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祈亚的雨季在迎来了尾声,这是初秋的最后一场雨。
雨幕为教堂蒙上一层灰纱,尖顶上的逆十字架格外刺眼。
鞋底与湿润的石砖路接触,哒哒声由远及近。持伞的少女似乎不在意雨丝是如何打湿了白色的裙摆,缓慢的脚步停在教堂门口。
单泽玉心里一阵发毛,她回过头,扫视几圈背后的来时路,除了青石砖路和两边的树林什么也没有。
吱呀——
教堂的木门发出旧金属的摩擦声,排列整齐的木制长椅自雕塑前延伸至门口,中间留出长长的过道。
过道尽头,身着修女服的女人以祈祷状面向十字架雕塑,单泽玉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伊拉。”
单泽玉把伞扔在地上,水珠四溅,染脏了教堂洁净的地板。
“我知道教会做的那些恶心事儿了,你不必瞒我。”
她琥珀色的瞳孔倒映出正前方的逆十字雕塑。曾经尊敬的一切,此时此刻在她看来如此讽刺。
“我是来和你谈判的。”
单泽玉一步一步地走向伊拉,速度极其缓慢。
“圣祈亚的生命不会逝去,都是骗人的,对不对?”
无人回应。
单泽玉自顾自说道:“你们给镇民们洗脑,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控制他们的精神。”
“即使有人亲眼目睹了死亡,再次睁眼醒来也不会记得,甚至彻底遗忘这个生命的存在。”
“这就是你们传教时所说的‘没有痛苦’?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主带来的‘幸福’?!”
单泽玉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和伊拉已没几步距离,这声震耳欲聋的质问落下,她清楚地看见伊拉身体向前倾了倾。
一步。
“我不会再让你们在镇上,继续进行这种恶劣的行径。”
伊拉的肩膀开始转动。
两步。
“昨晚,我本打算用自己重新做回大修女为代价,换取你们的离开。”
伊拉的头转至侧对单泽玉,逆光使黑暗笼罩着她的脸。
三步。
“但我改变主意了。”
“我觉得还是听母亲和阿姐的话,与你们断干净联系为好。”
“所以,我决定把您交给我的圣物,还给您。”
单泽玉双手紧握一把精致的匕首,举至胸前。
她抽开刀鞘,高抬起握着匕首的右手,那架势摆明是冲着一刀封喉刺去!
喀、喀。
伊拉完全转了过来,直直面对着单泽玉。
单泽玉停住了。
伊拉的脸根本不是因为什么逆光才一片黑暗。
她没有脸了。
准确来说,她没有自己的脸了。
粘稠的黑暗在本应该是脸的地方密密麻麻地蠕动着,状似触手的东西隐隐有要吞噬伊拉其他身体部位的趋势。
单泽玉其实记不清那天听到神谕后是如何崩溃的情景了。
如今她只觉得那阵恐惧卷土重来。
她维持着高举匕首的姿势僵在那里,连身后的破门声和窗户被打碎的声音都没能让她回过神。
衣袍翻飞的黑衣人出现在视线中,单泽玉总算反应过来,下意识将匕首横在身前自卫。
不料对方目标明确地一把抓住刀刃,夺过匕首。
黑衣人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利落地转了圈匕首,反握住把手刺向单泽玉胸口。
“泽玉!!”
一瞬间,画面被逐帧放慢。腕上巨大的拉力使单泽玉后退好几步,黑衣人却突然转换了目标。
手腕处的温热离开了,转而喷溅在脸侧。说不清是裴窈脖颈处的鲜血,还是刀刃上折射的光芒刺痛了单泽玉的双眼。
黑衣人离开了。时间恢复了正常流速。
单泽玉瘫坐在地,怀抱中的是体温飞速流逝的裴窈。
没有悲情小说中的那些摸着脸说出遗言的情节,单泽玉第一次感到死亡真的就是那一瞬的事。
她只能死死抱住一具尸体,看昔日含情脉脉的眼睛失去光彩,看以往温存时用鼻尖轻蹭的脖颈,破开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
泪水从泪腺涌出,单泽玉低着头,小小一滴泪珠汇聚在眼角,逐渐向下划过鼻梁,悬停在鼻尖。
滴答,滴答。
如同钟乳石上挂满的水珠,苦涩的泪悬停在仿佛还残存着裴窈温度的鼻尖,紧接着落在她无声无息的眼皮上。
圣祈亚的小雨蔓延至裴窈失焦的双眼。
泪珠不断落下,犹如窗外隐湿的雨雾。裴窈的脸也在雨帘中变得模糊。
眼泪在裴窈的眼下凹陷处聚成小湖泊,那处凹陷承受不住这些悲伤的重量,决堤般的湖水沿着泪沟划下脸颊,留下舔吻般的湿痕。
单泽玉最后一次亲吻裴窈是以这样悲壮的方式。
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溃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