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夏岚痛快地答应了尹维希的提议，等到驶出林岗的山道，她甚至不自觉哼起歌来。
这明明是尹维希坚持的路线，他倒有些不自然。
“你家里有人在吗，我是不是应该买些礼物？”
夏岚本想故意逗他玩，不过很快冷静下来，她家的情况，还要引入恶作剧的话，最后变成小丑的只会是自己。
于是她实言相告：“我家的情况和你差不多，爸妈早就离婚了，现在早就在别的城市各自成家，北屿是我奶奶家，不过奶奶去年也不在了，所以那里只是空房子，不必费心。”
尹维希明显怔了一下，话还没说出口，夏岚又接着说道：“我这样的家境在某种意义上还蛮理想的，就算是真的男朋友听到也会松一口气。爸妈早就不管我了，所有的人生大事都只需要自己做主，逢年过节还不用应付亲戚，多轻松。”
尹维希这才明白：“怪不得答应得这么痛快。”
夏岚笑笑：“不然呢？假装考虑之后再答应吗，这毕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我没有那种心情啊。”
车窗外有一辆货车夹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经过，夏岚咳嗽几声，将音乐电台的声音调大一些之后，从购物袋里掏出矿泉水瓶喝水。
尹维希忽然说：“找个时间去医院看看吧。”
“你是说我的喉咙吗，一直定期在去看，医生早就说没什么问题了。”
“精神科看过吗？”
“嗯？”夏岚面露困惑地看向尹维希。
“我不是在骂你。”尹维希无奈摇头，“说真的，我以前甚至怀疑你有什么末日情节。无论是暴雨暴雪，还是飞沙走石的大风，你每次看见不是都很激动吗？”
夏岚闻言面露了然，她先是点着头，发出认同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才说：“在家里看……和被困在野外怎么能一样，我知道我很勇敢，所以别人时常忘记我是女孩子，那种极端环境，很多人都会害怕的吧……再说了，干我们这一行，有点精神疾病不是很正常的吗……”
在尹维希皱眉头的时候，又听到夏岚继续说：“ 因为我在林岗住过，又看到网上的照片觉得眼熟才来的，可是你怎么找到这个地址的，还知道得那么精确，直接顺着门牌号去找人了。”
“门牌号是有人直接发给我的，结果除了你和那个疯子，什么人都没有见到。其余的，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多少。”
尹维希转头看她，“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帮我作证吗？如果我真有嫌疑呢？”
看夏岚的表情，像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仍然故作轻松的样子，拍拍自己的胸口。
“我可是很讲义气，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了，也算朋友吧？就算朋友都算不上，就当是乐迷吧，就算你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我也会为你遮掩。哪怕沦落到从此以后需要亡命天涯，如果我能帮得上忙，也会把你送上船的。就当谢谢你，当年从来没收过我房租。不过我也没有想那么多，归根结底只是想快点离开。”
她完全不给尹维希说话的机会，打了个哈欠，“我昨天睡得很不安稳，先眯一会儿了。”
于是夏岚阖上眼，很快，呼吸变得平稳，似乎真的睡着了。
不得不说，某些电影奖项的含金量确实有一定份量，因为此时此刻，尹维希完全看不出来她是真睡还是装睡。
他将目光收回，手指一直有意无意地敲击着方向盘。
“笨蛋。”
远离了常年乌云堆积的林岗，大桥另一边的北屿是个常年晴朗的港口城市，集装箱和卡车随处可见。
经历过了暴风雨，从黑暗驶入光明，身体仿佛也被注入了力量，获得了种新生的感觉。
这里的道路景观显然是近年来被精心设计过的，除了头顶的阳光白云，一路还有鲜花相伴，就算没有人讲话，也不算枯燥。
尹维希把车开到市区，又开到一个人口稀疏的老城区的分岔路口，导航显示结束。
他轻拍夏岚的肩膀：“小岚，现在怎么走？”
“左转，一直走到头就是了。”夏岚几乎是在睁开眼睛的瞬间给出了答案，但这并不代表她在装睡。
因为这里是她出生长大，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她熟悉这里所有的大街小巷，记得每个晴天雨天，清晨和黄昏的样子。
