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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那个冬天好像一直在下雪。

夏岚在一个寒冷的夜晚走出剧院,那天突然降温,比平时都要冷一些,路上有雾,道路和河流结了一层薄冰,所有的船都安静停泊在岸边,整个城市的行人和车辆也都放慢了速度。

来不及清理的积雪吸收了很多喧嚣,只有踏在上面咯吱声还是十分清晰。

演出后的激动,很快被那天的温度冷却,行走在被雪水浸透的城市,呼吸着清冽的空气,夏岚的内心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她挑了一条人多的路走,临近新年,唐人街的树上错落挂着许多描金错彩的灯笼和玲珑可爱的彩灯,在氤氲雾气中,光线相互交织,重新构筑成一种迷人的色彩,仿佛圣母头上的光晕。

夏岚正对着光线出神,下一刻,她的手突然被拉住,匆忙转头之后,只看到尹维希略显苍白的脸。

他的表情一向都是从容不迫的,没想到竟然也有像今天这样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骂我吧,要打要骂都随你。我会一直等到你消气为止。”

尹维希说完之后,夏岚一直没有回答,空气中每一秒钟的沉默,于他而言,都已然变成了一种漫长的折磨。

他的思绪会在沉默中像藤蔓一样疯长,蔓延到怀疑一切,或许夏岚并不是真的喜欢他吧,舞台上的人,总是会给人带来无穷的错觉,一时的迷恋,其实根本称不上是爱情。

他不知她是抱着怎样的想象和态度和他在一起的,但是既然是抱有幻想,总不会太差,她一定没有想到,自己其实是一个这么无聊乏味的人,最恶劣的是,他还不分青红皂白的怀疑她。

此刻她脑海中那些假象应该通通崩塌了吧,倒是维克托相比之下还更加温柔善良一些。

他脑中胡思乱想不停,但好在没有到忽略周围环境的程度,他感觉不远处有道目光在恶狠狠地盯着他们,还有古怪的嘶嘶声,越来越近。

等到看着一个人端着滚烫的油锅面色古怪地朝这边快步走来时,尹维希终于确认了异常来自何处。

在那人把锅里的热油往外泼之前,他迅速抱过夏岚像另外的方向躲闪。

夏岚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摔倒在路边,好在冬天的衣服很厚,加上地面上有厚厚的雪,所以并不觉得如何疼痛。

真正可怕的是,离她面前大概不足二十厘米的地方,仍有火锅热油在雪上嘶嘶作响。

这里的疯事可真不少,她只能庆幸,幸亏现在是冬天,幸亏……她今天不是独自一人。

然后他们就和那个疯子一起去了警察局,看到犯人时,夏岚很快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他是一家中餐馆的老板,夏岚只在很久以前去过几次他的店,人在异乡,看到国人确实觉得亲切,不过他们家的饭确实也不是很好吃,老板还每次都给她打折,送她吃的,甚至还要约她私下出去玩。

实在是热情得令人难以招架,夏岚婉拒之后,就不敢再去了。

没想到再次见面,率先迎接她的是一通狂风骤雨般的破口大骂。

“你他妈耍我呢!” 饭馆老板扯着嗓子喊道,“我天天像傻狗一样干活,你倒好,谈上恋爱了,不仅脚踏两只船,还有男人为你大打出手,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

“你以为我经常送你吃的是为了什么?请你看电影,看球赛,你说都不感兴趣,没有时间。原来是攀上有钱人了,只要是他们两个的事,你永远有时间吧?别做梦了,你以为他们真的喜欢你,这种人,只是玩玩而已。”

饭馆老板看了一眼警察,指着夏岚红着眼说;“警察先生,这个女的可不是正经人,还有一个男的……prostitute,she is a whore, a prostitute!”

“你是真的……”夏岚完全傻眼,按说她应该用最难听的话来骂他才对,但这种人着实有一种令人丧失语言能力的魔力,再说了,和这种人争辩又有什么用呢……

但她还是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虽然那个神经病一直骂骂咧咧,不过警察并没有搭理他,尹维希敲了敲桌子,“你也知道我是名人,知道名人的特权吗?”

饭馆老板闻言暂时收敛了一些,安静地闭嘴看过来。

“故意伤害,跟踪骚扰,外加造谣,加起来本来也不是什么很轻的罪名。” 尹维希慢悠悠伸出自己的手,修长的手上有几个不大不小的水泡。

“你知道我的手比一般人都值钱吧?我认识不少医生,验伤报告怎么写全看我心情,你最好祈祷自己真有精神病,这样可以少判几年,不过我是不会客气的。”

听到尹维希同样和警察说自己的手伤得多严重时,那个饭馆老板又急了眼: “喂,你不能这样啊,你不能只对外国人客客气气的,对自己人反而做得那么绝啊,哪个厨子的手没被烫过,过一阵自己就好了,而且越被烫越耐烫。”

夏岚因为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导致她时常有些神游,加上心里很乱的缘故,在这件事情前后,其实一直没有怎么看尹维希,他一路也不说话,她也是这一刻才刚刚发现他的手烫伤了。

对于钢琴家而言,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她顾不上别的,迅速和尹维希说了一句,就匆匆忙忙去药店买烫伤膏。

越是着急越找不到地方,她一路跑一路问,把东西买回来之后,终于又飞奔着回到了警局,仔仔细细地给尹维希抹药。

后来他们走出警局,一路无话地走到一处哥特式教堂前,在灯光和树影下,尹维希缓缓开口:“原谅我了吗?”

