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维希还来不及处理自己的感情问题,他最好的朋友,也遇到了人生中的巨大变故。
而这一变故发生的角度几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毕竟像维克托这样的社交达人,无论是在台上充满感染力地与观众互动,还是在台下交朋友,与人交往的过程中都是受欢迎的。
但他和唐镜则教授似乎非常合不来,某天尹维希见维克托怒气冲冲地从公司走出来,他与他擦肩而过,维克托完全不似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而是目不斜视,一言不发,这个样子还真是让人感觉陌生。
随后尹维希就走入了维克托刚刚离开的房间,那里摆了一架钢琴。他随手按过琴键,可一按下去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钢琴发出的音色也特别沉浊。
他检查了一遍琴槌和毛毡,之后得出结论:这样的琴,无论找什么样的调音师来应该都是没救了。
尹维希一直没注意唐镜则正坐在这间屋子的另一边,等他摇着头准备离开的时候,委实吓了一跳。
但唐教授看到他被吓到模样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都说维希弹琴的时候注意不到任何人,没想到看到钢琴也是一样。”
尹维希尴尬笑笑,指着那钢琴问:“这琴外表看起来还很新,怎么里面坏成这样?”
唐镜则大手一摆:“你不用担心,这不是给你准备的,是给维克托的,反正他不是技术高超吗,所以给他怎样的琴都没关系,技术是可以弥补硬件上的不足的。”
尹维希想起刚才维克托离开的样子,料想他们应当是不欢而散,可再怎么争吵,也不至于做到这个份上吧?
唐镜则面露反感:“傲慢的人是很招人讨厌的,我们学院作为全球顶尖的学府,人才济济,知道能排上号的就有多少人吗?他那点天分根本不算什么,一点不懂规矩,不知道尊重前辈,早该好好搓搓他的傲气了。”
他看起来十分头疼,又看向尹维希:“老实说,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交这样有很多负面新闻的朋友,还有你的女朋友。”
听到这句话之后,尹维希所表现出的动作幅度虽然不大,但他的表情,显然比刚才发现屋里有个人的反应更大。
唐镜则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那天偶然听小王提了一嘴。你太年轻,从小关在琴房练琴,人情世故方面还是有所欠缺,很容易被人骗。这也是好事,看清他们当然真面目就不必继续纠缠了,不管你需要什么样的朋友还是女朋友,我这里都有更好的对象可以介绍给你。”
尹维希少有地感到窘迫。
“他们没那么差,我也没那么好,毕竟我除了弹琴什么也不会,如果不是各位老师一直很照顾我,像我这样的人……才是性格很不讨喜的吧。”
“别妄自菲薄,一个人,能把一样做到极致也就够了,有骄傲的资本。事实如此,在这个群英荟萃的残酷时代,你可是不断刷新记录,碾压式的存在。至于他嘛,姑且算得上优秀吧,也算闪耀过了,没什么遗憾的。”
从那之后,尹维希一连几日不见维克托的人影,直到他解约的消息传来。
尹维希在跑了四五家酒吧之后,终于找到了他的人,他无视酒保的询问,冲到吧台前,夺过他的酒杯。
“你不要再浪费生活了。”
维克托甩开他的手,重新坐回吧台,点了一根烟,吐出第一口烟雾之后,才慢慢说道:
“我没有浪费生活,这就是我的生活。”
尹维希语带轻蔑:“你的生活就是天天混迹酒吧,一待一整晚?”