这和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也差不多了，但这毕竟是夸张的修辞手法，她怎么可能闭着眼睛找到路呢？
夏岚在清醒后皱起眉：“只有你和我，就不要小岚小岚的叫了。”
随着尹维希开车的速度慢下来，他说话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一些：“不管是年纪还是资历，我对你而言都是前辈吧？前辈称呼后辈，想怎么叫都可以，晚上记得请前辈吃饭……或者前辈请你吃饭也可以，听你的，我无所谓。”
夏岚扭头看他一眼，然后发出了嗤之以鼻的笑声。
“你以后最好谨言慎行了，要不是这张脸，那可真是活脱脱的老登发言。”
夏岚余光看到尹维希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她的嘴角反而微微牵起来，看向车窗外的景色。
最近几年，每次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陌生的地方，就是不那么陌生的地方。
唯独此时此刻，她穿过婆娑树影，看到一个个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久违的熟悉感蓦地涌上心头。
这条街她走过无数次，以前街上还有不少卖小吃的摊位，空气里总是飘着油香。
而路边的小卖部老板，喜欢靠在摇椅上拿着小电视看球赛，每到放学的时间，他身边的冰柜便不断地开开合合，被接连不断地拿出各色饮料。
“砰”的声音此起彼伏，细小的气泡从瓶内涌出，冲向已经到来的夏天。
现在已经不是夏天了，不过周围仍旧草木青青，从表面看起来，似乎和刚过去的夏天，甚至和当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异常斑驳的墙面，好几棵早已枯萎，被砍得只剩树桩的老树，许多院落早就已经没有人了，门口只残存着旧春联的痕迹，再也不会被贴上新的，所有的一切都在老去。
这是十几年来夏岚一直以来想离开的地方，她久违地感受到一股陌生，还有一种莫名的酸楚。
她在背包的最深处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串钥匙后率先下车，打开了院子旁边的卷帘门。
里面空间不小，却空空如也。
夏岚微微侧身，“这里本来是仓库，现在什么都没有，完全可以用做车库，开进去吧，绝对的私密又安全。”
等到把车停好，尹维希跟着夏岚，见她先打开院子的栅栏门，进入一个郁郁葱葱的小院子，尹维希看到一个，被打理得既不算敷衍也不算认真的小花园。
随后又是一阵找钥匙的声响，锁匙转动的声音，夏岚打开房子的防盗门。
她像一个导游一样介绍：“我家里已经不住人了，不过一直有请人定期打扫，还算干净。一楼二楼都可以洗澡，也可以洗衣服，就像酒店一样。”
在某段缺钱的特殊时期，还真的租出去过，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卖掉。
“昨天都没怎么睡，我去二楼，你在一楼，睡醒了再去吃饭。不管你了，自便啊。”夏岚抓了抓头发，又看了眼手上的外套，似乎早就对这种大雨淋过的触感忍无可忍，迅速跑上楼去。
随着她笃笃的脚步声消失，房间再度恢复了安静。
尹维希这才仔细观察起屋内的装潢，墙上的挂钟早就不转了，不过这个钟表的外形很漂亮，依然可以被当做装饰品挂在那里。
老式的格子柜上摆了一排看起来很劣质的木头小猫，如果走近看，会发现它们被围成了一个圈，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一样，守卫着后面的蝴蝶标本。
旁边的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她穿着红洋装，头戴天鹅绒帽，手里还拿着气球，一脸不情愿地盯着镜头。
如果翻开旁边的相册，就好像进入了某种时光回廊，上一刻，女孩还背着吉他扎着马尾在学校拍照，翻过无数的剧照之后，她已然身穿晚礼服，手持奖杯站在领奖台上。
尹维希无意间看到窗外异常洁净明朗的天空，又顺着那种仿佛透明的蓝色看到了小院里的那些绣球花的花枝，它们看起来并没有得到很精心的照料，有不少枯枝，但是另一端却颇有疯长的趋势，野生植物一般枝蔓乱爬。
尹维希不是什么园艺爱好者，也不知道该如何照料植物，但是还是在洗漱之前，像进行某种强迫行为一般，灌满了院子里的水壶，浇在了略显干燥的泥土上。
