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山庄外,一阵烟雾沸腾,马蹄扬起尘土,一行五六人,皆穿着黑衣蒙着黑布,浑身上下只有一抹眼白,而他们追的人在前方不远处,一顶帷帽,看不清面容。
“薛寂雪!还不交出万毒书!”
“你居然敢偷铸剑山庄的东西!”
正骂得痛快,马匹转过一处狭弯,瀑布飞泻,谷中乌云密布,而那带着帷帽的男子转身下马,隔着溪水,定定站着。
“这个世上,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的。”
为首的人拔出佩刀,“还想狡辩!”
山风吹来,掀起帷帽一角,长长黑色布纱下,年轻侠客脸色苍白,只有唇上沾着淡淡一抹刺眼嫣红色。
“哈哈哈哈——”他居然笑了起来,还夹杂着两声咳嗽,可那些人居然也停下,诡异地不敢往前一步。
“在场的人都知道,我只是路过而已,这南疆这么大,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说,等陈庄主醒来,是怀疑八竿子打不着的我干的,还是一直在他身边的你们呢?”
这段话说的断断续续,但黑衣人面面相觑,一阵耳语后,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青衣侠客撩开帷帽,两指中夹着一枚细小青针。
“是青玉针!”
“我们走!暂且不与这毛头小儿计较!”
于是一阵风过,伴随着马蹄声,来人又远去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天际一声闷雷,雨滴打在地上,冒出一阵湿气,薛寂雪翻身上马,在雨幕中扬长而去。
而他刚刚站立的地方,血迹被雨水打湿,慢慢晕染,流入溪水之中。
“店主,来间地字房,不要有窗户,备些热水和酒菜,多谢。”
南疆秋季,雨水是最爱连绵不绝下一整夜的,加上石麟镇这个月镇南王爷有喜事,于是今日酒楼路过的住客格外多,店主也算见怪不怪。
“小二,送客官去二楼地字房!”
“好嘞,客官请跟我来——”
薛寂雪戴着湿透的帷帽,刚走到楼梯中央,忽然楼下一声喝住。
“等等!敢问阁下从何而来?为何帷帽湿透也不摘下?难道有什么不可见人之处?”
那人短衣带刀,是王爷养的门客,店主也不好劝阻,只好附和:“那个,客官,帷帽打湿,还是摘下来比较好……”
“不摘只是赶路太累,忘记罢了,没有什么来处,路过而已。”
薛寂雪不紧不慢掀开帷帽,露出一张灰扑扑,四十多岁的脸,那门客观察了一番,打消疑虑:“抱歉,我乃王爷门客,王爷近日有喜事,自然警醒些,兄台自便。”
薛寂雪问道:“一路过来听闻王爷不曾有何仇家,这番如此堤防是为何?”
那门客长叹一声,“唉,你是中原来的吧,有所不知,一年前不知怎么回事,西疆边界频频有妖人出没,虽然南疆天然环山做屏障,但也保不齐有小杂碎混入其中,又适逢谷中有大事,出了什么乱子就不好了,王爷担心百姓安危,这才让我等帮忙。”
这话一出,外来的客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南疆居然也有?”
“唉这可怎么是好。”
“往年有幽云山镇着,从未有什么事端啊。”
“唉,别提了,都是重建九玄闹出来的祸事,我听说幽云山已经空了,往后只能大家自己小心点,自求多福吧……”
“幽云山空了?天下会妖术的也不多……往后可怎么办……”
外面雨声渐大,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薛寂雪回到屋内,点燃蜡烛,冻僵的手回暖几分,他静静坐着,等小二送来热水和饭菜,才锁了门,换下湿透的外衣。
热水洗去脸上的易容,是一张略微带着几分女相的脸,凤眼长眉,眉心一颗小痣,因为失血脸色有些苍白,墨发垂下,看着更像是一位有些英气的貌美女子。
只是待他睁开眼,那抹雌雄莫辨的俊美瞬间散去,只留下黑色瞳孔里的疲惫和冷淡,眼底一抹青色——这张面孔太好认,但凡方才在楼下以这面目示众,大概又有一番难缠的牵扯。
他掀开手臂胡乱绑着的布料,里面伤口狰狞,看起来不是武器伤,而是什么动物的抓痕划伤,他用酒清理了一下,擦干湿透的头发,从衣服里翻出一本残页,背后写着三个字“万毒书”。
刚刚清理完伤口的烦躁倏尔消散,薛寂雪轻轻一笑:“东西你们拿,罪名我背,我是什么大善人么?总得拿点利息。”
借着烛火把书页一页一页看完,再烧毁撒在地板缝隙里,暗自调息一个时辰,薛寂雪才心满意足地听着外面打更声入睡。
这是三个月来难得的好睡,没有睡在田地里,树上,马背上,没有被人追,没有动物的声音,加上雨声,紧绷已久的神经倏然松懈,一梦天亮,直到他被外面吹吹打打的声音吵醒时,甚至还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换上昨日洗好的青衣,戴上帷帽,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日天空竟然有了浅浅的阳光,酒楼了除了店小二空无一人,薛寂雪下了楼吃早饭,看着街上四处挂着红绸和鞭炮,有些好奇。
“小二,今日是什么日子这样热闹?”
