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外面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秋日的湿润空气里带着透骨的冷意,萧明朗狠狠打了一个哆嗦,裹紧身上厚重的喜服。
“那个……大哥,还有多远到客栈啊。”
薛寂雪拎着一只死兔子走来,熟练地处理着,并不回答萧明朗的问题,“去找点枯枝干柴,前面有一个山洞可以生火。”
“啊?哦,好。”萧明朗从马车上下来,又打了一个喷嚏,薛寂雪啧了一声,“把喜服脱了,马车上换件素的。”
萧明朗虽然看着不太聪明,不过胜在听话,老老实实换完衣服去捡柴火,外面雨声渐大,山洞里生起火,薛寂雪道:“白小姐还在睡?去叫醒你夫人。”
萧明朗好似才想起马车上还有自己的妻子一般,有些不情愿自己才暖和几分又要冒雨,薛寂雪一边烤兔子一边等人回来,直到时间长的有些不对劲,刚想出去看看,萧明朗满脸怒气地回来了。
“等我回到东川,一定告诉白叔让她好看!岂有此理——”
他身后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女孩,脸上还带着眼泪,喜服的衣角被扯得皱皱巴巴。
“怎么了?”
“白若弦根本没来成亲,这是她的丫鬟小竹!”萧明朗气得不行。
“那白小姐呢?”
那丫鬟抽噎着:“小、小姐说,她回门日会来给王爷王妃们道歉的——”
“算了,”薛寂雪打断她,“等到了东川,你们自己处理吧。”
这种大家小姐弃婚的事也算见过不少,且看萧明朗也不像是两情相悦的模样,薛寂雪才懒得管,要不是师父和萧峥有些交情,他本不愿意蹚浑水。
“事已至此,先别管这么多了,从南疆到东川,少说也要三个月的路程,路上自己都多加小心,腰牌都扔了,此行谁要是给我惹大麻烦,我不介意打晕绑起来扔回东川。”
他瞥了一眼萧明朗,萧少爷连连点头。
薛寂雪去接了一点雨水洗了把脸,听见洞内萧明朗问道:“金玄箭真的像传闻说的那样吗?”
小竹在一边吃烤兔子,怯懦道:“金玄箭是什么啊……”
萧明朗拨了拨柴火,“这个你都不知道……传闻一百年前有一位中原皇帝为了收复北疆,在诸城建了一个全是妖人的邪教,名为九玄,食人血,吞白骨,北疆十二城,十城都被这妖教屠杀殆尽,后来妖教反叛,杀进王城,前朝覆灭,妖也被赶到西疆世代镇压,再也没有妖的踪影……”
“好长啊……”
萧明朗瞪了小竹一眼,继续道,“传言那妖教留下了一种武器,名为金玄,金玄所到之处,必家毁人亡,生灵涂炭,民间说先帝想要重启九玄……”
萧明朗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小竹又道:“那也只是一个传说啊,从来没有人见过妖,说不定是老人们骗我们的。”
“你个小丫鬟懂什么,这些妖教武器都被现在的朝廷收缴,平常人是得不到的,并不是妖在作乱,是人!”
小竹吸了一口凉气,薛寂雪走进来,萧明朗忽然愣住,眨了眨眼,“大…大哥,你原来长这样啊……”
小竹睁大眼睛:“薛公子好漂亮啊!像哪家的小姐……”
萧明朗忽然顿悟:“大哥,不对,你是不是像话本子里那样,女扮男装逃婚出来的?!”
薛寂雪听不下去:“我是男的。”
“我懂我懂!”萧明朗一脸了然的表情,“对了大哥,你叫什么名字我们都不知道呢。”
“薛寂雪。”
他擦了擦匕首,“明天一早启程。”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行驶,时不时因为碾过石子而颠簸,车内的人昏昏欲睡,天际一阵闷雷打过,又把人吵醒。
“薛大哥!”车外的萧明朗喊道,“前面有镇子,要不要休息?”
