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霏霏，打湿在头发上，像结了薄薄一层霜珠，薛寂雪此时万种心情，千种话语，都无从说起，只看着慕莲迟隐没在夜色里的面孔。
他好像瘦一些了，高一些了，这江南四月，只穿着轻轻薄衫，此时正下着小雨，他不冷么？薛寂雪想。
昆仑宫的人都爱穿一袭藏蓝色的衣服，袖口紧紧扎着护腕，长靴还带着泥霜，那把苍雪刀从不离身，随着主人往前走时，和环腰的玉佩撞在一起，清灵作响。
薛寂雪倒是很想也走过去，不过显然慕莲迟不让，他只能这么僵着，慕莲迟的身影越来越近，他来不及细细看，只觉得这人怎么还长高了几寸，把月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师兄……”
慕莲迟长臂一伸，紧紧抱住薛寂雪，薛寂雪鼻腔里都是慕莲迟身上散不去的风雪气，他咬了咬牙，开口道：“把岁岁红莲解了。”
慕莲迟闷声道：“不是告诉你不能出城么。”
薛寂雪一股火乱冒，“你说不行就不行？”
“师兄，就让我抱一会好不好，一会我就让叶芸萱带你回去。”
薛寂雪微微一笑：“好啊，你告诉我，这两起灭门是不是你干的。”
慕莲迟抬起头，终于和薛寂雪对视，看起来十分委屈的模样。
“师兄信他们不信我？”
薛寂雪只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若是你两年前没有杀姬华夫人，我大抵也是不会信的。”
慕莲迟顿了顿，松开手，从袖口一摸出一个木盒，递到薛寂雪怀中。
“这东西师兄小心收好。”
他抬起头，“师兄，沈轻楼不足为惧，只是他身后的上官贺是个十分险恶之人，乾州城不安全，你且先回去，等我……”
薛寂雪：“我记忆不好，你告诉我，我几岁了？”
慕莲迟呆呆道：“二十五。”
“那我是小孩子么？”
“……不是。”
“那我需要你处处保护么？”
慕莲迟不回答，抿着唇，只盯着薛寂雪。
若说这五年，慕莲迟除了长了个子，容貌也愈发有压迫性之外，性格也变了许多，有时候能把薛寂雪气得半死，只怀疑是不是那昆仑宫返老返童，把慕莲迟变成半大少年一般的倔性子。
就比如这个时候，先不说他说了什么，薛寂雪只需看他那双泛着光的眼睛，就知道这人决计不会听自己的话。
算了，他反正也挣不脱岁岁红莲，薛寂雪朝地上那东西看了一眼道：“行了，把这人和洛小姐一起带回去。”
慕莲迟浅浅一笑，露出小小的酒窝。
而此时，县衙府邸，李连贵抱着李成林躲在桌下，只听得外面一阵刀剑之声，他甚至不知道是何人要来杀自己和弟弟。
不过片刻后，那打斗声却倏尔消失，李连贵侧耳听了一会，忽然一只手掀起桌布，把他拎了出来。
“大侠饶命！饶命啊！”
叶芸萱道：“哪里有什么大侠呀！李大人快点把你弟弟带出来，这里不能久留！”
李连贵一看，是刚刚跟在薛寂雪身后的漂亮姑娘，忙不迭地点头，把桌下缩成一团的李成林也带了出来。
三人走到门口，便看见一道身影落下来，正是萧明朗，他脸色却不好看。
“不必去找了，城主回来了。”
话音刚落，屋顶瓦片轻轻一响，两个人也跳了下来，一个身着紫衣，面如冠玉，正是薛寂雪，而另一人一身藏蓝色交领薄衫，容貌昳丽，额心的印记更是带了几分邪气。
看见李连贵几人，慕莲迟侧过身挥了挥手，自己和薛寂雪额心的莲花印记倏尔消散，仿佛刚刚从未出现过一般。
叶芸萱一展笑颜，“城主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薛寂雪点点头，“你们没事吧？李公子还安好吗？”
李连贵道：“多亏萧公子和叶姑娘，只是舍弟好像中了毒……”
薛寂雪对叶芸萱使了一个眼色，叶芸萱便去查看李成林。
慕莲迟抱着手臂，只轻轻扫了一眼，便道：“这不是毒，是摄魂术。”
他三两步走过去，双指对准李成林的心口，轻轻一拉，居然有一缕黑气冒了出来，在慕莲迟手心团成一团。
“雕虫小技。”
他握住黑气，手心金光一闪，眨眼的功夫黑气便消失无痕，李成林的面色也顿时好了许多。
李连贵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慕莲迟扫了他一眼，看向薛寂雪，挑了挑眉。
薛寂雪也走过来：“李大人，李公子并未痊愈，需要去一趟天极城，放心，等李公子病一好，我立刻把公子送回来。”
李连贵没有犹豫地行了一礼，“麻烦薛城主了，薛城主大恩，李某来日必报！”
薛寂雪连忙还礼，“李大人言重了，只有一件事，望李大人不要说李公子的去处，最好就当作今晚从来没有见过我。”
李连贵连连应下。
事情已毕，薛寂雪也不停留，他让叶芸萱带上李成林，又吩咐萧明朗把地上那个人也一起带走。
萧明朗道：“城主，我们现在就回去，不查洛云庄了？”
薛寂雪扫了慕莲迟一眼，“对。”
萧明朗似乎是现在才发现慕莲迟一般，“慕长使怎么在此处？”
慕莲迟也似乎没有看见萧明朗一般，“师兄，这里蚊虫好多。”
