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东西不用刻意去找,都会无孔不入地从每个小细节渗透到意识里,比如剧院的场刊,是谁的履历在删删改改之后依旧长篇大论,又是谁费尽心思才能写一小段。
“我那时候常常想,自己在你那么大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这也没有什么不平衡的,就像你说的,你总是玩命练琴,全年无休,所以理所应当这么成功,我当年……大概都在随波逐流,虚度青春吧。我很着急,可是越着急,越觉得自己笨得不得了,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尹维希事业如日中天的时期,最夸张的时候,夏岚和他一年见不到几次,那种心情,他大概也没办法体会。
一个时常被崇拜,被仰望的人。当他置身于人群之中的时候,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尖叫,一起喊他的名字。
那种时刻,一定是肾上腺素飙到不能再高,会不会甚至感觉自己变成了世界之王?
那无疑是一种令人沉迷的感觉,相比之下,爱情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东西,能带来多少快乐呢?
夏岚在剧院的观众席上看到那些年轻女孩满脸的向往之情,看她们尖叫着要签名和合照的样子,每一个都是那样直白坦率,激烈纯粹,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小猎犬,热情可以融化冰山。
这种感情很可贵,但绝对不是无可替代的。就像她自己,为了演出酝酿一大堆,结果角色被换一样。
他们说,不能把这么重要的角色给一个没有票房保证的新人演员。夏岚那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在世界上从来不是什么唯一,是不是她来演,根本无人在意。
夏岚最终还是扯出一个微笑:“你可千万不要太大方,以为只是还一次债的问题,我看你到了今天,也根本没意识到这到底代表什么……”
“你也知道吧,我们之前租的房子附近住了很多大人物。隔壁就是一个很有名的政客,他以前只是个穷小子,长大后终于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后踏上从政之路,终于和富家千金结婚,好像过上了人人艳羡的日子。结果还不是因为外遇被人勒索,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了,拉着自己的妻子开记者会道歉。那家的女主人又做错什么了呢……”
她永远记得记者会结束后那位女士的表情,至于后来怎么样,夏岚没有再关注了,因为光是处理她自己人生的烂摊子几就已经精疲力尽了。
“从小我爸爸就说我性格太差,没有人受得了。我总是和他吵架,觉得他凭什么否定我的一切……不过现在想想,爸爸也说的也没错,可能我真的是在做梦。”
所以就主动让梦结束吧,哪怕结果很狼狈,被误会,总比拖累别人好。
夏岚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无牵无挂般瘫在沙发上,“一个人不是也挺好的吗,衣服和东西都可以随便乱扔,随时可以睡觉,随便几点出门,不用说理由,每天呼吸的都是自由的空气,无牵无挂。”
她转头看尹维希,“我其实理解你的心情。天之骄子,一定没有被人甩过,心里很不平衡吧?”夏岚摸着下巴作沉思状,“仅仅这样还不算,换作是我,我也无法接受我喜欢过的人是个烂人,毕竟付出了那么多感情,是占据了我一段人生的人,否定他,就好像否定了一部分的自己……”
“恭喜你,我就是这样一个好人,所以你不用觉得不平衡,可以睡好觉了。”
夏岚最后起身的动作太大,突然感觉头发上传来一阵被拉扯的钝痛,她低头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尹维希的指尖正绕着她的发丝把玩,她再次摸到的时候,还能感到他手指残留的一点余温。
“你可真是……”夏岚还没来得及开口抗议,就率先听到了尹维希略带不满的话。
“明明可以过得更轻松,可你非要选一条最艰难的路。人生可不是电影,总是好人胜利,圆满结局,有些时候要学会做坏人。”
夏岚把自己的头发重新用手简单梳理了一下:“坏人还是留给你来做好了,这样我会轻松一点。”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她看到桌子上的来电显示,是个没有备注过的陌生号码,位数好像也不是很常规。虽然这种号码十有**都是广告或者诈骗,但是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说不定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呢?
不知道尹维希是以什么心态接起的,因为电流的缘故,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失真,很容易变得模糊不清。
但因为夏岚坐在尹维希身边的缘故,再加上万籁俱寂的深夜,她对电话那头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我相信你已经看到该看到的了。”
那个声音在黑夜里显得阴森森的。
“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少年得志,从来都不是靠自己一个人做到的。你该想想,是谁让你年纪轻轻就成为千万富翁。唐教授很欣赏你,对你期望甚高,相信你前途无量,你根本不用想太多,听他的话,就有大好前途等着你,为什么要想不开呢?”
“不要像某些人一样不识抬举,这就是下场。”
电话那头的人说完了自己想说的,就自顾自挂断电话了。
电话里的人没有指名道姓说尹维希的名字,但这样的指向性,绝对不是打错了可以搪塞过去的,所谓在以前不识抬举的人,难道已经有了什么不好的下场了吗……
夏岚脸上明暗不定:“你就是这样做坏人的吗?”