“找个客栈停下。”
“好。”
拐过竹林,马车悠悠停下,薛寂雪戴上帷帽,翻身下车。
赶了半月的路,终于离开了南疆,中原虽冷,但没有雨好赶路了不少。
萧明朗长长松了一口气,揉了揉坐太久发疼的腰,“小竹,去要房间和热水。”
“好的少爷。”
小竹跑在前面,薛寂雪从马车上拿出一把剑,上面有萧家特定的纹路,虽不算神兵利器,不过防身也足够了。
本以为这种冷天气客栈会没什么人,但薛寂雪走进去一打眼,一楼坐着不少短衫的带刀客,看见薛寂雪一行,纷纷回过头。
“少爷,薛公子,房间和热水都定好了。”小竹凑过来,显然有点害怕。
薛寂雪收回目光,“先吃点东西。”
三人坐下,就听见后面人问道:“敢问各位,哪门哪派的?”
“无门无派。”
“口气这么大?知不知道这地界的规矩?”
薛寂雪有些不耐烦,“要打就打,别耽误我睡觉。”
“毛头小儿!我先来会一会!”
薛寂雪示意萧明朗带着小竹躲在一边,同时拔剑架住伸过来的刀刃,一阵刺耳的金戈声划过,萧明朗眼睛眨了眨,便看见挑衅之人重重飞出摔在墙边,其余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再上前。
“还有没有人,我赶时间。”
如果没有萧明朗这个包袱,按薛寂雪以前的习惯是不爱惹事的,更不喜欢打架,可是任务在身,少点麻烦更好。
“你、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可是**楼的人!你难道不怕玉楼主——”
“滚不滚?废话少说。”
几个人扶起打晕的头儿,面面相觑。
“有本事等着!我们走!”
这一来回的功夫,店家的菜也上好了,薛寂雪掀开帷帽,让萧明朗和小竹吃饭。
“公子,他们走了。”
“**楼是什么地方?”萧明朗久在南疆,没有听说过什么**楼。
“不必在意,明日一早就走。”
萧明朗心想,这薛寂雪看着长相像一个娇嫩的小娘子模样,没想到做事毫不拖泥带水,这半月来,不是赶路就是打架,除了名字其他一概不知,就连招数也看不出来是什么门道。
然而虽然他一直疑心这薛大哥是女扮男装出来混江湖的,但是一路以来无论是面对盗匪还是官兵皆游刃有余,偶尔遇到名号吓人的江湖人也未吃过亏,看起来十分深藏不露,而也就是这份深藏不露让他少爷习性有些藏不住,一时也并未再意这些小喽啰,吃完饭后便回了屋,梳洗安睡。
小竹一直伺候着萧明朗,她给萧明朗倒了水,又看了看隔壁,“少爷,薛公子住旁边,应该不会有事吧。”
“他武功那么好,有什么不放心的。”萧明朗脱了鞋躺在床上,享受着这一路来好不容易的轻松。
小竹撇嘴,“薛公子不让奴婢服侍,但看公子平时也爱洁,真不知道他怎么能应付这些琐事的。”
“诶,小竹,你说,薛大哥长那样,真的不是女扮男装?”
小竹认真思考起来,“薛公子长得确实像女子,奴婢那日看他洗脸,还有一颗眉心痣,只是不是朱红色,不然就和话本上的美人痣一样了。”
“何止!眼睛也像,而且男子哪有那么白的?何况他又是江湖人,要我说,肯定是哪个门派的千金小姐,在家待腻了,出来女扮男装长长见识,好回去继承家门大业!”
小竹忍不住笑出声,“少爷,这故事奴婢也看过,后面小姐还千里寻夫,找到了意中人,两人一起双宿双飞,在江湖上叱咤风云!”
