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之后,向阳变了一点。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他还是不爱出门,还是会在做噩梦的夜里惊醒,还是会把夏峥写的每一张纸条都叠好放进口袋。但他开始做一件新的事情——他会在日历上画圈。
日历是超市打折时买的,两块三一本,挂在床头的墙上。从海边回来的那一天,向阳在上面画了一个圈。第二天又画了一个圈。第三天也是。
夏峥问他画什么,他说:“画日子。”
“日子有什么好画的?”
“画下来就知道过了多少天了。”
夏峥没再问了。但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看一眼那个日历。向阳总是在他出门之后才画前一天的圈,所以他看到的永远是昨天的那一个。
一个圈。又一个圈。再一个圈。
像一串省略号。
夏峥不知道这串省略号后面跟着什么。是活着的证明,还是告别的倒计时。
他不想知道。
日子照旧。
向阳做饭,夏峥打工。晚上两个人坐在折叠桌两边,吃一顿简单的晚饭,说几句有的没的。今天工地上来了个新人,干活不行还被工头骂了。今天超市鸡蛋打折,多买了两斤。今天窗户外面有只猫叫了一整天,不知道是不是饿了。
夏峥说得不多,向阳说得更少。但那些少的里面,有很多是以前不会说的。
比如:“今天太阳好大,我把被子拿出去晒了,你晚上闻闻,有太阳的味道。”
比如:“我今天试着做了红烧肉,好像糊了,你要是不想吃就别吃了。”
比如:“你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别太累了,我不用吃那么好。”
夏峥把这些话都收下了,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听到了。但晚上躺在地铺上的时候,他会想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像过电影一样。
他发现向阳的话变多了。
虽然多出来的那些,也只不过是几句话而已。
但这几句话,让这间屋子变了。
变得像一间真正的屋子了。
不是租来的、临时的、只用来睡觉的地方。是一间有人等、有人做饭、有人在日历上画圈的地方。
夏峥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种东西。十四岁之前,他有父母,但父母忙着打工,家里永远是冷的。十四岁之后,他一个人,连“家”这个字都跟他没有关系。
但这里,这间漏水、墙皮脱落、窗户关不严的出租屋,好像变成家了。
夏峥没有跟向阳说过这个想法。
他说不出口。
他的心脏在一天天坏下去。
向阳是慢慢发现的。
先是药。夏峥以前每天吃一次药,现在变成了两次。那种白色的药片,圆圆的小小的,夏峥早上吞两粒,晚上吞两粒。向阳有一次趁夏峥不在,把药瓶拿起来看了,上面全是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他记住了药瓶上的一个词:心力衰竭。
他上网查了。旧手机网速很慢,一个网页加载了好几分钟才出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最后,手指开始发抖。
心力衰竭。心脏无法泵出足够的血液来满足身体的需要。疲乏,呼吸困难,水肿。最终——死亡。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日历看了很久。
日历上已经画了四十三个圈了。
他从海边回来那天开始画的。一个圈就是一天,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前,他们还一起在海边。夏峥帮他捡贝壳,带他去吃路边摊的烤鱿鱼,坐公交车回来的时候让他靠在肩膀上。
四十三天后,夏峥的药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
向阳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几个鸡蛋,半棵白菜,一小块猪肉。他把白菜拿出来,切成丝,和猪肉一起炒了。又煮了一锅米饭。
夏峥回来的时候,饭刚做好。
“今天回来得早。”向阳说。
“工地今天停电,提前放了。”
他们坐下吃饭。向阳注意到夏峥吃得比平时少。以前吃两碗,今天只吃了一碗就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
“有点累,不太想吃。”
向阳看着他的脸。灯光下,夏峥的脸色很差,不是晒黑的那种差,是一种灰扑扑的、没有光泽的差。嘴唇发白,眼下有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了。
“夏峥。”
“嗯?”
“你的药是不是不够了?”