“那你呢,到各个酒会赴约吗?有什么区别。” 维克托认真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那老头子可真够烦人的,不知道我哪里招惹他了,总是疯狂找茬,说我不练琴,一个乐句让我录一天,自己又说不出个名堂来,那些所谓的指导真是不敢恭维,我看,这一切只为了满足他某种变态的癖好。”
“我就是看不惯那个老东西,与其和他在一起瞎混,还不如在这里瞎混,至少这里的酒还好喝一点。”维克托在尹维希再度开口之前发出警告:“别和我说教啊,我最讨厌别人和我说教。”
“你就不能先忍几年吗?他们年纪也很大了,权力总有一天会转移到下一代身上。”尹维希在他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 “只有站在最顶端的人,才能改变规则。这个行当又不是吃青春饭,哪怕再过二十年,你这个岁数还算青年艺术家呢,就当为艺术做出牺牲吧,到时候我会找机会捞你的。”
见他似乎无动于衷,尹维希又继续说:“如果不想留在这里,我有个在大学工作的朋友最近在找音乐老师,你不如去那里教书吧,在学校和学生们一起,每天早睡早起,有空了去操场跑两圈,心态和身体都会健康一些。”
“我忍不了了,而且去哪里都一样,他们完全是一丘之貉,我只想安安静静弹琴,不希望音乐里掺杂别的东西,所以和那群不懂艺术的人没话说。”
维克托脸上出现少有的严肃沉郁,认真端详着他:“你就这么有把握,在等上几年之后,你会让我看到不一样的世界吗?我怎么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人会变的,你现在有签不完的演出合同,赚不完的钱,过上几年之后,这些是梦想,还是生意,你能分的清吗?”
他表露出质问一样的语气,最后又莫名缓和了一些。
“那不是我憧憬的未来。”
尹维希沉默片刻,不再和他争论这个问题,“未来的事没人说得准,你不是小孩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
然后维克托电话突然响起,在他接通之后,口中含含糊糊叫出一个女人的名字,但他只是心不在焉的敷衍几句,然后就挂断了。
尹维希总是有种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的感觉,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把话直接说出口:“不管你把这当成说教还是什么朋友的建议,这是我和你说的最后一次,你老大不小了,怎么整天还和乱七八糟的女人纠缠不清,就不能找个真正喜欢的人交往吗?”
空气突然沉默,过了一会儿,维克托抬眼问:“如果我说我喜欢小岚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省省吧。”
在变大的音乐声中,维克托似乎是笑了笑:“我这个人的爱情观其实没什么道德,如果遇见喜欢的人,就算是她已经在和别人约会,甚至结婚了,也不是我放弃的理由。”
维克托看着皱眉的尹维希继续说道:“你还不明白吗?像我这样没耐性的人,愿意耐着性子,听女孩子没完没了地讲烦心事。还整天装成一副狗屁不懂的样子,一天到晚说傻话,逗她开心。脑子里想的不可能是别的吧?我的内心可一向都没多纯情。”
他灌了一大口酒,将酒杯放回桌上之后,又总是不受控制般摩挲着自己的手指,看起来很不安的样子。
“而后来之所以放弃,也不是因为你。我忘不掉她那时的表情,是真的把我当朋友,总是毫无防备地相信我。她那时候因为和你吵架的事这么难过,我却满脑子都是下流无耻的想法,真是个恶人。”
尹维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听维克托讲这些话时一直在屏着呼吸,等他强行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之后,反而仍然不知是变得轻松了,还是更紧张了。
他好像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并不能完全确认维克托所说的是否是真心话,他只是真心实意地感觉到,一个看起来很滥情的人,如果有天突然认真起来,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完全令人无所适从。
这个家伙,不管是演出,还是聚会,都没有一次不迟到,只有时间长短的区别。
而尹维希第一次目睹维克托的准时,却是在夏岚的一次重要演出上,夏岚在那之前三番两次地警告他不许迟到,因为预留的座位在前排的正中间,而且不是第一排,如果迟到了,台上台下的人都会看得很清楚。
因为那时候他就不得不小心翼翼越过十几个人的脚才能入座,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盯着他看,这么丢脸的事绝对不要在她的场子发生。
尹维希当时就说,别抱太大希望,不过也别太担心,维克托为人不守规矩,至少对剧场礼貌还是尊敬的,确实不是那种完全随心所欲的流氓。
他也有可能下半场才来,也有可能会在后排随意找个空座坐下。