小竹并起两根手指,学着戏台子上的腔调,萧明朗笑得直弯腰,“我真不敢想薛大哥洗手作羹汤的模样——”
屋里吹起一股凉风,蜡烛跳了跳,萧明朗忽然叹气,“我上次离开南疆,还是稚童,只记得有花灯,有满天烟霞,如今再来,却全都变样了。”
“唉,奴婢听老爷们说,先帝喜征伐,年年派兵去北疆,现在的陛下又怯懦,外面乱的很呢。”
萧明朗好奇,“你们东川离京城十万八千里,也知道这些?”
“那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呀,我们家小姐还去过天极城呢!知道的自然多啦!”
“哼,天极城有什么了不起……”
忽然窗外风大起来,蜡烛被风吹倒,小竹手忙脚乱地关窗点燃蜡烛,却见屋内刚刚还在侃侃而谈的萧明朗不见了,吓得她连忙跑去敲薛寂雪的屋门。
“薛公子!薛公子!少爷不见了!”
薛寂雪头疼得不行,他直觉最近倒霉得很。
“薛公子,该怎么办啊……”
“屋内没有金玄箭,是**楼干的。”他揉了揉眉心,刚刚没来得及擦干的湿发披在肩头,润湿一片衣角。
“算了,小竹,给我找一套女子衣物。”
小竹惊诧地瞪大眼睛,“薛公子,你真的是女扮男装啊。”
薛寂雪用剑柄敲了一下小姑娘的头,“想什么呢,**楼只有女子能在内外进出,我总不能真一路打进去,人太多,累也会累死。”
“那怎么知道少爷被关在哪里呢?”
薛寂雪笑道,“不巧,楼主我认识。”或者说,正是认识楼主,他才要混进内院。
**楼外。
“脂粉裙钗,这里都有!”小贩卖力叫喊着,小竹看着十分惊奇。
“**楼外院是风月之地,来往男子自然会来买脂粉。”
小竹脸色一红,“那、那女子也能进吗?”
薛寂雪好笑道,“自然是可以的,小竹,你跟我进去后,别的都不要听不要问,权当是我的侍女,明白吗?”
“奴婢遵命。”
薛寂雪找来一只素银钗,长发随意半绾,没有别的女子衣物,他把喜服内衫一套,如果不出声,便完全是一位身量过高的美艳女子了。
两人进了**楼,便见楼内十分开阔,舞者和歌姬在台上婉转,四处都是喝酒狎妓的男人们,老鸨十分有眼色的过来招待。
“哎呦我的天爷,哪里来的天仙下凡,真真把我的姑娘们都比下去了呢!”
薛寂雪瞥眼,又把那老鸨吓了一跳,心道这貌美小娘子眼神怎么这么凶,可惜如果是软和的性子,挖来只卖艺也是好的。
“我们家老爷在你们内院,我们夫人来这里只找人,不闹事。”小竹出声道。
“这……”
薛寂雪掏出一块银锭。
“不好吧……”
薛寂雪又掏出一块金锭,反正都是萧明朗的钱。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低声道,“姑娘,你给我再多,我们**楼的规矩也不能破啊,这样吧,我找个姑娘带你去内院门口,别的我什么的不知道啊。”
她唤来一位歌姬,薛寂雪点点头,便跟着穿过外院,内院四层木楼十分恢宏,正要到院门口,薛寂雪反手抽出银簪刺入歌姬的脖颈,瞬间鲜血涌出。
“把人拖到假山后。”
前院门已合上,薛寂雪也不装了,直言道:“前院有毒,我没有防备吸了一点,一会不一定能护住你。”
他从歌姬身上摸出一包毒粉,又掏出匕首递一起给小竹,“一会不用帮我,护住自己,明白吗?”
小竹抖着手点点头。
一切交代好,薛寂雪拔剑,手指轻抚剑柄,霎时飘出一阵剑风,银光闪烁之间,门口侍卫纷纷倒地,薛寂雪一脚踹开大门。
小竹怯怯道:“公、公子,你不是说你认识楼主吗?”
薛寂雪百忙之中回道:“是认识,我们有过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