夏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她许久之后才如梦初醒般问:“你除了手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尹维希说没有,夏岚在他身前身后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算放下心来,眼神闪烁地点点头。

尹维希开口提议:“到我家来住吧,我的房子在另一个街区,对你来说可能工作不如现在方便,但至少很安全。”

夏岚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什么,眼神再度飘忽起来,梦游一般小声回答: “不用了,反正人已经抓住了,我以后小心一点就行。我觉得要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要是没有我,你们都不会受伤。”

“这又不是你的错。”尹维希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终究还是问出他最担忧的问题:“你这几天一直去看维克托,在那天之后……你是不是喜欢他,不喜欢我了?”

听到这个问题,夏岚立刻清醒,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啊,你们两个我都很喜欢。”

尹维希这下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放下心,还是更不放心了,至少能确认的一点,就是庆幸自己没有被甩出局。不过这件事倒是提醒他了,以后总要对这份感情有点危机感。

可夏岚毫无意识,还生怕他误会一般认真解释:“他毕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受伤,我应该去看他啊。而且我对你的喜欢当然和他是不一样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尹维希十分确定,自己绝对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他当时看到维克托的种种行为虽然觉得奇怪,但是还是给了他当面解释的机会。

但他根本什么都不解释,只是把手一摊,说什么“你还不了解我吗?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当时他们身处街道拐角,夏岚一定是听不到他说了什么。现在看起来,这家伙完全就是故意让他误会的,被打之后也是不解释不还手,完全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

可他偏偏确实是做了好事帮到了人,又把所有的行为语言设计得滴水不漏,尹维希如果还把这桩误会揪着不放,只会显得他自己小气又可笑。

所以尹维希不会再争辩那件事的是与非,但他对夏岚这样的回答仍然不依不饶:“我不明白,你能不能说得再清楚一点。”

夏岚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或许也有她情绪激动的缘故,她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眼中的光芒也跟着着实黯淡下去了。

“该先说清楚的人是不是应该是你啊,我说喜欢你都说过很多遍了,可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听到她有些酸涩的话,尹维希心中也跟着不是滋味,他一把将她抱住,又再度重复起来先前的提议:“那你和我回家吧,到时候你想听多少遍,我就说多少遍。”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不到夏岚的脸,但终于听到她笑了一下,然后在他怀中重重点头。

尹维希在这一刻认真思索起甜言蜜语和油腔滑调的区别,身边有那样一个身经百战的男绿茶般的存在,其实他光是耳濡目染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但他一向从心里看不上这种姿态,自然不会去刻意学习。

但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他既不能不说,又得注意分寸不能太过火,还要准确传达自己的感情,真是令人头痛。

但只要以后每时每刻都能像现在这样,那似乎也不错。

他感觉夏岚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隔着厚厚的大衣,摸了摸他的脊背和腰身。

“你是不是瘦了?”

尹维希答得理所应当:“这几天你一直不理我,我吃不下饭。”

夏岚随即提议:“那我现在陪你吃,我们吃宵夜去吧。”

“都这么晚了,你应该吃过了吧?”

夏岚在街灯暖融融的光影里笑意盈盈:“刚才那个脑子有病的人至少有一句话是说对的,就算我吃过了,也可以陪你再吃一次哦。”

她随即拿出手机看了眼地图,“我知道附近有家刚开的店,都说很好吃,不过很夸张,每次去都要排一个小时队,但这个时间人应该不多了吧。”

“没关系,走吧。” 尹维希拉起她的手:“我喜欢排队。 ”

从那天起,缺少光照和生命色彩的漫长冬日,在春天到来之前,就已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平时司空见惯的一切,一旦被赋予意义,哪怕只是一座建筑,一棵植物,也会变得快乐起来。

那种心情与季节无关,既然每一天都很开心,季节更替也变得不值一提。

他们一起依偎着度过寒冷的冬夜,许多个日出日落之后,结冰的河水开始融化,微风吹动树叶,草坪上的草再度变绿,尹维希这才发觉,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

上天居然对他这样慷慨,他还这么年轻,就简简单单地拥有了一切。

新的一年,又有无数的新工作邀约接踵而来,在某次表演结束后,剧院经理风风火火地把曜港大学音乐学院的唐教授介绍给他。

唐镜则一番寒暄过后便直入主题:“听说你和唱片公司的合约马上就到期,**E的总裁是我多年的朋友,他可是求贤若渴啊,其实他从你第一次获奖就关注到你了,那个时候你年纪还小,第一次签公司就签了这么多年,但其实这家公司根本就配不上你,好马配好鞍,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当然该拥有最顶尖的一切。”

