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述最后没有热早餐。他随便吃了一点,岑叙接了个电话,又出门了。
冷掉的煎蛋有种腥味,吃得岑述有些恶心。他点开了国际部的网站,读上面的小字,却理解不了那些字在说什么。
岑述想,他连中文都读不懂,怎么去留学呢?
他对着空气说,舅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裴既明听不到,所以他可以放心说。他意识到这点,又开始觉得悲哀。
岑述知道自己不正常。所以他只能离开。
裴既明的声音依旧温柔,他不会知道岑述不正常,也不知道岑述在想什么。岑述想,他能意识到自己在疏远他。但他选择什么都不说。这种体谅却让岑述更痛苦。
陌生的词汇涌入他的脑子,刺痛他的皮肤,划破他的手指。岑述无意识地咬着嘴唇,直到他尝到了血腥味。
他去洗脸的时候,镜子里照出了一个陌生人。
第二天晚上,他对裴既明说自己选好了。他说,想学摄影,或者读英文系也不错。
怎么突然想读这个。不过摄影的话,可能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岑述大概知道,裴既明已经进了一家时尚杂志工作。他有公司的股份,不出所料,将来会进入管理层。裴既明似乎有很多公司的股份,但是他看起来对时尚杂志更感兴趣。
是吗?
嗯,英文系可能更适合你。
岑述想,他连中文都读不懂,真的能读英文系吗?他在网上搜索到一些内容,说英文系要求学生读很多阅读材料。
但岑述愿意相信裴既明。他们随后又聊了转国际部的事情。岑述好像认识一个打算出国的人,可又想不起他是谁。
想不起来的人没那么重要。岑述放过这个问题。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月末,岑述才磨磨蹭蹭地回去。他有点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太想见到岑叙。尽管岑叙是他的哥哥。
岑叙回家要等到晚上。他看起来很疲惫,把手机随手一放,便进了浴室。岑述则百无聊赖地翻着书,中英对照版本,他主要在读中文。
这本书有同名电影,岑述觉得自己可以看一下。他刚把书合上,一旁岑叙的手机便闪了下。他扫了一眼,接着皱起了眉。
他的腿怎么样?
要我说,你没必要犹豫。借点钱而已,你舅舅不会介意的。
我们就是和他单独聊聊。
发消息的人是崔欣泽。岑述看着出现在屏保上的消息,脑子嗡地一声,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他摔倒的动静并没有吵到岑叙。浴室里只有水声。
岑叙出来的时候,看见岑述坐在地上。岑述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受惊似的回头看。
那本书掉在他的腿上,书页凌乱地堆着。
怎么了?
没事……我有点想出门买东西。
那你出去呗,不用和我打招呼。
岑叙一如往常,看不出来他会和崔欣泽聊那些。但岑述不是傻子,他知道崔欣泽是什么意思。单独和一个没有康复的人聊,谁都能知道这不正常。
岑述想起那天扑在他脸上的烟雾,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没过他的头顶。他站起身的时候腿部一阵钝痛,大概是摔倒的时候撞到了。他当着岑叙的面挽起裤子看伤口。
岑叙没有看过来。他也没发现自己的手机在旁边。他也没想过要解释。
岑述莫名感觉一阵齿冷。或许裴宝珠的血液都是凉的,她把这种冷血传给了两个儿子。
那我出门了。
岑述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岑叙已经进了自己的卧室,没有管他。他看起来有些烦躁,岑述猜,他可能在烦崔欣泽的事。
但如果他的态度够坚决,崔欣泽也不会说这些。裴既明当然会借钱给岑叙,岑述相信他不会为此多眨下眼。
可岑叙不愿意低头,又想要更多。
岑述试图告诉自己,这是崔欣泽的主意。然而从犯和主犯都是犯人,岑述不知道该怎么为他解释。
他在小区门口叫了一辆车。
裴既明的跃层公寓灯火通明。岑述站在楼下的时候,正巧看见有人在拉窗帘。那人的脸很眼熟,岑述敲门的时候,才想起他是云河关。
云河关出现在这里不奇怪。裴既明的家里,不会因为缺一个人出现空白。云河关也是个好人,不会像岑叙、或者岑述一样,去吸裴既明的血。
云河关开门的时候轻巧地眨了下眼睛。
“既明今天生日,你来得正是时候。”
岑述有些恍惚地想,他竟然忘了这个日子。在岑叙回来前他还在想,他一开始也想过,问岑叙要不要一起回来。但岑叙的表情让他问不出。
岑述不知道,岑叙是不是在为了崔欣泽烦心。他有些希望是。
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拖鞋。他出门忘换鞋了,穿着一双拖鞋,潦草地闯入裴既明的生日聚会。
云河关没有说这点。岑述有些感激,也有些庆幸。
“谁来了?”
裴既明扶着手杖朝门口走过来。云河关大笑起来。
“你外甥!”
岑述却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他不想让裴既明看见他的拖鞋,但为时已晚。裴既明只是扫了一眼,同样什么都没说。
这时候岑述才意识到,他有两个月没见到裴既明了。他只顾着逃避,甚至没有给裴既明买礼物。他最近开始分不清日期,很多事都是转瞬即忘,甚至忘了礼物。
他明明记得今天是……
“怎么穿得这么薄?”
岑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裴既明有双很薄的嘴唇,唇纹不重,勾勒出一点纵深。岑述贪婪地盯着裴既明的牙齿。
“我、嗯……外面不冷。”
岑述知道自己在语无伦次。他跟着裴既明走了进去。公寓里的人比他想象中的少,但他依旧格格不入。他穿着沾着灰尘的拖鞋,双手空空地出现在这里,只能带来一个让人失望的消息。
岑述知道,裴既明一直在试图对岑叙好。他一直在试图对所有人好,但没有那么多人对他好。
他辨别不出裴既明在说什么。所以他笑了出来。裴既明或许在困惑,但他不会让岑述难堪。岑述能看见他的手杖,心想,岑叙明明也知道。
他对裴既明说,舅舅,生日快乐。那个坏消息他等到人群走尽之后才说。
蛋糕的甜味停留在舌尖上,地上是庆祝后的狼藉。有人打扫,岑述也加入其中。裴既明试图让他休息,不过没有拦住。
裴既明坐在那里的时候,狗安静地趴在旁边。吸尘器的动静没有吵到他们。
“舅舅……”
“怎么了?”
岑述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迟疑了下。
“崔欣泽想单独见你。”
“什么意思?”
“舅舅。”
裴既明,他头次在心里喊裴既明的名字。他接着说,岑叙知道。他们要单独见你。或许是为了借钱,或许是为了别的,他不知道。
“别害怕,我不去就是了……你……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岑述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他告诉过裴既明他很好,但他其实一点也不好。他会照顾自己,但却把自己的生活、连带着裴既明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却不知道如何弥补这些。他希望裴既明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他希望听到裴既明的声音,但裴既明看起来也很震惊。他希望裴既明是在震惊崔欣泽的事,而不是为了别的。
所以他对裴既明说,你不要借给他。
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在说岑叙还是崔欣泽,但他们是一体的,裴既明清楚。
他最后说,我是偷溜出来的。我能在这里住一晚上吗?
裴既明告诉他,这也是你的家。岑述笑了,他现在确信裴既明确实不知道很多事,比如他自己的心思。裴既明总是把人想得太好。
舅舅,我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在策划绑架,我不明白他们是为了什么……
裴既明沉默下来。岑述看见他叹了口气,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