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由微微抬头向上的一瞬间,划过轻轻浮动的淡粉色的流苏,鼻间淡淡的香在身体真正进入帘幔之内,浓郁几分
整洁的衣着给不平静又拘谨的神经带来一点缓和,随着兰香姑娘眉眼微微示意,立马给宽敞马车上的夫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葱白如玉的十指微微探出繁复华丽的衣袍,此时拿过兰玉姑娘捧着的香盒之中,一支细长的香棍,温婉娴雅的夫人轻轻露出和善的笑容,看着衣着齐整,与车厢格格不入的拘谨的人,微微笑道,“小小年纪,做香很细致,听说寺里常供着你做的供奉”
左右看了看两旁的两位姑娘,乍听着正中坐着的夫人开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求证般看着两人
“夫人”,兰香轻轻撇过身体半坐着,还算规矩郑重,虽然没有礼仪也是有心,只怕让其上来,还回不过神,被震慑住了,看在早早来宅外,允了香,等着回话,甚是乖觉,心思转动,带着笑为其转圜一二,对着颇有兴趣的夫人轻轻笑着,“这般小小年纪,却养家许久,与她老父一般,都是老实人家,也是这样的心性,做得好香,能进得佛前虔诚”说着双手合掌相上,向着虚空遥遥进礼
“家中只一老父?”夫人眼中带有一丝怜悯,柔声微微问询
这话轻易可以回答,连忙点着头,又觉在这样轻声慢语的夫人面前动作太大,前胸挺直,口中微微干涩,说出的话,带着几分沙哑,“是的,夫人,家中只有爹爹”,话一出口,吓了自己一跳,活像很久没说话一般,又生硬,声音还不清脆!
兰玉只抬着头,瞄了眼好像身体长了刺一般,一刻都要坐不住的人,不甚满意地暗自撇嘴,一大早巴巴地在门后头等着,让人看见算什么回事
夫人的唇角微微上扬一分,轻轻吩咐道,“上香前,不宜食荤腥,也不宜饱腹惫懒,饮些茶水倒是无妨”
兰香闻言,作了一杯茶水,递到口舌生焦的人手里
“多谢,多谢姑娘!”满脸堆笑,捧过触手润泽的杯子,偷偷打量几分三人的反应,想来对于口焦之人,是愿意给予润口的,满心欢喜地捧着杯子,唇肉小心不太碰触饮了一口,只带上一些润泽,不好意思地看着含着清浅笑意的夫人
“多饮一些”夫人眉眼秀美,神态温和,此时带着几分笑意,宽和大方地说道,“小小年纪,倒也懂事”
眉眼带着浓浓的,欢喜的笑,有些急迫地贴着杯沿又喝了几口,一直干涩也就算了,开了一点头,再想忍住,可就太难了,这些小姐夫人待下宽厚,出手大方,偶尔见一见送香到宅上的人,也愿意交谈几句,大概对宅外的新鲜事也有几分兴趣,每每这时候,茶水点心是不少的,脸上挂着笑,对着夫人满满地喜悦,摇了摇头,声音不再生硬,带着欢喜,“我不小了,两年前,寺里的管事就赞我的香做得用心,愿意用我的香”
“那确实不错”夫人淡淡笑了笑,见这般小小的人,早早当家,一脸讨喜,心情也舒展几分,“这上香,不但人要虔诚,供得的用具若是不恭,还不如不去的好”
“自然,自然,就是夫人您虔诚,细小之事也一一重视周全,方方面面才无一会有疏漏,就是佛主在上,也不能质疑您的虔诚之心”心中满满带着赞叹,口中满满堆着讨好,话一出口,引得两旁的姑娘也一阵发笑
夫人嗔怪地看了眼兰香,兰玉,笑骂一句,“打嘴,拿佛主作筏子”
微微一愣,一手握着杯子,一手捂着嘴唇,睁得圆滚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夫人,不知要作何反应,实在不能怪这般不知所措,毕竟往常最多带着进府,招待一二茶水点心,吩咐几句,给小姐夫人们说一二新鲜事,说笑也还算随意,得了赏钱还能带上一些点心,跟着管事的娘子还能打打交情,可是这位夫人可不一般,京城里的大官夫人,身上自己就有品级,跟做官是一样的,一举一动与当地的乡绅人家都不太一样,下意识地就不敢在面前放肆
