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甘芷家客厅亮着灯。
甘芷掏出钥匙串把防盗门打开,里面的门没锁,虚拢着一推就开。甘芷把钥匙串放在鞋柜上,屋里的人听见了金属敲在木柜子上的声响,郑伊人穿着睡衣从主卧推开房门出来。
甘芷下意识地往郑伊人身后的屋子里望了一眼。郑伊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嘲讽似的哼了一声:“别看了,今天没人。”
甘芷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你今天没喝酒?”
“没喝。”郑伊人走到餐桌边给甘芷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我打听过了,你们学校今天考试,我就算到你考完多少要回来一趟——我问你,你去住校怎么住得连周末都不回家了?”
自从上次郑伊人带男人回来上床,两个人大闹一场之后,甘芷迅速地搬去了宿舍,其间只陆续回来收拾过几次衣服,郑伊人不是在家就是喝醉了。
说起来,这还是她们吵完架后第一次清醒地相见。
甘芷有点意外地想:郑伊人居然知道她周末没回家。
但是甘芷看着郑伊人给她准备好的那把椅子,没有动作——她没什么想跟郑伊人聊的,不管是那天晚上的事情还是她的住宿。
经过那天晚上天崩地裂的一遭,甘芷彻底想清楚了:郑伊人是个祸害,她知道的东西越多能动的鬼脑筋就越多,甘芷一旦心软,最后倒霉的就是她自己。
甘芷快速地把箱子提进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站在门口:“你有事说事,没事的话我今天也要回学校,我作业多着呢。”
郑伊人歪了一下头。
“好吧。”郑伊人停顿了两秒说,“我也没什么事。”
甘芷径直回屋关上门。
她收拾东西到一半,去年樟脑丸空了的包装从拆开的冬衣里飘下来,甘芷伸手接住,又是一年,该买新的樟脑丸了。
郑伊人从不管这些,所以甘芷小时候家里总是脏兮兮的。
在甘芷还来不及知道世界上有除霉剂、除湿剂、樟脑丸这些清洁用品,身量又不足够自己抱着被子去楼下晒场的年纪,她就被混乱又肮脏的生活环境教会了恐惧。后来,等她长大了懂事了,就开始对保持整洁这件事持有一种异常的执念。
甘芷拿起手机下楼去买新的樟脑丸,路过郑伊人门口,看见郑伊人的房门虚掩着,一线光漏出来,照出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积灰。
她去住宿了,家里自然是没有人打扫地面的。
门内传来一声化妆品合盖的声音,快十点,刚刚都穿好了睡衣的郑伊人又开始打扮自己,要去的是什么夜场不言而喻。
甘芷怔忪地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很久没动,站在这个位置,微微侧身,她就能从客厅的落地镜里看见整个自己的样子:校服外套牛仔裤,脸庞清秀,目光飘忽而疲惫。
里面那个在化妆的女人在十六岁的时候,是不是和她一样呢?
甘芷不知道,也不愿意想。
直到她听见郑伊人推开化妆凳站起来的声音,甘芷才像是骤然惊醒,从原地快步窜出去,把防盗门甩在身后。
又是“哐当”一声响。
等到甘芷回来,郑伊人已经出门了,给甘芷留了客厅的灯。甘芷一开始没在意,径直去自己的写字台上找剪刀开樟脑丸的包装。
没想到她的写字台被动过了,原本堆在桌面上的一打卷子被挪开,卷子的位置上被摆了几张红色的钞票,用她的宿舍门卡压着。
甘芷去摸剪刀的手一顿。
……那是郑伊人给她的钱。
郑伊人在甘芷明明白白不搭理她的情况下,自己无声无息收拾了走了,还给甘芷留了一沓钱在桌上。
甘芷眉心蹙了起来:她搞不懂郑伊人在想什么……这是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吗?