不管怎么说，只有接受了充足的阳光雨露，才会催开花苞，这个底层逻辑应该不会变吧？
进行完这一步骤，他才想到昨天基本没有怎么睡着，疲惫顿时灌满全身。
仓促又简单地洗了个澡，就舒服地靠在柔软的靠垫上，这种闯入别人的过去的行为让他感觉思绪万千，可是同时却又感觉很放松。
或许那些停掉的时钟真的有种凝固时间的魔力，可以让他暂时忘却了时间和季节，把世界抛到脑后。
尹维希睡得很沉，如陷入昏迷一般。
浑然不觉间，耀眼的日光渐渐变得柔和，把北屿成片的屋顶变成淡红色，暮色透过窗盈满室内，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的。
最后一缕落日余晖穿过窗户，很快，全部的暖色的光线渐渐消失，夜幕降临。
“起—床—了—”
尹维希被夏岚懒洋洋的声音叫醒，她明明在叫别人，可是自己也打哈欠。
昨天晚上没吃，到了今天，除了早晨的三明治，一天下来什么也没吃，通常只有为了展现晚礼服的最好效果时才会这么做，作息已经很不健康了，有挽回余地的时候，还是在食物上健康一些吧。
夏岚拨通了电话：“你应该不忙了吧？我现在带一个朋友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回音：“我们订满了。”
“不许订满。”夏岚把电话按掉。
尹维希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到了这一番诡异对话，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大门前。
“这个门要用力一点关啊，关好了就走了。”
尹维希依言用力关门，但同时又很迷惑：“我好像听到他说订满了，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夏岚一笑：“ 他电影看多了，以为自己的店是《美国精神病人》里的多西亚。不过放心，虽然没有那么高档，但是很隐蔽。”
这里的街道本来就行人廖廖，晚上更是空荡，路灯和店铺的灯光都很朦胧，只能勉强照亮附近的一小块路，大概是为了节约电费的缘故。
夏岚在这里走得格外自在，直到和一个老人打了照面。
老人应该是刚从哪里钓鱼回来，身上带渔具，他身体很好的样子，不仅健步如飞，声音也是声如洪钟。
“哎哟，这不是岚岚吗，我们大明星回来了。 ”
夏岚不得不说，在充满了讽刺和阴阳怪气的环境中待久了，听到这种直白朴素的语气，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不过现在可不是感慨这些事的时候，她立刻露出一个和镜头前一模一样的，和气而甜美的微笑。
“我不是什么大明星啦，我还不够格，李爷爷好。”
夏岚上前一步，站在李爷爷面前，试图挡住他探索的目光。
李爷爷仍然一脸好奇：“男朋友吗？让我看看，如果是电视明星，我肯定在电视上见过。”
夏岚忙解释∶“这不是男朋友，您可得注意点，不要听电视上乱七八糟的新闻，哪儿能随便一个男的就是男朋友，这对我来说可是很敏感的事，不能瞎说的，您快回家吃饭吧。”
李爷爷手一摆：“我早吃完了，出来钓鱼的，谁知道刚架好鱼竿，又一个电话被你奶奶叫回去，说冰箱里鱼太多不许再钓了，要不我一会儿给你送几条？”
夏岚连忙拒绝∶ “我不会做，而且明天我就走了，拜拜了爷爷，别告诉别人我回来了啊。” 她说完，又对着尹维希小声提醒：“带你出来招摇绝对不是我的本意，但我在这里住太久，认识的人太多了，防不胜防，快跑，不要东张西望啊。”
她说完就立刻拉着他融入到了黑暗里，像做了什么坏事的高中生一样狂奔。
昨天，他们花费一个晚上的时间等待暴风雨经过，今天晚上，变成了在一片漆黑的小巷里穿梭，尹维希感觉自己眼前越过一条条陌生又模糊的小路，或好或坏的路灯，最后，还不小心撞到某户人家门前的鸟笼。
临近海边，夏岚才松开他的手。
尹维希长舒一口气：“这种做贼的感觉可一点不好玩。”
“是吗？我觉得还挺有乐趣的，您就多担待吧，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最后一次了。”
夏岚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向前走，“这里认识我的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这个时间基本都睡觉了，接下来的时间，你可以好好享受寂静了。”
凉爽的夜晚，夏岚带他走入一条偏僻的小路，海边有不少小木屋造型的餐厅林立，房顶和篱笆的假花和树叶，把这一带装饰得像个森林。