尹维希就是这样预计着,等到真正演出那天,他走向剧场中央的座位时,却发现维克托早就待在那了,规规矩矩,坐得像个小学生。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和自己较劲,还是真的如他刚刚所说那样……
这一切在脑海中都被记得很清楚,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转眼间,剧场的丝绒椅子变成了酒吧的高脚凳,身边的人还是当初的人,只是气氛变得不太融洽了。
“尹维希,你做了多少讨人厌的事,自己毫无意识吧。”
“我希望你明天清醒过来之后,还记得今天自己说了什么。”尹维希并不打算继续回应一个醉鬼的醉话,可是等他无意识地对上维克托的眼睛时,他才发现他的眼睛里完全没有醉态。
“一直都是这样,你什么都不用说,她只要能见到你,立刻就精神百倍了。”维克托的声音并不大,但他此刻,在用一种控诉般的语气说话。
“真是天使般的旋律啊,代表着无尽的欢乐,可以让所有疼痛都不翼而飞。哪怕是远隔千山万水,也要想方设法走到你身边。”维克托的目光逐渐晦暗下来:“我是没有那种魔力的,永远是衬托王子的丑角,要靠被你打一顿,才会被引起注意。”
他长舒一口气,像是自我放弃一般,强行让自己释怀。
“在我的人生中,全部最挫败的时刻,全部来自于你。以前,现在都是。说什么改改毛病……算了吧,我是不会变的,就像你也不会变一样。所以,别对着别人的人生说三道四了。”
尹维希在听到这些之后,表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好像一大堆被打乱的拼图洒落在面前,要花些时间,才知道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幅画面。
他人生中最挫败的时刻,好像也都是全部来自于维克托吧?
这个家伙才是真正的天赋异禀,他总是能把第一次见到的曲目表现得得心应手,精准平衡所有的技巧和感情,不管多么高难度,都难不倒他。
更过分的是,不管面对怎样的巨大压力,维克托从来不知紧张为何物,也从来不需要什么运气加成,哪怕前一秒还在做完全和音乐无关的事情,下一刻也能瞬间投入状态,一切都那么轻而易举,所以哪怕这个人毛病不少,观众仍然可以在音乐上对他永远保持最大的期待,并且大可放心,因为这种期待是不会落空的。
这种不断改变规则,永远从容面对所有挑战的人,才能称之为天才吧,也难怪教授们要嫉妒得发酸了。
还有很多事情,但如果今天维克托不摆出这副衰人的样子,尹维希是永远不会承认的。
“我的生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 以现在这个情况,尹维希如果再在维克托面前说自己事业上多么艰难属实是有些欠揍,所以他不得不提起自己原本根本不愿意提的事。
“我想不出个原因,只能认为小岚大概已经厌烦我了,所以她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和我分手,自己回国去了。”
维克托原本在百无聊赖地不停用打火机点火,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停下了无聊的动作。
他并未对此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摇了摇头:“至少你还有你蒸蒸日上的事业啊,终归还是比什么都没有的人强多了。”
然后,维克托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号码,既没有接,也没有按掉,而是直接结账,随即拿起手机走出了酒吧大门。
这一套动作,任谁看来应该都象征着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吧,尹维希当时也是这样想的,看来世界上还是有他在乎的人的。
但随着酒吧大门打开,一阵寒风吹入室内,尹维希真真切切看到,维克托大手一挥,直接把手机扔到了漆黑幽深的河里。
他追出门的那一刻,恰逢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维克托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坐上一辆出租车,就这样消失在夜色里。
尹维希不喜欢唐镜则对维克托和夏岚的那些评价,但此刻他脑海中忽然浮出唐镜则的话,他也在思考,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交的都是这样任性妄为的朋友。
他很羡慕这种任性,也很想立刻抛下一切,去真正想去的地方,但他却完全无法这样做,还有观众等他明天的表演,只要有人还想听,他就要继续。
夜已经深了,表盘上的秒针一秒一秒地移动,发出微弱的响声,但他毫无睡意。
这两天好像没有正经做成几件事,精力仍有很多,内心却很空虚,于是只好回到琴房,用那些乐章填满脑袋,直到精力被消耗一空,拼命想忘记的事不会再浮出水面,大脑彻底停止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