欢的人合作上面。”黄凯音起身整理衣服,又问夏岚:“你有什么行李,简单收拾收拾,该走了。”
尹维希忽然开口:“如果想吃米其林,不如直接去米其林的发源地,我们巴黎见怎么样?当然,机票,食宿都是我来付钱。”
他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很快黄凯音便大笑出声:“这才是诚意嘛。”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下尹维希。
“我感受到你的诚意了,不过岚岚下个月还要在曜港拍戏,还是在国内吃顿便饭吧,其他的日后有机会再说。”
然后他便无视周聿的白眼,自顾自地拿手机叫车,等到走出门后,悄悄用手肘戳了下夏岚,低声说:“我感觉得出来,他喜欢你啊。不过这事估计没那么简单,说不定在心里图谋不轨的,还是警惕些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