唐镜则似乎对他势在必得,“不管你的老东家约定了多少续约的签约费,我们都可以给双倍,陈信风是你朋友吧,年少有为啊,不如一起签过来,当然,条件是一样的,咱们可以一起回国发光发热。”

人在成长之后,总是会谨慎许多,尹维希没有立刻答应,不过考量一番下来,唐教授向他提出的邀请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唐教授确实拥有极其强大的人脉资源,尹维希签约新公司之后,踏足的地方便不再止步于公司和音乐厅。

他去各个大学演讲,出席艺术展,在各大星级酒店举办的奢华晚宴早已变成了他的家常便饭,而那些宴会厅中,除了各大名校的老师,音乐家,乐评家之外,还出现了不少企业家。

他好像走到哪里都受到热烈欢迎,总有各式各样的老总,设计师,律师之类的人物主动来找他握手,嘴里说着我们看似没有联系,但实则关系可以称得上是千丝万缕,日后可要互相照应。

正当尹维希不知道他们所说的照应所指为何时,很快,尹维希就接到了一个拍卖师的“照应”电话。

“维希,我有个朋友在典当行看到了一个限量版项链,这个款式……我记得不是你买了吗?”

他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吵闹,大概也是再和什么人喝酒吧。

“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我知道你没有公开的女朋友,但肯定在世界各地都认识一些漂亮女孩。她这是不喜欢了,还是被人偷了?你知道这事吗?我觉得最好还是通知你一声。这么贪钱的女孩给人的观感可不太好啊,你别太认真了,就算在一起了,肯定也不会长久。”

当尹维希决定把这项链重新买回来时,拍卖师顺理成章地以为项链是被偷了,于是坚决不要他的钱,而是直接把这个当做礼物送给了尹维希。

随后他回家收拾行李,在几天之后,他要去进行一场远赴异国的工作,这些日子里家中气氛一切如常,只有那个包装精致的项链安静躺在抽屉里,他犹豫再三,还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在临近出门的那一刻,尹维希才终于把那条项链重新放在桌子上。

“你弄丢的项链被我朋友找到了,最近小偷很猖獗,出门的时候注意安全。”尹维希尽可能随意的说完这句话,然后换鞋,准备走出大门。

他左脚刚刚迈出一步,右边的手臂就被抓住。

尹维希没有回头,而夏岚在做出这个动作时,显然也没有立刻想好要说什么。

良久她才略显艰难地开口:“你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呢?”

尹维希回头去看时,夏岚已经松开了手,她眼眶略有些湿润,在一个深呼吸之后,又把目光偏向一边。

“没有被偷,也没有被抢,我自己卖掉的。”

这最好是这个玩笑吧,遗憾的是,尹维希并没有在夏岚的脸上看到任何开玩笑的表情。

“对不起,我就是这样的烂人,请你不要原谅我。”

尹维希手机定好的闹铃此刻响起,这是他最晚出门的时间。

他此刻甚至有些庆幸,因为他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

“我赶时间,必须要走了,有事的话,等我回来再说吧。”

后面演出的日子里,他一直试图用音符把大脑填满,同时把那些纷杂无用的思绪挤出去。

等到演出结束,尹维希发现自己的银行账户莫名其妙多了一笔钱,看这个数目,显然不是什么演出的酬劳,后来去查了才知道,居然是夏岚转给他的。

这是一笔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的钱,他想要打电话去问她什么意思,可是发现夏岚的电话已经拨不通了,其余途经也联系不到她,尹维希慌忙赶回家中,才发现家中空无一人。

至于那个项链的盒子,他离开的时候放在哪里,现在就还放在哪里。

室内只剩冰凉的空气,毫无感情的灯光,这里的大多数,突然间就变得与她无关了。

他打开窗户吹了一会儿风,又赶去夏岚曾经工作的剧院去问,剧院经理告诉他,夏岚和他们的合约期满,而且她说国内有更好的机会找她,所以应该是已经回国了。

经理顺带着还和他吐槽,就像古典音乐和流行音乐存在鄙视链一样,不同领域的演员其实也是有鄙视链的,比如很多人就会觉得在舞台表演对年纪大的表演者更友好,因为剧院通常禁止拍摄,加上和观众距离远的缘故,通常都看不见脸上的皱纹,但夏岚还这么年轻,完全不需要这种刻意的模糊和遮掩,如果有机会,进击一下大荧幕总不是坏事。

尹维希失魂落魄地走出剧院时,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节被虫子蛀空的朽木,呼啸的寒风径直从他的胸口穿胸而过。

这一年来,他们即使住在一起,日子仍是过得聚少离多,尹维希这才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其实并不多,关于夏岚家在哪里,国内有什么朋友,她都一概不知。

这一些都是那么荒谬,没有预告,没有告别,甚至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她就这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