尹维希突然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看,夏岚狐疑地接过,屏幕上出现的是一条短信。
首先是一个地址。
[林岗市曙光街266号联安里306室。]
然后是一小段话。
[网络上的传言原来不全是胡说八道,这里确实有他的痕迹,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发现的,明天抽空来一趟吧,如果不来,小心后悔。]
这些略带威胁的话,在这种时间读来,背后莫名有种阴风阵阵的恐惧。
短信的发信手机号格式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手机号,日期则正好是他们遇到那个持刀男人的前一天。
“我就是这样知道的。这个号码无法回拨,和刚刚打电话的是一个人,之前没有告诉你,是不想让你牵扯进来,可是又不巧下了那么大的一场雨,没有合适的航班,末班车也都开走了,把你一个人放在那里更不安全吧……”
对于夏岚来说,此刻她心中的愤怒比恐惧多得多:“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吧,快把你知道的事通通告诉我。”
尹维希相比之下则冷静多了:“你离开之后不久,维克托也离开公司了,具体情形……你哪怕不在现场大概也能猜得到,以他的个性,会让很多有资历的前辈感到冒犯了权威,对于这样不服管教的人,他们顺其自然地想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至于所谓的颜色,当年在**E,维克托也只不过是被雪藏而已,这次的事我是完全摸不到头脑,或许只是有人恰好发现了他的踪迹吧,毕竟时隔这么多年了,没必要专程把他的行踪挖出来对付我。”
夏岚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开这么久的车来这里,曜港到林岗的航班和车次本来就不多,以那个短信通知的时间来看,显然很难买到票。
哪怕在那个人语带威胁的情况下,尹维希还是这么不管不顾的样子,可能是真的怕维克托有危险,这样看来,他这个人也算为朋友两肋插刀了。
夏岚的心态缓和了些许:“我其实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因为我一直也不喜欢你的那些前辈,还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朋友。”
“他们不是我的朋友。”尹维希很快回答,“我只是把这些事当做一种探索,把这些当做是成长的一部分,就当是在体会人生百味,学着接受这个世界。”
“那你没想过帮帮他吗?”夏岚脱口而出,问完了又有些后悔,他既然今天能做出这种事,大概率也曾经帮过维克托的忙,这样思考问题实在是有些结果论了。
果然尹维希的面色不太好看,“你怎么知道我没帮过?因为事业相冲突,所以他落到这样的田地是我乐见其成的事吗?”
夏岚连忙否认,尹维希看她一眼,无奈道:“他和你一样,拒绝我的帮助,还骂我一通,说我多管闲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对了,你不要再拿以前的号码试图联系他了,因为我亲眼看见他是怎么把自己的手机丢到河里去的。”
……
看来人与人适当的交流还是很有必要的,如果早知道,她也不会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对着空气说话,还盼望着有一天能收到回复了。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威胁你啊……当然,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愿意回答可以不回答。”夏岚看起来有些茫然无措,她的手举起又放下,最后只是去旁边拿起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
加上这句迟来的问候和生疏的免责声明,尹维希觉得口中的水都是苦的。
他反而转头看她,“你觉得呢?古典音乐一向都被视为有品味,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高雅艺术,所以我也应该生活得很高雅是吗?”
“你看起来确实一直都很高雅,我是真心实意的。”
尹维希双手交扣,将手臂搭在膝盖上,身体略微前倾,脸上有些淡淡的苦闷:“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只是在自认高雅而已,毕竟开演奏会也是收钱的,我做的事,和其他汲汲营营讨生活的人没有什么不同。故事里的角色往往能为了爱情,或者为了理想而死,并且因此得到赞美,可他们做的事就一定比那些为了金钱而死的人更高尚,更有品位吗?”
夏岚思索一阵,“你这么想也没错啊,谁说艺术家一定要高高在上,必要的时候,也该去追求那些人们口中俗套的东西,有时候看起来没什么内涵也没有什么高度,但那是人皆有之的情感,有血有肉,很容易就能看懂,更能引起共鸣。”
“我好像两边都做不到,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别那么悲观,不管做什么事,有些坎坷是一定的,不过于你而言应该很简单。”夏岚想伸手去摸一摸他的背,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如果家里没发生那些事,他们大概也是没有未来的。
她曾经像是追逐梦想一样追逐自己的爱情,一步一步靠近,一点点走向成功,可她走得越远,反而越觉得自己的渺小,翻过一座山之后,看到的又是一个完全陌生,超出控制的世界。
就像身边的这个人一样,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不过是自己脑中高不可攀的幻想而已,夏岚并不认为自己能完全了解他的心情,一个从来都比她见得更多,也得到更多的人,是不会放弃自己拥有的东西的。
既然那样的花花世界都难以令他满足,自己的几句安慰相比之下更显得苍白无力,于是夏岚只是拍了一下尹维希的肩膀。
“早些休息吧,别多想了,晚安。”
尹维希还未来得及反应,夏岚就将手抽开,像一阵风般飘然而去。
肩膀的余温很快消散,说过的话也无迹可寻。
他还有很多话未说出口,和那些来不及传达的感情一起,原本还在心中席卷肆虐,但此时此刻,却好像全都从一个破口中漏出,胸腔变得空空荡荡。
漆黑一片的夜里,他突然有了种被抛弃的感觉。
如果一切就这样潦草结束,他们很快又会变成陌生人了吧?
这种类似场景对他而言不算陌生,他可真是一个令人毫无留恋的存在,身边的人总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他,留他一个人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可他实在不想让过去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了。
尹维希再次按亮手机,回看那条语气威胁的短信,目光停驻在最后八个字上。
「如果不来,小心后悔。」
在经历了昨天的事情之后,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人发信人的意图,这八个字就像电影宣传片的夸张噱头,目的只是为了把观众骗进影院而已,至于剧情是不是与预告片相符,观众出来时是怎样的感到上当受骗,怎样的破口大骂,都无所谓,因为目的已经达成了。
只是发信人千算万算,只怕也没有算到会有这样的转折吧?
其实他从曜港来林岗的一路都在想,为了这么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开那么久的车赶来实在是一件蠢事,可是在看到那个许久未见的女孩之后,他却真心实意地明白了,如果没有干这件蠢事,他真的会后悔。
他点击删除键,把这条碍眼的短信删掉,它已经失去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