夏峥顿了一下。
“……够。”
“你骗我。”
夏峥抬起眼睛看他。
向阳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你的药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两次了,说明你的心脏比以前更差了。你骗我说够,是因为你没钱买药了。”
夏峥没有说话。
“我说得对不对?”
夏峥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看了向阳一眼,又移开了,看向窗户。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有拉,能看到外面黑沉沉的天。
“对。”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向阳的胸口上。
“差多少钱?”
“什么?”
“手术。差多少钱。”
夏峥沉默了很久。
“十几万。”
十几万。
向阳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他知道夏峥一个月挣多少——好的时候四五千,不好的时候两三千。去掉房租、药费、吃饭,一个月能剩下一千就不错了。
十几万。不吃不喝也要攒几年。
他们的病等不了几年。
向阳没有说话,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嚼自己的沉默。
那天晚上,向阳又做噩梦了。
但不是以前的噩梦。以前他梦见父亲,梦见棍子,梦见被赶出家门。今天他梦见夏峥。夏峥站在海边,对着他笑,笑着笑着,忽然倒下去了。他跑过去,夏峥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没有呼吸了。
向阳猛地醒了。
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黑暗里,他听见了夏峥的呼吸声。很轻,很弱,像风从很窄的缝隙里挤过去。
向阳没有叫醒他。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一个小贝壳。海边捡的那颗,他挑了一颗最好看的,每天晚上放在枕头底下。贝壳很小,比他大拇指指甲盖还小,但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它上面的纹路。
他攥着那颗贝壳,听着夏峥的呼吸声,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夏峥出门后,向阳换了衣服。
这是一个月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出门。他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口袋里揣了几块钱,走出了那间屋子。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往前走。
他沿着街走,走到一个公交站,坐上了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车。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找工作。
向阳一家一家地问。
餐馆、超市、发廊、便利店。他走进去,问老板要不要人。有的老板看他一眼就说不要,有的老板问了他几个问题——多大了,干过什么,能吃苦吗。他说十八了,没干过什么,能吃苦。
但到了最后一步,老板问他要身份证的时候,他卡住了。
他的身份证不在身上。在那个家里。在那个他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他走出最后一家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感觉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太小了,谁也看不见他。
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公交站,坐车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夏峥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两碗面,面已经坨了,但他没有吃。看到向阳进门,他的表情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变成了严肃。
“你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
“走了五个小时?”
向阳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那碗坨了的面。
夏峥看着他。
“向阳。”
“嗯。”
“你去找工作了。”
向阳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脖子上晒红了。你一个月没出门,不可能晒成这样。”
向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把手放下了。
“……我想帮忙。”
“帮什么忙?”
“钱的事。你治病要钱。”
夏峥把筷子放在桌上。
“我的事我自己解决。你不需要——”
“你的事?”向阳抬起头,声音忽然大了,“你的病是你的事?那我算什么?我住在这里,吃你的饭,穿你的衣服,你说是你的事?”
夏峥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音堵住了。
“我不想当那个被照顾的人,”向阳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低到快要听不见,“我也想……我也想有用一次。”
屋子里安静了。
日光灯闪了一下,嗡嗡地响。
夏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向阳低下头,刘海挡住了眼睛,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两碗坨了的面倒了,重新下了两碗。
新面端上桌的时候,他坐下来,说了一句话。
“你很有用。”
向阳抬起头。
夏峥没有看他,低头吃面,声音含混不清。
“你活着就很有用。”
向阳看着他。看着他被灯光照得发黄的侧脸,看着他低头吃面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的、粗糙的、全是茧的手。
向阳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面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红。
但他不知道是因为烫,还是因为别的。
那天晚上,向阳没有画圈。
日历上第四十四天的位置是空白的。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地铺上夏峥的呼吸声。
呼吸声很轻很弱。
他又把枕头底下那颗贝壳拿了出来,放在手心里,攥紧。
贝壳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
但他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