兰香轻轻打了下捂着唇的手背,笑着对夫人说道,“这小孩儿做香倒十分用心,可这做事上就没有心了,想什么就说什么,见夫人事事章法有度,可不就直言不讳了”
常有一些娘子在主人家面前很是能周旋,这位兰香姑娘应当就是这样的人,不住地跟着兰香姑娘的言语,点着头,脸上堆着笑,小心地看着夫人的神色
夫人笑容大了几分,似嗔还笑地睨了眼兰香,娇美的容颜竟似兰花遇上春日的骄阳,一时之间,灿烂娇艳
马车很稳,只是骤然之间,好像失控般疾驰
因为身体上半身,下意识地向后拉扯着,才能稳重一点地挺直着
余光想要看看车厢外的景象,但,车厢内的小窗子打得死死的,只隐约能见到,帘幔在外,飘得厉害,一触窗便被抛得远远的
夫人和两位姑娘神色没有异常,依旧浅笑,露出几分笑颜
心下安定,应该是自己太过大惊小怪
脸上露出笑容,跟着兰香姑娘的笑谈,应上几句是或者否,这位京城来的官夫人,言笑之间也很庄重,不敢太过跳脱地说笑,紧紧依着这位得脸的姑娘,捡着好话应着
变故就在此时,来得惊天动地
隔着车厢,耳边还听着自己与夫人姑娘的谈话,温言软语的柔和嗓音被一阵阵尖锐的声浪,打在密闭的空间,犹如天倾之势,层层压覆下来,一时之间,竟屏住了呼吸
好半天,才在纷纷杂杂的声音中,听到重重叠叠的一句话
“撞死人了!!”
直愣愣地看着车厢外,隔着一层障碍,竟然好像看到,拥挤的,嘈杂的,惊恐的,不明所以的一张张脸,簇拥着挤将上来,密密麻麻,前方的人,有些踌躇,后方的人,跟着人的脚后跟,将前方的人,挤了上来
马车,重重地停了下来
但,也只片刻之间,马车又动了,车厢在地面上,重重地旋了个方向,带着艰涩的轨迹,马蹄扬起步伐,带着沉沉的车厢,奔向来处
喧闹的声音早已在马蹄扬起的瞬间,已渐渐被风带着,散了几分
心脏在胸腔之内,安静地放着
只有一点点的弧度在脸上,温顺地放着
管事娘子很和气地吩咐着,“辛苦你跑一趟了,一点心意,解解疲乏”精致的荷包上,一朵富贵花团静静绽放着,精细的纹路,泛着光泽的绣线,在缎子上熠熠灿烂,做工很精巧,一看这个荷包就很值钱,舌下的唾液在口中小心地往下咽,唇边打开一个很殷勤的笑容,“不辛苦,不辛苦,我的香能入您的眼,也是借着善人们的善举,为佛主尽一点点心意了”
管事娘子笑意加深几分,眼中的善意露了几分出来,“夫人仁善,也是体恤贫弱,下次做好了香,再来找我就是了”
“好的,那真是麻烦您的照拂了!”脸上感激,带着满腔的喜悦,连连道谢
管事娘子带着笑容,让人离开
见小小的孩子驻足许久,眼见着自己转回后巷进宅,还想立足送着,难得在心中升起一抹怜惜之情,这般小的孩子,带着一个老父,出来谋生活,也是可怜,挥了挥手,见小孩子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脚步加紧,快速入府,后门被掩上,眉心便紧蹙起来,上香没上成,夫人的虔心倒真是白白费了一番周折,真是让人难办了
走访寻香,合而取水
香有来处,水有归处
眉眼透着明亮,含笑熠熠,一捧小荷包含于手中,微有喜色置于眉梢
玉成县的香不是谁都能供,香坊亦不是能得买卖,一份香供一份‘香院’拜一回恩,才得‘开张’,张家香坊不会制香,得地方之便
眼睛一瞟,扯开一个笑,眼睛都亮了起来,接过小荷包,打开一看,果然是成色极好的银块,小绳拉紧了袋口,左指复转一圈结了个结,安置于柜下屉层中,胸腔鼓起笑,这张店主扬声道,“读书人喜欢洁净”
又说,“跟他舅父同样的大命,小谷是当上私塾!多亏芣苢使香的善事,得见许多人家,这好成色的银,才是束脩!”,才进得上先生的学堂!张店主不免得意,新衣已备置下,只待明日好日子,包上大银,儿子便能入堂,是个‘学子’
望一眼荷包,京里来的人家的东西…
张店主偷眼觑过,又见这丫头小,把那个荷包拢掩屉内,只满面笑,“算好了!半载的租也合凑整齐,我倒不用回回于你供奉人家且算一例拿作租用,于后半载芣苢自己得有自己收着就是!”,眼见那荷包精致,小姑娘不舍得,张店主笑眯眯,俯低身看着人笑,“我瞧着芣苢长高了,找你婶子做身新衣裳~”
“做什么新衣裳!”
