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中森由纪坐在教室的后方、就靠着窗边的位置，用黑色发圈绑住的头发反抗重力似的往上翘起，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让白的肌肤闪闪发亮，注目着她的小松突然觉得，能和这样的人交往应该会很了不起吧。
小松和樱井互相交换了眼神，移动课桌，拼在中森的附近，两人凑过来，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响。女孩水棕色眼眸闪烁着惊讶的情感，在由纪开口之前，小松先一步说：“中森同学，一起吃午饭吧？”
“顺便我们讨论下女仆咖啡厅，可以吗？”樱井坐到了对面，满含期待的说。
“嗯好啊。”中森由纪把课本作业全收入桌屉，从背包里拿出便当，还没打开，手边空位从天而降一盒保鲜水果。
她愣了愣转过头，后面的人早和朋友去便利店吃完了坐那，脸上还是和平常无差的午困的样子。
西谷夕看着中森由纪，指了指水果盒：“吃完饭再吃水果，促进消化。”
中森由纪回望西谷夕，没说话。
“不想吃？”他问。
“没有。”她慢了半拍，“夕突然准备这个我还蛮惊讶的。”
“早上姐姐心血来潮，我想你会喜欢吃。”
她眨了眨眼，确实喜欢吃。
“快先吃饭。”耳边，缓慢的嗓音传来，他真有点困了，听上去闷闷的。
周围两个女孩暂时没有说话，她们张大了嘴，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可以尖叫八卦的场合。
午休无非是这样，班级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在看时尚杂志，还有人虽然面向讲桌，耳朵上却挂着白色耳机听音乐，一旦吵起这些安静不出声的家伙，肯定会被冷言冷语奚落。
“对了，中森同学是想负责内场还是外场？”各怀心事吃完饭，小松拨拢微卷的头发，对着正在用刀叉吃饭后水果的中森由纪说。
自己一点也不适合「女仆装」——这是少女心里的想法。即使现在已经定下来要办「女仆咖啡厅」，她也不想穿轻飘飘的可爱衣服。如果是做内场……不、等等，咖啡厅的内场是厨房吧？没问题吗？上次那个简单的厚蛋烧都失败了。不过虽然做甜点不太擅长，咖啡她还是很有自信的。
“可以的话，我想负责内场。”
“为什么？明明长得那么漂亮，去外场可以穿好看的衣服，还可以吸引客人……”听完这话，樱井马上喋喋不休的阻止，她痛心疾首地表示如果美貌不能用于正确的地方将会多么的可惜。
“嘛，可能中森同学擅长做饭吧，不然我也去内场好了！”
“——小松酱也要这样吗？”
“但是让中森同学一个人会很孤单的吧。”
“唔，说的是呢，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背叛朋友才对啊！”
这两人也没给她准备开口的机会，自说自话又自顾自热血澎湃地敲定了结论，留下错愕的中森由纪在风中凌乱。
等她回过神，发现两人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水果上。于是不假思索地把保鲜盒往前推了推：“一起吃吗？”
两人收回目光，摆摆手不打算吃。
只是对西谷夕送出水果的行为感到好奇，心里问与不问的天平不断来回摇摆。
然后，樱井下定决心，问：“中森同学和西谷是什么关系呢？”
少女轻微侧身瞥了眼后座那人的发顶，那双眼好像盛满了散落的星星，沐浴在阳光下，仿佛挥洒着白色的飞沫。
她回答：“西谷君是我的男朋友。”
小松不禁往后退了两步，撞到前桌的椅子，这时候也顾不上小腿的疼痛，“欸——？”
“真是出乎意料。”樱井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又继续说：“但西谷同学不是很……”
“咦？”
“是该怎么说，太过闹腾了吧，总感觉当他女朋友每天都会很累的样子。”
“有这回事吗？”
“中森同学竟然没注意到吗？”
看到樱井震惊的反应，中森反而开心地笑了起来，回忆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松弛着：“因为和西谷君相处起来很放松啦，我啊，可是觉得和他交往是件超级幸福的事。”
「西谷君，是很好很好的人呢。」
