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老先生家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暮色从老桥的拱洞间漫过来,阿诺河的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灯火。
许知清与商扶砚手拉着手沿着街边一路行走。
餐厅露台的蜡烛刚点上,白桌布被晚风鼓起又落下,空酒杯映着对岸的灯光。
石板路缝隙里漏出地窖餐馆的喧哗,笑声浮上来,很快散进窄巷。教堂的钟声响了,鸽子从铜像肩头惊起,盘旋一圈,又落回原来的地方。
“所以,你怎么认识林老先生的?”商扶砚倚着河边的栏杆,眸色深深望着面前雀跃的许知清问道。
“大学毕业前一年吧,老师来学校看到了我的期末作业,想联系我,可是那时候我状态不好,手机打不通,所以老师就联系学校买下了我的画作。
直到毕业我再也没在学校出现,毕业前有一次躲雨跑到了画廊,好巧不巧我还看到了我的那副画,那时候也是莽撞,拿着这幅画就去算账,差点把画廊拆了。
就这样,我被老师收编了。”许知清无奈的摇摇头。
“老师说,我身上的颓废劲儿不一样,是一种钱多没处花的废物模样,当时我听了就笑,在招待室的沙发上满地打滚。”
后面还有一句话,许知清没有说出口。
林老先生见她笑够了,沉沉说道“清,你放弃自己太早了,世界没有那么糟糕。”
“那林老先生看上的那副画是什么样子的?”
许知清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相册递给商扶砚。
画作中扑面而来的绝望与颓废,直击人性的暗色系与夸张笔触,没有矫揉做作的技巧,但就是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商扶砚盯着手中的照片待在原地许久。
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会画出这样的东西。
“转转……”安慰的话哽在唇边怎么都说不出来,当年压垮她的最后一击来自于自己。
“没什么了,商扶砚,我真的好了。”许知清轻轻柔柔地笑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蒙在她眼中的那层厚重的浓雾散去,她的喜怒清晰可见。
“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不会处理情绪,也不会爱人,能想到折磨对方的方式居然是折磨自己。”
那时候不过十七岁,爱情大过天的年岁里,无法接受爱人不爱我,也不独爱我,为了让爱人独爱我,即使伤害爱人也无所谓。
许知清为了看清商扶砚的心意,自己亲手制造了误会,将她的清白交给商扶砚,让他做出选择。
而那时候的商扶砚,理智被嫉妒完全占据,他选择了放弃爱人的清白,只需要她留在身边,他甚至卑劣的祈祷着,他的爱人再低一点,直至落入尘埃,让这轮月亮只属于他自己。
当时的真相就这样被永远的掩埋。
许知清失去了妈妈,从没有得到过爸爸的爱,而爷爷又认回害死她妈妈凶手,最后以为,就连她唯一忠诚的守卫都离开了她。
决绝的选择放弃自己,逃亡遥远的佛罗伦萨。
这段往事被藏在心里,直到今晚两人都不敢将它完整的说出。
许知清张了又张嘴,欲言又止。
她想知道,这七年她不存在的时间内,他怎么度过?
她想知道,他当初有多痛苦才会选择放弃自己?
她想知道,究竟什么样的遭遇,让他带上厚重的面具?
她想知道,还有没有恨?
商扶砚将话吞在口中描绘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知道,当年她究竟有没有变心?
他想知道,这七年,她有没有想念过自己?
他想知道,无数次欲言又止下,她还有什么秘密隐藏起来?
他想知道,究竟还有没有爱?
最终,这些事情被默契的再次重新掩埋,有太多的问题问不出口,他们都害怕最后的真相将这段本就不牢固的感情彻底击溃。
“我就是觉得可惜,我们婚姻的顺序错了,别人都是相爱、相处再结婚,而我们的婚姻,一开始就被我搞得一团糟。”商扶砚无奈笑笑,因为顺序的错误,他看不清许知清的心意。
“走吧,回家。”夏风寒了许知清的手掌,她挽起商扶砚同样不太温暖的手,向着家里留好的那盏灯走去。
之后的半个月,许知清带着他走遍欧洲的每一个角落,她会去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百年老店,与他讲述着建筑的历史。
她会带他体验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骗着他吃下去,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捧腹大笑。
她会带他在广场上坐一整天,同他讲述着自己这几年的生活。
她会在潮热的夜晚,路过路边乐队时,伴着轻快的意大利歌曲,翩翩起舞,她的快乐很快感染了路人,大家笑着闹着摇摆着身姿。
她轻盈的裙摆在月光的浸染下,旋转着一圈又一圈,她仰头笑的张扬,是整个佛罗伦萨最漂亮的鸢尾花。
商扶砚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她,她永远是那么耀眼,无论什么样的环境,她的生命力都向春初的草木,蓬勃肆意,而他即使现在在别人的眼中,是所谓的功成名就。
可许知清这种毒,早就深入骨髓。
他永远跟着她的脚步,亦步亦趋,如履薄冰,爱的小心翼翼。
一楼的鸢尾花在一场肆意狂欢后,凋零了大半,商扶砚轻吻着她的脊背,即使地上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床垫,她的肌肤还是不可避免的沾上的一些紫色的花汁。
熟睡中的许知清嘤咛了一声,翻过身子缓缓张开眼睛,手指抚上他额前的碎发,笑的随意。
“商扶砚,我又没有说过,你在穿围裙特别性感啊?”