郑伊人是个经常忘记给甘芷发生活费的人。
甘芷不会主动问郑伊人要钱,所以郑伊人忘记给她发生活费的时候,她就用自己以前存下来的钱,反正有何姨烧烤店看店的钱帮衬着,也不至于吃不上饭。
但上周和郑伊人吵翻了,这件事就不一样了。
甘芷本来做好了不再从郑伊人手里拿钱的准备,已经开始背着陈一山接洽初中的家教了——反正她每周末带两个小时的数理补习也不会耽误太多时间,一节课报酬却足够她吃上一整周了。
甘芷当然缺钱,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郑伊人会给她钱。
良久,甘芷伸手把那把烫手山芋一样的大钞收进了自己的钱包里,剪开了樟脑丸的包装。
樟脑丸的气味一下就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甘芷把一袋子樟脑丸分成一大一小两份,小的那份放进了自己的柜子里,大的那份重新装回包装。
她把包装拎起来,想了想,还是去了隔壁。
把樟脑丸倒进了郑伊人的衣柜里,甘芷又去卫生间拿了扫帚和拖把,把家里地上的灰抹干净,最后把洗衣机上堆着的衣服丢进去洗了。
洗衣机在转的时候,没带题目回来的甘芷就从自己桌上随便抽了套以前的教辅翻着看,时不时勾勾画画两笔。
甘芷说不清她为什么要替郑伊人做这些。
大概是因为那几百块钱沉甸甸的,她要拿,又不愿意就这样白拿。
等到十一点半,甘芷把衣服晾好,房间里的一切恢复原样,才拎着箱子出了门。
宿舍周末的门禁是十二点,甘芷压着门禁点进了宿舍区。204的几个女生里,姜英回家了,曹圆圆没回来,估计是在外面玩得晚了准备在酒店过一夜,于是今晚只有潘茜兮和甘芷两个人一起住。
甘芷和潘茜兮打了个招呼,拿着衣服去洗澡了。
洗完出来,俞茜兮还亮着灯,桌上铺着今天刚刚考完的卷子,她攥着一张不知道是数学还是物理的草稿纸,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在擦头发的甘芷:“那个……小芷,有两道今天的考试题我不太会做,方便问问你吗?”
甘芷看了一眼钟,已经快一点了。
俞茜兮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赶紧补充道:“没事的,你不方便的话……”
甘芷打断她:“今天有点晚了,明天你也留校的吧?”
俞茜兮点点头。
“那明天吧。”甘芷从自己桌上翻了翻,翻出她数学物理的卷子,顺手递给俞茜兮,“答案我都在卷子上记了,但答题步骤没有,你要想看可以先看看这个,但我不保证都是对的啊。”
“啊,好。”俞茜兮立即接过来,“谢谢啊。”
甘芷爬到床上,把遮光帘一拉,拿手机翻陈一山一晚上给她发的消息。
22:02
一山更比一山高:我到家了。
23:32
一山更比一山高:我洗好在躺在床上了,你东西理好了没?别太晚回去,宿舍要锁门的啊。
23:59
一山更比一山高:怎么不回消息??你好冷漠。
(愤怒.jpg)
(愤怒.jpg)
0:12
一山更比一山高:好吧我熬不动了,我睡了,晚安老婆。
(晚安.jpg)
甘芷的指尖停在“老婆”两个字上,不自觉地抿唇笑了一下,然后她伸手往上翻,一条一条回复陈一山。甘芷一直有手机,但她没什么时间玩,因此打字的动作谈不上熟稔:
草止不苦:我到学校了。
草止不苦:准确地说到了一会儿了,现在在床上躺下了。
草止不苦:不是不回你,晚上我回家郑伊人给了我几百块钱,吓我一跳,没看手机。
草止不苦:嗯,早点睡。
发出去最后一条,甘芷把手机屏幕按熄,床帐内骤然一片黑暗,甘芷抱着手机在这片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按亮。
甘芷动了动手指,在键盘上敲。
刚刚发出去的一串消息下面跳出了新的时间标识“1:12”,甘芷又发出去一条信息:
“晚安,想你。”
次日,甘芷闹钟响的时间比周中推迟一个半小时,快八点,她摸黑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点开社交软件,里面的“一山更比一山高”还没回复。
真能睡。
甘芷在心里嘀咕了一声,起身洗漱。
潘茜兮听到了她在下面收拾的动静,迷迷糊糊地也跟着爬起来洗漱,刷牙时,她从镜子里看见甘芷背着包往外走,含糊地叫了一声:“哎,你等我一下呗。”
甘芷不太喜欢等人,也喜欢跟没那么熟悉的同学绑定太深。
闻言,甘芷只是脚步顿了一下,就回身冲潘茜兮晃了晃手机,利落地拒绝道:“我到自习教室给你发信息,我们直接教室见吧。”
每个周末,附中会在教学楼开一到两间自习教室,一般是一楼的高三教室。周末,上楼的楼梯间和其他一楼教室都是锁上的,因此各个年级留校的学生要么选择在寝室自习,要么就一起到开放的自习教室里去。
甘芷找到这周末开放的自习室,站在在门口给潘茜兮发了个门牌号,就收掉手机进去了。
甘芷一边食不知味地啃完半个食堂的玉米馒头,一边把上周的校本错题看了一遍,一共花了半小时。她刚合上校本准备换本教辅看,就看到潘茜兮从门外进来。
“这里。”甘芷冲她招手。
潘茜兮轻手轻脚地进来,在甘芷身边把书包放下,从包里取出了厚厚一沓书。甘芷看见,顺口问:“你史地政的书都背过来了吗?”