直到上课预备铃响起，小松一边想着这句话，一边不死心地盯着中森由纪的方向。就在那时，她跟可以从人群缝隙间窥见的西谷夕有一瞬间的四目相对，她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小松在看你啊？”
面对西谷夕的疑问，中森由纪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而是遥遥望过去，那小松同学立着书把自己的脸藏起来，有点不解：“没有吧。”
他也没在意，扫了眼她嘴角挂着的水果残骸，从抽屉摸出面纸，动作自然地想要帮她擦，迫于在后方的位置碰不到唇部，只能递到她手里：“……水果好吃吗？”
她欢快地“嗯”了一声，接过纸巾时还停顿了几秒，然后额头突突地乱跳，脸因羞愧烧红起来，她是怎么顶着这幅样子若无其事那么久的啊！！
“夕，我的高中生活结束了……”
“说什么呢？除了我没有别人注意到啦。”
其实中森由纪真觉得丢脸，听了他的话，心里稍微好过了一些，反正在他面前也没少丢脸，那种羞耻感褪去，慢吞吞地回了“喔，那就好。”
接着她就听见他轻描淡写的笑。
“笑什么！认真听课！”
“遵命。”
放学后，西谷夕早早跑去参加社团活动，小松和樱井背着包挤在中森由纪的周围，大抵是要来说女仆咖啡厅的事情，她们对这件事的热情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挺坚持不懈的。
但为什么是我呢？
中森由纪没想明白，班级上大多女生都对咖啡厅十分有兴趣，不管她自己的决定是哪个，也不妨碍整个项目的推进。
西谷夕说，一段关系的建立是对方可以朝你走九十九步，但最后一步要你向前。
她觉得不是，这只是西谷夕对她的特例，他会向她走九十九步，但其他人不会。若要和人建立友情，双方都要走五十步，可她不是主动的人。
不管是小松还是樱井，她们是想借助咖啡厅的事来和自己建立关系，所以当两人过来时，中森并没有借口拒绝。
“中森同学，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并没有，本来就喜欢这个策划。”
意识到语气好像有些重了，中森由纪稍微顿了一下。
“我很感谢你们来找我，我们好好加油吧。”
这并不是谎言。
小松和樱井双双松了口气，看似满足地点了点头，展现出软绵绵的笑容。
“明天见。”
和她们告别后，中森由纪的心情好像完全被波浪掳走一般，茫然地目送她们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然后，她才走向在另一边的相反的图书馆方向。
在答应图书馆工作之前，佐藤以为图书委员是个清闲的活，只需要漫不经心地坐在柜台前，处理图书出借的事务，时不时还能向中森由纪耍个帅。
然而每份工作都不简单，还有给书套上封皮，藏书管理，写好日报周报以及活动专区的企划……之类的大量烦琐的业务，更何况藏书管理体系电子化才刚实施两年，系统不完善，各种各样的问题应接不暇。
“嗨，中森同学，正要去图书馆？”
没想到在路上会遇到，打招呼时少女正从走廊的右手边深处走出来，胳膊下夹着一个薄薄的长方形物体。
是她最近在看的一本书。
“佐藤君也去吗？”得到肯定回答后，她又问：“不用去参加社团活动吗？”
“最近我在想，要不退出棒球社好了。”佐藤缩短了距离跟在少女后面，不时看向她的背影，脑海中盘旋着退社的想法。
“为什么？”
“交给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吧？”
“南云老师说了会有一、二年级的志愿者来帮忙，这点不用担心。”
而且幸运的是，她找了个一个建立藏书管理系统的应用，效率很高，只是会辛苦些。
“反正我没什么天赋，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赢不了的话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
中森由纪推开图书馆的门，把随身物品放在柜台，从抽屉里找出登记单交给佐藤健一，反问：“在图书馆做事就不是浪费时间吗？”
“可能是这样吧。”他轻哼出口气，扫了眼图书室的藏书，“清点哪些？历史类？奇幻类？”
“都有，那边推理类我等会过去。”
“好，交给你了。”
两人分工各干各的事，谁也没有特意多找对方说些什么。等佐藤清点完过来服务台，中森已经在写这一周的周报。
“速度真快。”他一只手支撑着下巴，“不愧是年级第一。”