薛寂雪不理这俩人，他登上马车，对慕莲迟道：“先别解李连贵的妖术。”
他看慕莲迟眼神晦涩，又忍不住道：“少惹事，别动我的人。”
这话却不知怎么，没把慕莲迟的毛捋顺，反而逆反了，他一掀帘子钻进马车，随手施了一个术挡住外面的人。
马车不大，薛寂雪靠在一角，慕莲迟只需微微倾身就能把薛大城主困住，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放，已然是一头十分不听话的狼崽子。
“什么叫‘我的人’？萧明朗是你的人，我是谁？”
薛寂雪完全不懂他在发什么疯，也决计没有料到这个“我是谁”，日后还会成为自己非常头疼的一个问题。
“什么意思？”他一头雾水。
慕莲迟凑得更近了，近得能闻见薛寂雪身上淡淡的清香，他最近一定淋过花雨，满身都是芬芳花香，分不清是梨花还是海棠。
“谁是你的人？师兄，我是不是你的人？”
呼吸在窄小的马车里交织在一起，温度缓缓升高，薛寂雪从未觉得慕莲迟一双眼睛如此摄魂夺魄，他侧过脸，这种时候，他知道不能答“不是”，但怎么也说不出口“是”。
“……我是说你不要动天极城的人……”他艰难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平素武功高强，长袖善舞的薛城主已经脑子里空白一片，他深深呼吸，心想慕莲迟是不是把空气也封住了，怎么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看着薛寂雪微微泛红的双颊和眼睛，仿佛那话本里被蛊惑的书生和妖女，慕莲迟伸出手，轻轻地拂去他鬓边的碎发。
谁料两厢触碰，反而气氛更加奇怪，慕莲迟的目光缓缓向下，看向那嫣红的唇色，薛寂雪的视线在这目光里化成一滩水，脑中警铃大作。
不对，不好，不行——
“城主？城主？有什么事吗？我们该走了！”
一道突兀的声音在马车旁响起，是萧明朗，他敲了敲马车，声音格外大。
薛寂雪顿时从混沌里醒过来，他一把推开慕莲迟，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没事。”
而慕莲迟则有些面色不愉，被薛寂雪踹了一脚，才不情不愿地解了术法。
临走之际，他依依不舍地凑过去，“师兄，等我回来，我一定告诉你，我——”
看着薛寂雪的眼睛，他忽的改了口，“我很想你。”
薛寂雪：？？
这需要单独告诉么？
帘子放下，萧明朗带着徐临之钻进来，表情有些奇怪，他急道：“城主？没什么事吧？”
薛寂雪摆了摆手，吩咐叶芸萱一起上马车，趁着天亮出城。
而一旁状若呆傻的徐临之，却静静看着薛寂雪的额心，眸中神色不明。
薛寂雪回了天极城，还来不及跟江安晏解释，便听得了一则消息。
“清玄老人死了，无垢珠遗落江湖，如今东荒八大门派都知晓此事，为此明争暗夺。”
江安晏倒了一盏热茶递给薛寂雪，上好的明前龙井，清香在茶室里四溢，晕染薛寂雪俊秀的面孔。
“多久的事？”
“前日，清玄老人死在乾州城竹林隐居处，却浑身没有伤口，一派人认为是毒，一派人认为是妖。”
薛寂雪已猜到是谁干的，他略过不提，手指在青瓷茶杯上轻轻摩挲。
“东荒八大派，已经快百年没有出世了吧？”
江安晏久处江南，对此倒有些了解，他道：“自从无垢仙人归去，东荒八大派隐世，已有百年，无垢珠一直由清玄老人保存，八大派分别施下数重阵法，那竹隐居多少人探寻，武帝派人寸寸挖掘也寻不到，不知是谁破了阵法，放在当今武林，实属骇然。”
原来百年前，有一无垢仙人，学百家武术之长，让打了几百年的东荒八大门派握手言和，共退妖军，后来无垢仙人采了东荒神仙草，练成无垢珠，据传此物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甚至成仙化圣，引得当时武林大乱，纷纷争夺，后来无垢仙人和八大派约定交给清玄道人保管，百年后重现仙身，把无垢珠交给八大派的其中一人。
当时无垢仙人武功天下无敌，众人一时抢不到，且无垢仙人又对八大派有恩，便守了这个约定，如今快到百年之约，无垢珠却凭空消失，东荒八大派如何坐得住？明面上为此出世，捉拿盗贼，暗地里都想先人一步找到无垢珠私吞。
薛寂雪轻轻一笑，饮下茶水，“不知这八大派，会不会来我的无欢会？”
江安晏道：“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来告诉你，七派已经发了帖子到我这，说要来一观无欢会武林盛事。”
薛寂雪：“莫非他们也怀疑我？”
“这倒不像，李连贵口风紧，又没几人知晓你去过乾州城，多半只是想来探寻一番。”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自家城主，忽然福至心灵：“这东西难道在城主手中？”
薛寂雪摸了摸鼻子，略显尴尬。
“不巧，出门一趟，一不小心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