“啊,对。”潘茜兮说,“我理科不太好,说不定以后选科要选文科的科目呢。”
其实高一年级的历史地理政治都要修,加上语数外和三门小理科,主修课程一共是九门。要等到高二分科,才从语数外之外的六门中选择三门,作为参加高考考试的学科。
但由于附中是出了名的重理轻文的学校,物理化学飞快,在高一结束前就教到高二上的进度。更重要的是,附中高一进行年级排名大考永远不考史政,只是轮流考考物化生和物化地的组合,因此尖子生们为了争取好看的排名,都是拼命在理科上下功夫。
分科的问题对高一上学期刚过半的她们其实还挺遥远,但甘芷支着下巴想了想:她是一定会选全理的,那陈一山呢?到时候她们还会在一个班吗?
甘芷知道陈一山喜欢文科。虽然陈一山顶着物化生的小三门杀进了年级五十名,显然理科学得并不差,但对于陈一山来说,“喜欢”的价值是高过使用价值的。
陈一山的书立里除了生僻的俄国文学,还常年码着一套一套理想国丛书的社会学、政治学书籍,陈一山看书不着急,只是一天天在上课和写作业的间隙见缝插针地翻,每过一两周就会翻完一本。
甘芷想:陈一山是个很神奇的人,分明大家都一样是面朝卷子背朝教室顶,灰头土脸的高中生,但陈一山总是给她一种异样的抽离。
不论一天布置下来的作业有多么多、多么难,陈一山还是会在课间见缝插针地翻她的闲书。
那是甘芷从未见过、也从不理解的笃定从容。
“小芷?”
潘茜兮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甘芷回过神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按了一下鼻梁,把潘茜兮的卷子拿过来:“来,我给你讲。”
甘芷一边讲,潘茜兮一边拿着笔记本在旁边仔仔细细地记每个步骤。甘芷偶尔会问潘茜兮两个问题,发现潘茜兮这次考试题目做得并不好,但听上去底子不差。
甘芷想了想,还是问:“我怎么感觉好多题你其实会做,但就是考场上没做对?”
“哎。”潘茜兮叹了口气,小声说“对,我总是这样,明明错题本里记过差不多的题型,但到了考场上就是关联不起来……可能是脑子笨吧”
“你不笨。”甘芷摇摇头。
话音未落,手机在甘芷口袋里震了两下,甘芷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快十点,这个时间会给她回消息的只有一个人。
有个睡觉大王睡醒了。
正好一道题讲完,甘芷放下红笔:“你先把这道题再推一遍。”
潘茜兮点点头。从她的角度,她看见甘芷眼睫飞速地上下颤动了一下,抱着手机趴在桌面上,用桌肚当着自己的正面,手指划了两下,唇角的笑意就开始扩大。
潘茜兮的眼睫颤了一下,匆匆低下头看自己面前的题目。
果不其然,是陈一山的消息。
陈一山先是撒娇弄痴地对甘芷昨天回复的不及时表示了批评,然后对甘芷主动回复的“晚安,想你”表示了带着一点调侃的赞美,等到调侃得甘芷有点要恼羞成怒的征兆了,她才紧急收手,发出邀请。
一山更比一山高: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草止不苦:?你不在家吃饭吗
紧接着,“一山更比一山高”甩过来一个链接,并附言:可以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