“你很闲吗？”少女没什么反应，一抬手就把那写了一半的周报放到他的手边。
“？”佐藤认命似的接过，谁让是自己嘴贱，这工作轮到头上不亏，认真写了几个字，按耐不住好奇“听说前段时间排球队晋级全国大赛了，是真的吗？”
“嗯。”中森顺手从桌边一摞书抽出几本，开始套书皮，套完后又贴上标签码，录入电脑里。
“哇哈——这么厉害。从前不是有那么一段时期，现在我们学校的男排恢复强盛了啊！不过棒球社就没那么幸运了。”
“总之是不够努力吧。”
“中森你好毒舌！”
她见过排球队的努力，也体会过他们渴望赢的野心，走到现在并不全靠幸运，任何达不到的目标，归根到底只是不够努力。
“但是，你说的没错，失败多了，谁还会有要努力去赢的想法呢。”
“没有人想输吧，你想输吗？”
被她这么直白一说，佐藤故作放松地笑言：“所以要退社了啊……”
中森由纪没再说话。
如果是夕——就不会那么轻易说放弃。
他的争强好胜，他的自尊心，他的倔强和固执，都是让他坚持的动力。
秋日的傍晚，她做完工作，缓缓地走出图书馆，想着夕还在体育馆吧，她一个人绕去教学楼前的自动贩卖机前，投了两枚硬币进去，按了一下按钮，没什么反应，用手拍了拍这总是不灵光的机器，最终掉下一袋葡萄味的立喜乐果冻。
少女走过去时，看到体育馆还亮着灯光，全体练习结束后大家都自发地继续留下来练习，就刚好她过去的时间，泽村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喊他们收拾回家。
一年级的日向和影山双手抱着好几颗球，在体育馆奔跑着，估计又开始比赛了。谷地仁花注意到她，向她招了招手。中森由纪露出笑容，也举起手在空中挥着。
西谷夕他正坐在运动垫子上，脖子间挂着毛巾，手里还抓着水杯。远远注意到外面站着的那人是他女朋友，于是三两步跑过来，带着细微汗味和热浪笼罩在她身上。
“结束了？”
少女吸着果冻，没办法应声，含含糊糊的，只得点点头，他垂头靠的很近，扑鼻而来的全部都是她嘴里果冻的浓郁葡萄的甜味。
她觉得一阵窒息，伸手把他往外推了推，还有好多人在呢，靠这么近做什么！
很快他理解她的意思，自觉拉开了距离，眼睛还盯着唇瓣的形状看。
“好吃吗？”他问。
咽下那口果冻，由纪说，“想吃吗？”
“想啊、”他笑了，唇角一勾，又见少年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运动系男子力气很大，她不受控制地往前移，他稍微低下头，伸出舌尖，对着果冻包装口吸了几下。
葡萄味还真浓。
少年得出结论。
周遭散发着奇妙的暧昧气息，中森由纪整个人惊呆在原地，脑袋紧张到一片空白，差点以为他要亲下来。
以其它人的角度来看，这两人靠那么近，不亲也胜似亲了。
“西谷，快点过来整理！”背后的压迫感让少年戒备起来，扭过头看到乌野排球社主将泽村的严肃脸。
“啊，好，抱歉。”两个人瞬间挺直了腰杆，西谷夕慌慌张张地把运动垫卷起，又帮忙田中将球篮推到了器材室，中森由纪望着远去的泽村学长，咻得松了口气：为什么我也要害怕啊。
“再见啦！”
“啊，再见。”收拾好的队友们从体育馆走出来，接二连三地和她说话，西谷夕落在后面，顺手又关了灯锁了门。
少年冲过来，「久等了。」拉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无比自然地放在自己的掌心，捏了捏她柔软的指尖。
手感真好。
中森由纪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老老实实地让自己的手被他拽在掌心。他的手掌很热，身体又侧过来，和她肩贴着肩，像燃了把火……
“那果冻还挺好吃。”他说。
“是因为你总吃固定那几样啦，世界上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西谷夕：“你手上的都很好吃。”
她心跳有点快，那把火烧的她热得很，“你别太得意忘形了——”
“唔，抱歉。”他道歉，但拒不悔改。
“嘛，如果是我心情好的话……”也不是不行。
说着说着，女孩的声音愈渐轻微，直至消散在空气里。
“原来如此，我会努力让小纪一直开心下去！”
他似乎是抓到要领了，笑得满眼亮晶晶。
少年紧紧握住少女的手，少女也紧紧回握，两人都在笑着，飘忽忽地像走在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