“哎哟客官,今日是镇南王府的喜事,只要愿意去府上说句吉祥话,都能得赏钱呢!如果合眼缘,还能吃杯喜酒!若不是需要看店,小的也想去看看。”
“萧王爷不是已经娶妻?”
“客官说笑了,自然是王爷的三公子,萧小少爷娶妻呀。”
薛寂雪一时想不起来这萧少爷是什么人,不过南疆的王爷他倒是知道的,萧峥原本是中原前皇帝钦定的镇南王,不过很快随着北疆兵变,皇帝驾崩,这个职位也名存实亡,不过萧峥此人十分有才能,南疆无人不服,又深谙韬光养晦之道,只在南疆一带,所以也颇有些名声。
想到此处,他留下银钱,离开客栈,挤进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镇南王府,门口的长街挂着彩绸搭着长棚,几个仆人在门口发着钱粮。
“王爷大婚,镇上老幼皆可来领钱粮!”
“恭喜王爷啊!王爷真是大好人!”
“王爷是有福之人!三公子和少夫人百年好合!”
薛寂雪问身边人:“这位兄台,我路过此地,是谁的喜事啊这么热闹?”
“是镇南王府三公子,萧明朗——哝,你看,那马上的就是三公子。”
顺着指向看过去,长街尽头随着吵闹声而来的正是新郎萧明朗,长相倒是俊俏,就是不知为何脸上没有什么喜色,薛寂雪眯了眯眼。
而萧明朗身后的轿子里坐的新娘,听说是中原富商白家的小姐。
看着新郎新娘热热闹闹进王府,侍卫拦住寻常百姓,薛寂雪趁机闪身混进宾客进入内院,今日有不少江湖人士来祝贺,他顺走身边一位醉汉的请帖,藏进大厅的人群里。
“吉时已到——”
萧明朗从轿子里牵着新嫁娘的手走到庭前,纵然盖着红盖头也能看出女子的端庄持重,上座的萧峥夫妇笑着点头。
然而薛寂雪却不是来看新娘子的,他盯着萧明朗暗暗皱眉,一股不祥的预感愈来愈近。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一片嘈杂声中,忽然空气瞬间凝滞,一枚金箭破空而来,直奔萧明朗而去,薛寂雪跃起落到大厅中央,堪堪握住箭柄,而周围人群已经乱成一片,萧明朗吓得脸色苍白跌坐在地。
“何人胆敢在镇南王府放肆!”
“我儿!”
王妃哭着抱住萧明朗,薛寂雪扫视一圈,正想出门,却感觉有刀刃朝自己而来,侧身避开,却又被拦住了去路。
“你是何人!为何不真面目示众?!”
萧峥拔剑拦住他,杀气扑面而来。
薛寂雪掀开帷帽,现在也顾不上遮掩,“这是金玄箭。”
萧峥愣住,脸色一变,夺过金玄箭仔细端详。
“金玄箭——夫人!快快让女眷收拾东西,吩咐马车,离开王府!”
“王爷——”
“闭嘴!”萧峥来回踱步,雷厉风行地喝道:“你们先去山庄里,一路上不要露出腰牌,萧二!去快快收拾好一切,王府不能待!快去!”
来不及多想,府里上下全都忙碌起来,顾不上通知宾客,萧峥又道:“若弦,你先跟着郎儿去东川拜访,委屈你了,事态紧急,来日定上门道谢。”
薛寂雪道:“看来王爷已有成算,晚辈告辞。”
“等等!”
“你是燕照云的徒弟吧?”萧峥目光审视地打量着,“本王还没老到什么都记不住,两年前,我在天极城和燕照云喝过酒,你此番也是替你师父而来吧,哼,燕照云那老头还欠我一个人情。”
“王爷请讲。”
“放心吧,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萧明朗是我独子,此番和若弦去东川无人照应,你把他们送到东川后便不用再管,一切有人接应。”
“此时出发?”
“萧二已收拾好一切,此时便可速速出发。”
薛寂雪一把拎起还在地上愣怔的萧明朗,白若弦已经被王妃安排在了马车上,他朝萧峥告辞:“王爷保重,来日有缘再会。”
“护好明朗,来日你来南疆,本王定有重谢。”
“告辞!”
薛寂雪把萧明朗扔进马车,挥动马鞭,在一阵嘈杂和哭声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