商扶砚一愣,反应过来这场荒唐事的开端发生在厨房的原因,俯身用鼻尖碰着她的鼻子,眼神的**溢出,“那你说说,还喜欢什么样的?我不介意多勾引你两次。”
许知清凑上去啄了一口,枕着自己的胳膊还真认认真真思考起来“回国找出来高中时候的校服吧,我更喜欢那个时候的你。”
“所以,你承认高中就对我虎视眈眈?”
“不过,你那个时候真的不是个东西啊,你利用宋禾还有许知宁,就是为了让我生气,然后诓骗我,说我在吃醋,说我喜欢你,你还装为难,说什么年纪还小,让我要把持住自己的情感。”
许知清越说越生气,干脆坐起来拧着商扶砚的耳朵恶狠狠地说“商扶砚,我也是那时候脑子不聪明,上了你的当,还真觉得我那是吃醋,认真反思了我自己。”
商扶砚笑意浓浓,揽着她的腰,细细嗅着她脖颈间的味道,声音染了几分轻快“谁让你那时候朋友那么多,我就生气,为什么你不能只和我在一起。
我那时候觉得,我们四个人,连任然和宋禾都是多余的。
你是不是吃醋我不知道,但我却是结结实实吃了那么多年的醋,我只是小小的报复一下你而已。”
“我想,那个时候我大概是吃醋的。”许知清将脸贴着他,轻轻蹭着“我想,那时候,我是喜欢你的。”
喜欢商扶砚这件事情,也是许知清后来才想明白的,在十七年的时光里,他无比坚定的站在自己身旁,那个时候许知清对于男女之事远没有商扶砚开窍早。
——
“商扶砚,我喜欢你。”一个女生拦下商扶砚,低着头递上准备好的礼物。
“所以呢?”商扶砚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与许知清约定好的时间,心里泛起浮躁。
“啊?”女生对于商扶砚的问题怔了片刻的神,笑的害羞说道“你可以做我男朋友么?”
“不行。”商扶砚决绝的干脆利索,脑中又想起许知清教他的东西,沉着耐心说道“我可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优秀,你可以再看看别人。”
“看!”许知清躲在角落中指着不远处的商扶砚,洋洋得意的对着宋禾说道“我教的,现在多有人味儿啊。”
宋禾的眼神闪过一瞬的诧异“你就这个感悟?你就不怕他真的答应了?”
“那不会。”许知清抱着书包站起,声音洪亮。
“商扶砚,他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那时候的不慌不忙大概是因为相信他的心意,所以才会对他的背叛那么痛苦,但也正是因为两人的分开,许知清才意识到,她好像对商扶砚的感情掺了男女的感情。
——
商扶砚心脏猛地跳动,但很快又沉了下去,她说了太多的谎话,让他不敢再相信许知清的话。
而且她说的是,那时候,是喜欢他的。
那现在呢?
“转转,我和你一起把烟戒了好么?我心疼。”
商扶砚缓缓闭上眼睛,他不想计较问题的答案,即使现在他依旧是那个卑鄙的自己,他只是希望她能留在身边。
至于爱,他不奢求。
第一次见她抽烟是佛罗伦萨那个被录下来的车载视频,她倚在车上,头发凌乱随风飘零,她扬起的脸,叼着的烟,她冷漠决绝的每个神情。
当时,比起被算计的愤怒,更多的是被她汹涌的绝望悲伤压的喘不过气,所以,商扶砚永远会原谅许知清。
荣绍和任然主动或被动都与他说过,许知清疯掉的时候,会疯狂的摄入尼古丁和酒精,那是能让她那个时候活下去的药物,所以商扶砚只要看到她吸烟,就会想起那些她独自一人对抗世界的时候。
许知清一愣,伸手想抚平他额间皱起的情绪。
“好,我努力活的像个正常人。
我不怪你了,商扶砚,真的,我不怪你了。
长大真好,我好想告诉十八岁的我,快点长大,长大了就可以原谅你,原谅许知宁,原谅所有人,原谅这个世界了。”
十八岁的许知清,快些长大,才能再次接受这么好的商扶砚,才能发现,这个世界真的没有那么糟糕。