比起热门的旅游地，这里冷清得多，院子里的秋千只在微风中孤独地摇晃，木吉他安安静静摆在一边，那些装修得花里胡哨的餐厅，多半也都关门歇业了。
尹维希一路跟着，直到走到一家光线明亮的餐厅后门，才听到了夏岚带着笑意的喊叫声。
“舅舅！”
被她称为舅舅的人原本在厨房忙活，它透过后窗看到来人，才应了一声走出来。
他看起来还挺年轻，在再次看到夏岚的时候，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了多年前，在老街巷弄间，那个总是穿着宽大校服，马尾束在脑后的女孩，也是在无数个放学的日子里，在自行车上背着书包对他这样招手的。
夏岚扬起嘴角，非常随意地向尹维希介绍：“他呢，大名叫陆栋威，虽然是我舅舅，但只是辈分大而已，我们其实就差七岁，他也就比你大三岁，所以完全不用客气，也不用把他当长辈。”
陆栋威看起来早就习惯了夏岚的没大没小，不过还是立刻翻了个白眼反驳，“你嫌我占你便宜，我还嫌你把我叫老了呢，懒得和你计较。”他目光移向夏岚身边，“这位是？你长得像尹维希啊。”
尹维希点点头，伸出手：“就是我，你好。”
陆栋威有些惊讶地回握，又看向夏岚，有些不可置信：“他是你朋友？”
“干嘛那么惊讶。”夏岚面色不爽，并未多做解释。
后院有一张宽敞的木桌，完全与前面的客人隔开，夏岚当成自己家一样坐下，又招呼尹维希坐下。
“不好意思，我一时想不起来什么好去处，只能带你来这么没有格调的地方，北屿人比较闲散，加上早年治安不太好，所以好多店都关门很早。只有我舅舅这里，不管生意多好，都不会关门休息的，因为股票已经被套牢了，某人在炒股过程中贪得无厌，以为自己是股神，最后搞得覆水难收，只好往后余生都得在没日没夜的看店中度过。”
陆栋威听得一清二楚，“好久不见，还是这么没大没小没规矩，看看你自己吧，你现在确实还年轻，再过几年就不一样了，嫁不出去别后悔。”
“你才后悔。只要看你啤酒肚和股票账户，就知道你的人生充满了多少后悔了。开店根本不是赚钱，是给股票兜底的，还是悠着点，别把自己累死了。”
“我这叫压力胖，浮肿。”
夏岚开始拍桌子：“你不是要做饭吗，我的饭呢？”
陆栋威摇头：“真是饿死鬼投胎。真应该给你拍下来，让观众都看看你的真实面目，电视上都是骗人的。”
这里是海港，其实客人大多还是船员水手之类的人，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其实口味很混杂，但是做饭终归还是就地取材，以海鲜居多。
陆栋威端上了两碟份量很足的海鲜烩饭，一盘蒜蓉粉丝蒸扇贝，另一个大碟子上，放了几只皮皮虾和螃蟹。
食材很健康，可以补充蛋白质，加上陆栋威对自己的手艺很骄傲，这里风景也不错，吹着海风，惬意至极，本来一切都很圆满，但他在端上两杯柠檬水之后，突然如梦初醒般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你说带朋友来，我不知道你说的朋友是钢琴家啊，螃蟹和皮皮虾这种容易扎手的东西……”
尹维希刚想说话，夏岚就已经疲惫地打断了陆栋威：“是我没有说清楚，我来剥开好了。”
“不好意思喽，我下次注意。”
“没关系，反正也没有下回了。”夏岚低声念叨。
陆栋威已经回到了厨房收拾东西，并没有听清她最后一句话，反而是尹维希不知道如何理解了她的话 反应很大：“我哪有那么娇贵了？你不用管我，快点吃吧。”
夏岚无事发生般笑了笑：“守护国家瑰宝是每个人的使命，让我来守护你的手吧，而且光吃饭也挺无聊的，动一动手也很好。”
然后她确实在吃饭和剥虾之间找到了一种神奇的平衡，这样看起来还非常利于细嚼慢咽，加上她的动作很利索，其实也没有用多少时间。
尹维希这里却无法进食得那么从容了，他一点没有在那种在高级餐厅被服务的感觉，只觉得自己此刻的身份是多么中看不中用的存在。
站在女生的立场，如果和这种人在一起，肯定会要付出很多原本没必要的迁就和牺牲，所以她刚才才会那么说吧。
夏岚把螃蟹和虾通通剥好了之后，就毫无意识地坐在桌子对面托腮看他，等尹维希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跟着抬头回看的时候，夏岚这才如梦初醒般把目光偏向一边，她甚至还非常多余地装作被风沙迷了眼去揉眼睛。
然后就顺理成章地被指尖残存的海鲜盐分刺激到，不得不去水池边冲洗。
只留下尹维希坐在原位，看着碟子里剥好的虾肉和蟹肉无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