张店主一时立直,将算盘合在手上,指头还拨上
眉眼含笑,高兴地喊一声,“张婶~”
伸手不打笑脸人,每回使香入户,着实越来越多香俸,竟是做兴起这一份业来…张婶拿眼剐了眼当家,绕进柜台,看见屉内荷包,满眼沁出笑,这一声应下小姑娘,“哎~”,又跟人说起各家户的闲事,只说哪里的管事娘子好缠?不像小姑娘仗年小嘴甜多人怜悯,什么好活人都愿许,也要照顾照顾张婶,说来,张婶却是芣苢新领门户的小香奉了~
张婶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小姑娘也合着人笑,说过几句话,便转回店后堂作香
整堂后院,一排排香架沿着院墙留了些许间隙,排得整整齐齐,一间分香,一间揉香
心间微蕴欢喜,沉沉不安这般静下来,满满一排的香只待揉好,打在模具中…轻扬弧度,满院细密的香,悠悠蕴着寺里佛前的味道…
要染上佛味,一道道香粉得细细地筛,可浮起细细的香晕…
玉成县外以前亦有长河,后来断了流,县里寻人打了井,十里共有一口井
井口总要守着人,才好自家要水时好提水
亦有游闲的人帮人守井,只要些吃食换一换人家费的时
“呸!”,嘴里叽咕一瞬,偷偷拿眼斜望一眼,老长的队伍,就一人霸着,不知等多时候!
有这游闲无业的霸道,喜恶不定,不知什么时候就翻了脸,一滴水一滴水地算,哪里不吵?众人探头看着,又烦又吵着热闹,被无业的恶少年等呵斥,不想不得打水,只得忍气吞声,看看前头还在吵,排队的人聚首探身地自个碎碎
有说到青山寺的香火
也是打上几百年的灵验
近日出了鬼祟!
什么马疯闹市!
又有死尸诈灵!
好好停在县内尸房呢!忽地就不见了!
搞得人心怵怵!
“顶着府门撞呢!可真是…”,有人忽地唏嘘
“一双儿女老小,也狠得下心!”,这一下热闹有些冷了,不禁,人这样说,不知无奈还是无法!
“当家的没了,尸身又被盗,一身冤屈能怎么?…”
“这话不能这么说了,有人听得真真的,尸体分明就在衙里!”,长长排着老长的队,半响挪不动位,稀稀疏疏一句话连着一个人,围着圈坠在长队尾
井口处蹲着的这一个恶少年半站起来,眼见又‘聚众’,啐了口,骂骂咧咧,呵斥着不叫插队,衙门内天大烦事,没得又鸡零狗碎地吵
早早余光就见到人,停下前议论的事,这小姑娘就是各家进佛事的香奉,大家商量着去青山寺进香拜佛,才猛不防转首看到一般,倒受她惊吓!笑骂几句小姑娘走路不带声,鬼都要被惊一惊!
又说夏老爹有福气,这一个女儿养来,不是见天长大是个助力?
小姑娘心下怦怦直跳,就笑着跟四邻浑说笑话,心里还没过去方才说衙门里的事…
队列拢着日头往前走
微侧着半身,咕噜噜的转环坠着木桶沉下井去
自下而上盯着人的视野,凉凉散散紧盯不放,盯着人手背发烫…小心地将木桶倒满,支起腰,抬眸,面上带笑,对着井口沿上蹲着的人,“谢谢林二哥”
哼哼几声,盯着人看了几眼,啐着唾沫将人挥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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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奉香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